第129章 深環雷火,宵小自斃
第129章 深環雷火,宵小自斃
血霧裹身,天旋地轉。
夏寅只覺腳下一空,周遭血色翻湧如潮,耳畔風聲嗚咽。
約莫十餘息光景,那股裹挾之力驟然散去,雙足踏上實地。
他睜開雙眼,環視四周。
夏驚蟄、夏戊、周明軒三人皆立在身側,無人失散。
然眼前景象,與去歲大不相同。
去歲眾人落腳之處,天色雖是暗紅,草木尚存枯形,妖氣遠在天邊。
而此地天穹血雲低垂,仿佛伸手可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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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泥土黑紅近紫,踩上去黏膩沉陷。
四周古木粗需十人合抱,樹皮如鐵甲層疊,枝椏斜刺天際。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有粗壯妖氣衝天而起,一柱連著一柱,氣味腥膻撲鼻。
周明軒四下一望,麵皮微變,摺扇在掌心一頓。
「不對。」
他壓低嗓音:「此處不是外環。諸位且看那邊地脈隆起之勢,還有這血雲低垂之相————這是內環深處的地界。」
夏戊一怔:「怎會落到此處?去歲咱們進來,落的分明是外環荒灘。」
周明軒苦笑一聲,解釋道:「愚兄在外院混了這些年頭,倒是聽老生們說起過。這血色門戶投放修士,原是依入陣眾人氣機深淺分派落點。氣機愈盛,落點愈深。去歲咱們幾個,修為最高不過愚兄這半吊子的聚靈四層,故而落在外環。今歲麼————」
他轉頭看向夏寅,搖頭嘆道:「怕是沾了夏兄弟的光。你如今丹田無量海圓滿,氣機雄渾,這門戶法則將咱們一行當作了高危一撥,徑直丟進了內環。」
夏驚蟄眉頭微蹙,取出玉牌查看。
牌中地圖顯化,代表眾人的光點,果然處在內環丙字地界,距外環指揮大營足有三百餘里。
她正欲開口議事,忽覺腳下地面一陣震顫。
震顫由遠及近,草木簌簌抖落枯葉。
眾人齊齊轉頭。
只見西面林木傾倒,一群巨獸破林而出。
當先六頭,形如雄獅,肩高丈二,頸間鬃毛根根如鐵針倒豎,四蹄落地,泥土進裂。
六獸體表皆罩著一層青灰色霧氣,凝而不散,正是妖氣護體之相。其氣機沉厚,赫然皆是四級妖獸。
六頭鐵鬃狻猊之後,還跟著十幾頭三級從獸,呲牙咧嘴,蜂擁而來。
夏戊面色一白,握劍的手背青筋綻起。
去歲那獨角猿王,不過一頭四級,領著百來只三級猴兒,便將他們一行盡數葬送。
今日甫一落地,迎面便是六頭四級成群,擱在去歲,眾人連全屍也留不下。
周明軒摺扇一收,正欲結印。
夏驚蟄長劍出鞘半寸。
「諸位少待。」
夏寅上前一步,攔在三人身前。
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張。
掌心之上,一團雷火無聲燃起。
這雷火黑紫交纏,色澤比去歲又深了一層。
雷霆化作細絲,織成密網;烈焰斂盡火星,凝如琉璃。
不聞轟鳴,不見強光,唯有一股焚滅萬物的本源氣機,自掌心蕩開。
六頭狻猊奔至五十丈內。
夏寅手腕一翻。
雷火離掌,半空中化作六條火龍,分頭迎上。
當先那頭狻猊體型最巨,撲至三丈,火龍纏腰,它頸間鐵鬃根根乍起,方才嘶吼半聲,護體妖氣便如雪沃沸湯,消融殆盡,緊接著皮肉骨骼寸寸瓦解,偌大一頭巨獸,眨眼化作漫天飛灰。
餘下五頭見勢不妙,轉身欲遁。
火龍有靈,分頭追逐。
一息之內,五團飛灰接連散在林間。
那十幾頭三級從獸嚇得魂飛魄散,互相踩踏奔逃。
夏寅隨手一拂,火龍散作火雨,紛紛揚揚落下,盡數了帳。
林間重歸寂靜,唯余焦糊氣味隨風飄散。
夏戊張著嘴,半晌方才咽下一口唾沫。
「乖乖————」
他喃喃道:「去歲那獨角猿王,領著百來只猴兒,便叫咱們全軍覆沒。今歲這六頭四級的狻猊,在寅弟手裡,竟同燒秸稈一般。」
周明軒收起摺扇,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那一地灰燼,又看看那青袍少年,苦笑搖頭:「一年之差,恍如隔世。愚兄如今方知,前些日子大比那一場,輸得不冤。」
夏寅收回手掌,探神識入玉牌一掃。
牌中積分跳動,六頭四級各計百點,從獸零碎入帳,合計七百二十點。
這一照面的進項,便已遠超去歲全程。
夏驚蟄收劍入鞘,神色沉靜下來,開口議事:「此地妖獸三級起步,四級成群。寅弟應付得來,我們三個留在此處,便是累贅。依我之見,我們往中環去,寅弟你————」
「我留在深環。」
夏寅接口道:「此地妖獸稠密,一頭四級便抵得外環百頭尋常畜生。我遁法在身,進
可攻,退可走,正合單獵。我先送你們至中環分營,報備了區域,再自回來。」
周明軒點頭稱善,又叮囑道:「深環地界,愚兄雖未親至,卻也聽老生們講過幾處凶地。旁的倒也罷了,唯有一處,夏兄弟切記避開————深環西北有一座禿峰,喚作金翎峰,寸草不生。去歲咱們撞見的那頭大金鳥,便在峰頂做窩,方圓五十里,飛禽絕跡。你千萬莫往那處去。」
夏寅微微頷首:「記下了。」
計議已定,四人辨明方位,往中環行去。
一路之上,夏寅在前開路。
遇上零散妖獸,能避則避,避不開的,一道雷火了帳。
行了半日,血雲漸高,妖氣漸疏,前方現出一片被陣法光幕籠罩的營盤。
這是中環指揮分營。
玄鐵柵欄環立,營中扎著玄色大帳。
眾人入帳報備。
帳中星盤懸空,紅藍光點交織明滅。
星盤之前,端坐一尊灰袍長老法身,鬚髮皆白。
長老抬手在四人木牌上一拂,看罷各人底細,將夏驚蟄三人分派至中環乙字十九號區域。
待看到夏寅名下修為戰績,那法身花白眉毛微微一挑。
「你要深環獨行文牒?」
長老打量他一眼,緩聲道:「深環妖獸,三級起步,四級成群,更有五級凶物往來遊獵。你孤身一人,只聚靈三層?」
「省得。謝長老提點。」
夏寅拱手。
長老見他神色篤定,便不再多言,指尖一點,一枚刻著「深環丙字七號」的令牌落入夏寅手中。生死有命,禁地之中,從來不攔尋死之人,也不攔尋機緣之人。
帳外候著的幾名修士瞧見這一幕,紛紛側目低語。
「那不是去歲的登龍狀元麼?」
「孤身領深環文牒————好大的膽氣。」
夏寅充耳不聞,出帳與三人作別。
夏驚蟄立在營門處,叮囑道:「寧可少殺,不可涉險。那金翎峰,繞著走。禁地一月為期,期滿之日,中環分營門前相候。」
「姐姐放心。」
夏戊在旁咧嘴一笑:「寅弟此番發了財,出去須得請咱們吃醉仙樓。」
夏寅笑著應了,轉身遁入血霧深處。
深環之中,夏寅如魚歸海。
他神識鋪開,方圓三十里內獸蹤盡收眼底。何處有四級獨獸,何處有三級獸群,何處有凶物盤踞,皆如棋盤落子,一目了然。
他挑肥揀瘦,專獵四級。
一頭裂山犀伏在谷中打盹,背甲厚逾尺許,尋常法術難傷分毫。
夏寅土遁潛行,自地底貼至其腹下三尺,並指一引,雷火破土而出,直貫其腹間軟處,巨犀哀鳴半聲,轟然倒斃,玉牌一震,百點入帳。
一頭墨鱗水蟒盤踞湖底,吐霧成瘴。
夏寅水遁入湖,身形與湖水同化,游魚一般貼近。
雷火在水底燃起,這超限本源之火已然褪去凡火皮相,不忌水汽,不懼湖澤。
火光在幽深水底照燃如常,將那墨鱗水蟒周身妖氣一層層剝去。
巨蟒翻騰半圈,蟒尾拍起丈高濁浪,隨即僵直沉底,龐大軀殼化作齏粉,隨水流散了。
玉牌又是一震。
夏寅破水而出,衣衫不沾半點水漬,落在湖畔一塊青石之上。
自此,他在這深環地界,展開了遊獵營生。
白日裡,他神識鋪開,方圓三十里草木蟲獸盡收眼底。
哪處山坳伏著獨行的四級凶獸,哪片林子聚著三級獸群,皆如帳冊上的條目,一筆一筆記得分明。
他專揀四級下手,遇上獸群便先剪除頭領,余者驚散,再以雷火收割。
夜間也不停歇。
深環妖獸多有夜行的,他便化作一道土行微波,潛在地脈之中,循著頭頂氣機遊走。
凶獸在地面上耀武揚威,渾然不知腳底下三尺,正有一位煞星伴行。待到時機合宜,雷火破土,一擊了帳。
得手便走,絕不戀戰。
遇上氣機深沉、疑似五級的凶物,他遠遠便繞開了,半分僥倖心思也不起。
如此過了七八日。
這一日黃昏,夏寅立在一處斷崖上清點進項。
玉牌光屏顯化,積分數目已然堆到了兩千三百餘點。
去歲一整月,滿打滿算不過五百二十點。
今歲不過旬日,便翻了四倍不止。
夏寅看罷,收了玉牌,面上並無喜色,只在心中盤算:「這深環妖獸雖多,卻也架不住這般殺法。近幾日周遭三十里內,獸蹤已然稀了。這些畜生開了靈智,曉得趨吉避凶,聞見我留下的雷火焦氣,便舉群搬遷,避我如避瘟疫。」
「看來,須得往更深處去了。」
他辨了辨方位,往西面行去。
那一帶地圖上標註寥寥,乃是歷年弟子少有涉足的荒僻地界。
且按下夏寅深環遊獵之事不表,再說那中環地界。
夏驚蟄、夏戊、周明軒三人,在中環乙字十九號區域紮下陣腳,也自有一番營生。
三人配合頗有章法。
周明軒以高階冰箭破開妖氣、重創獸軀,夏驚蟄長劍遊走策應,夏戊便提著重劍上前收割最後一口氣,積分入帳。
幾日下來,三人木牌里也各自攢了百餘點,雖比不得夏寅那般駭人,在這中環之中,已算得上是順風順水。
然則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一日晌午,三人在一處坡地圍獵一頭三級鐵背豺。
周明軒兩支冰箭出手,那豺已然半身凍僵,趴在地上打顫。
夏戊提劍上前,正待結果。
斜刺里忽然躥出一道人影,快步搶至豺前,一柄短劍沒入豺頸。
妖獸氣絕,一點靈光卻沒入了來人腰間木牌。
夏戊舉著劍愣在原地,定睛一看,那搶功之人麵皮白淨,正是陳青羽。坡下不遠處,還立著個窄袖短裙的女修,正是周萱。
「你這廝!」
夏戊氣往上撞,喝道:「這豺是周兄的冰箭打殘的,憑什麼教你摘了果子去?」
陳青羽拔出短劍,在袖上擦了擦血跡,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夏師弟這話說得沒道理。禁地的規矩,妖獸是無主之物,誰下的殺手,積分便歸誰。這豺身上,又沒刻著你家的名字。」
周萱在坡下掩口一笑,幫腔道:「正是這個理。手慢無,怨不得旁人。」
夏戊提劍便要上前,被夏驚蟄抬手攔住。
周明軒收了法訣,面色沉下來,緩聲道:「夏兄弟,休要動手。禁地之內設有監察法則,學子相殘,無論誰先動的手,皆要記錄在案,出去後扣分留污。這等人,不值得髒了自家的檔案。」
夏驚蟄目光在陳青羽面上停了一瞬,淡淡說道:「走。換個地界。」
三人收拾了,轉往東面去了。
誰知那兩人竟如附骨之疽,遠遠綴在後頭。
三人打殘一頭,他們便搶一頭。
一連三次,皆是如此。
陳青羽嘗到了甜頭,膽氣愈壯。
他與周萱躲在一處岩石後頭歇腳,壓著嗓子商議。
「青羽哥,這般跟著撿漏,終究是小打小鬧。」
周萱拿眼覷著他,聲調放得又軟又緩:「他們打殘一頭,咱們才得一頭。要我說,不如尋個法子,教他們自顧不暇,咱們趁亂多收幾頭,豈不痛快?」
陳青羽本還有三分猶疑,被她這一雙眼睛瞧著,那三分猶疑也化了。他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隻蠟丸,托在掌心。
「這是引獸散。」
他獻寶一般說道:「乃是坊市里淘換來的,以血食腥膏合著幾味腥草煉的。捻碎了撒出去,方圓數里的妖獸聞著味兒,便要發狂來搶。咱們瞅准了,把這物撒在他們下風處。
獸潮一起,沖的是他們。他們手忙腳亂,打殘的妖獸顧不上收尾,遍地都是,咱們撿現成的。」
周萱撫掌笑道:「妙啊。這又不是咱們動手傷人,是妖獸自家發狂,監察法則也怪不到咱們頭上。」
兩人計議已定,只道是萬無一失。
當夜,夏驚蟄三人在一處背風的石壁下紮營,燃了驅獸香,輪流打坐調息。
陳青羽與周萱借著夜色,摸到營地下風處二里外。
陳青羽捻碎蠟丸,將那引獸散抖抖索索撒了一路,又怕撒得不勻,索性傾了半囊。
腥膏氣味濃烈,他撒完之後,指縫袖口皆沾了膏漬,黑燈瞎火的,自家也未曾察覺。
兩人退到一處高岩上伏下,只等好戲開鑼。
約莫小半個時辰,西面林中果然起了動靜。
狼嚎四起,此起彼伏。
一群灰毛巨狼自林中湧出,粗粗一數,不下四五十頭,皆是三級之數。
狼群之首,乃是一頭肩高丈許的黑鬃巨狼,獨目如燈,氣機沉厚,赫然是四級的頭狼。
周萱伏在岩上,喜得抓住陳青羽的袖子:「來了來了!這一群衝過去,夠他們喝一壺的!」
然則那狼群行至半途,忽然齊齊止步。
那頭獨目頭狼昂首立在群狼之前,鼻翼翕動,在夜風裡嗅了又嗅。
這血色禁地中的妖獸,年深日久,多開了靈智,通曉埋伏,慣會分辨虛實。那頭狼在此地盤桓多年,何曾見過腥膏無端端撒了一路的道理?它嗅出這味道地上有,風裡也有————風裡那一縷,正打高岩上飄下來。
獨目頭狼轉過頭顱,一隻獨眼直直望向高岩。
陳青羽伏在岩上,與那隻燈籠也似的獨眼對了個正著,登時汗毛倒豎。
「不、不好————」
話音未落,頭狼喉間滾出一聲低嚎。
狼群齊刷刷調轉方向,舍了下風處的營地,如一股灰色潮水,直朝高岩捲來。
「跑!」
陳青羽一聲怪叫,翻身便逃。
周萱緊隨其後,裙裾都被荊棘扯破了。
兩人在夜林里沒命奔逃。
周萱腳程慢些,眼見狼群追近,她心一橫,伸手在前頭陳青羽後腰上猛推一把,尖聲
叫道:「青羽哥,你攔一攔,我去搬救兵!」
陳青羽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他回頭看清是周萱推的,目眥欲裂,破口罵道:「好你個心毒的賤婢!虧我掏心掏肺————」
罵聲未絕,頭狼已至。
狼吻一合,咬碎了他倉促祭起的護身符籙。
陳青羽腰間替死符牌「咔嚓」碎裂,白光一閃,人已被傳出了禁地。
周萱只多跑出十幾丈。
兩頭巨狼自左右包抄,將她撲倒在地。又是一聲脆響,一團白光,人影消失。
狼群撲了個空,在原地轉了幾圈,悻悻散去。
那廂營地里,夏驚蟄三人早被狼嚎驚起,嚴陣以待多時。
此刻見狼群去遠,周明軒放出神識探查一番,回來時面色古怪。
「下風處二里,撒了一路的引獸散,腥氣沖天。」
周明軒搖著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算計咱們的,只怕搬起石頭,砸了自家的腳。」
夏驚蟄聽罷,面上不見波瀾,只淡淡說了四個字:「自作自受。」
中環指揮分營,玄色大帳之內。
那尊灰袍長老法身端坐星盤之前。星盤上兩點藍光先後熄滅,長老指尖一挑,一道流光自星盤中飛出,在半空展開,顯出監察法則自動錄下的案卷。
【陳青羽、周萱,夜投引獸散於同門營盤下風處,蓄意驅獸害人。事敗,為獸所噬,符碎出局。】
長老看罷,從鼻孔里哼出一口氣。
「借畜生的爪牙害同門,倒會鑽規矩的空子。可惜法則錄的是心跡行跡,不是刀口落在誰手裡。」
他袖袍一拂,案卷上落下判語:二人名下積分,盡數扣沒;扣抵不足者,出禁地後罰苦役三年抵償;德行檔案各記一筆污跡,三年內不得再入禁地,日後考績,檔案隨行。
判語落定,流光沒入星盤。
長老不再理會,轉眼去看別處戰況了。
可憐那兩個,一個賠盡了五年積蓄,一個人財兩空,皆是神魂震盪,要在榻上疼上十天半月,醒來還有一屁股爛帳等著。
再說夏寅,一路往深環西面行去。
愈往西行,地勢愈是古怪。血雲在這一帶壓得更低,林木漸次稀疏,泥土顏色由黑紅轉作死灰。
又行了半日,前方現出一片下陷的盆地。
夏寅立在盆地邊緣的土樑上,往下觀瞧。
這盆地方圓約有七八里,狀如一口淺鍋。
鍋底沉著一層灰濛濛的濁霧,霧氣不流不散,凝在那裡,如同一鍋隔夜的死粥。
盆地之內寸草不生,連一聲蟲鳴也無,周遭數里,獸蹤絕跡。
夏寅分出一縷神識探下去。
神識方一沒入濁霧,便覺一陣滯澀。
那霧氣之中,金木水火土五行靈機攪作一團,濁而不分,彼此衝撞傾軋。
神識行在其中,如人在泥沼里走路,探出十丈便昏昏沉沉,再難寸進。
「原來是一處五行濁氣沉澱的死地。」
夏寅收回神識,心中瞭然:「這禁地內五行法則本就駁雜,年深日久,濁氣順著地勢往低處淌,積在這鍋底里,便成了這般模樣。靈機渾濁,神識受蔽,法術入內必然潰散。
難怪妖獸也不願來。」
他正欲記下方位離去,忽覺盆地深處的濁霧動了一動。
霧中隱隱有龐然大物挪動的聲響。
夏寅眉梢一挑,起了探看的心思。
他捏訣施了一道乾元雷火,火蛇離手,直投霧中。
那火蛇入霧不過三十丈,異變便生。
黑紫火光以肉眼可見之勢黯淡下去,火蛇周身法術結構被濁氣一層層剝蝕、攪散,行到五十丈,已然散作一蓬零落的火星,噗地熄了。
與此同時,霧底一條暗影暴起。
一條丈許長的舌頭破霧抽出,裹著腥風,直卷夏寅立足的土梁。
夏寅身形一沉,土遁入地,退出十餘丈,再自地面探出頭來。
方才那一擊落空之處,土梁已被抽塌了半邊。
霧氣翻湧間,露出那物的真容————乃是一頭巨蟾,身軀有小丘大小,皮色灰敗如朽石,背上疣突累累,一雙眼睛大如磨盤,半開半闔。
它伏在霧底,鼓著腮幫,一口一口吞咽濁霧,吞罷便重新伏下,與那死灰地面渾然一體。
這巨蟾氣機沉厚,護體妖氣凝而不散,赫然是四級之數。
夏寅立在遠處打量,心中盤算:「尋常四級,一把雷火便了帳了。偏這畜生守著這口鍋底,占了地利。我的法術打進去,不等挨到它身上,先教濁氣攪散了。它卻不出霧來,一條舌頭收放自如,端的是一副守家的好本錢。」
他又試了兩回。
一回自高處擲火,一回借風遁繞至側翼施法。
皆是一般結果————法術入霧便頹,那蟾伏著不動,只在他靠近時甩舌頭驅趕,全無出霧追擊之意。
「難纏。」
夏寅收了手,退到盆地外的一塊青岩上坐下,摘下腰間葫蘆,抿了一口猿酒。
他不急著走,只眯著眼睛,遠遠端詳那口鍋底。
這一看,倒教他看出一樁蹊蹺來。
那巨蟾吞咽濁霧,並非白吞。
每吞一口,它腹間便隱隱透出一點銀亮光澤,一閃即隱。
夏寅凝神細觀了半個時辰,認定那腹中定然藏著一物————濁霧入腹,雜質吐出,精華留下,年復一年,擠壓凝鍊。
「五行濁氣,渾而不分,本是廢物。這畜生卻拿肚腸做爐子,把濁的擠出去,把純的存下來————」
夏寅心頭微微一動。
濁中取純,擠壓凝鍊。這八個字,與聚靈四層打磨靈氣的路數,何其相似。
「它腹中那一點銀亮之物,多半便是妖丹。這等在濁地里生生擠煉出來的丹子,成色只怕比尋常四級妖丹純得多。」
夏寅眼中起了熱意,卻按捺住了。
強攻不成,須得想個穩妥法子。
他將此地方位牢牢記下,起身離了盆地,且回頭處置獵務,慢慢籌劃。
夏寅在深環攪動的這番動靜,終究是瞞不住有心人的。
這深環地界,向來有一伙人視作自家的私產。
道院裡如今力捧兩位內院天驕,一位是王家的林遠,一位是李家的李照。
兩家依附的旁支子弟,年年趁禁地開啟,結隊入深環獵取四級妖獸,剝皮拆骨,取丹收血,出去後半賣半送,供奉兩位天驕門下,也換自家一份體面前程。
今歲領隊的,乃是王家旁支一個喚作王鋮的,聚靈四層修為,慣使一門高階縛地術。
副手李勖,攀在李照一系門下。
連他二人在內,一行六眾,皆是聚靈三層往上的老手。
這幾日,六人在慣常的獵場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
「又是灰!」
李勖蹲在一處山坳里,捻起一撮黑灰,氣得直磕牙:「鋮哥你瞧瞧,好端端一頭裂山犀,皮能制甲,骨能煉器,丹能賣錢————如今燒得連一根犀毛都不剩!這一路過來,十幾處獸窩,處處是這般焦土黑灰!」
旁邊一個瘦子接口道:「查過了。近日領深環獨行文牒的,只有一人。去歲那個登龍
狀元,夏寅。」
「夏寅?」
王鋮眉頭擰起來:「一個雜役,孤身闖深環?他倒是好大的胃口。這深環的畜生,是留著給林遠師兄、李照師姐門下換資糧的。他一把火一頭,燒得寸皮不留,積分進他的牌子,材料化作飛灰————這是斷咱們六個的財路,也是駁兩位師兄師姐的臉面!」
李勖陰著臉道:「尋著他,教他滾出深環。若是不滾————」
王鋮冷笑一聲:「若是不滾,也容易。禁地法度,學子相殘要留案底,咱們犯不上為個雜役髒了檔案。可這深環的畜生咬死了人,法則總怪不到咱們頭上。」
六人循著焦土痕跡,一路往西追蹤。
這一日,恰在一片亂石崗上,堵住了正自趕路的夏寅。
六人自三面圍攏過來,將夏寅逼在崗子中央。王鋮抱著膀子,居高臨下,上下打量他一番,拿腔拿調地開了口。
「閣下便是夏寅?」
夏寅停下腳步,神色如常:「正是。閣下何人?」
「王家王鋮。」
王鋮下頜一抬:「這位是李家李勖。咱們六個,皆在林遠師兄、李照師姐門下聽用。
夏師弟,明人不說暗話————這深環西面的獵場,歷來是咱們的地界。你這些時日,燒了咱們多少財路,心裡該有數。」
夏寅答得平淡:「禁地妖獸,乃是無主之物。玉牌記的是誰的殺伐,積分便歸誰。我倒不知,這深環的畜生,幾時改姓了王,又幾時改姓了李。」
這話不輕不重,卻把王鋮噎了一下。
李勖搶上一步,喝道:「好個牙尖嘴利的!念你是個狀元,給你留三分體面————即刻退出深環,往後不許再來。再取五百積分等價的材料出來,賠補這些時日的損耗。這兩條應下了,今日便放你走路。」
夏寅聽罷,竟笑了一笑。
「我在這深環獵獸,牌照是分營長老親手發的,走的是明路。」
他緩緩說道:「爾等要地界,去尋長老討。要賠補,去尋天道討。至於我————一條也不應。」
「敬酒不吃吃罰酒!」
王鋮眼一橫,五指一張。六人早有默契,各自反手擲出陣旗。八桿黑旗釘入亂石崗四周,土黃光幕平地而起,將方圓十餘丈罩了個嚴實。
「聽聞夏師弟遁法了得,慣會土裡來去。」
王鋮獰笑道:「這縛地陣專鎖地氣,十丈之內,寸土成鐵。你且遁一個我瞧瞧?」
話音方落,李勖自懷中摸出三隻蠟丸,揚手擲出陣幕之外,蠟丸在風中炸開,腥膏氣味四散飄開。
「咱們不動你一根指頭。」
李勖陰惻惻地說道:「這深環的畜生鼻子靈。一炷香之內,便有客人登門。到時候你死在獸口裡,符牌一碎,出去養傷去罷————監察法則錄不下咱們半個字。夏師弟,你說這法子妙也不妙?」
夏寅立在陣中,環視一周,神色不動。
他心中卻在冷笑:「借獸殺人,好算計。只是這法子,未必只有你們會使。」
這縛地陣鎖的是十丈之內的淺層地氣,尋常土遁自然寸步難行。
可他的土遁已入超限之境,視土如水,別說十丈,便是百丈深的地底,也去得。
只是眼下不忙走。
遠處獸吼漸起,引獸散的腥氣已然招來了客人。
夏寅捏訣祭起玄土甲,又燃起一團雷火護在周身,做出一副嚴陣以待、左支右絀的模樣。
不多時,兩頭四級鐵鬃狻猊循味撲至,撞入陣幕撕咬。
夏寅雷火迎擊,卻收著七分力道,打得聲勢浩大,戰果寥寥,身形在獸爪下輾轉躲閃,「狼狽「得恰到好處。
陣外六人看得眉開眼笑。
「撐不住了,撐不住了!」
「再添一把火————李哥,還有引獸散麼?」
便在此時,夏寅忽然一聲輕叱,腳下土光一閃,整個人直直沉入地底,眨眼沒了蹤影。
王鋮一驚,急催陣旗鎖地,卻哪裡鎖得住。
夏寅早已遁入百丈深處,自陣幕之外一里開外破土而出,回頭遙遙一望,做出倉皇之態,腳下疾風催動,往西北方向「落荒「而逃。
「地遁竟能破我的縛地陣!」
王鋮又驚又怒,一跺腳:「追!這廝見了咱們的手段,出去必要告到長老跟前!斷不能教他走脫————追上了,還照方才的法子辦!」
六人撇下那兩頭狻猊,各催遁光,銜尾急追。
夏寅在前頭逃,速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快時吊著六人的性子,慢時留著六人的指望,始終隔著二三里地,不即不離。
一追一逃,五十餘里轉瞬即過。
前方地勢漸高,草木漸稀。
再往前,山石裸露,寸草不生,一座禿峰兀立天際,峰頂隱在血雲之中。
隊尾那瘦子越追越覺不對,抬頭四望,忽然嗓音都變了調:「鋮、鋮哥!你看這地界————飛禽絕跡,寸草不生————這莫不是、莫不是金翎峰?!」
王鋮悚然一驚,急急勒住遁光。
遲了。
頭頂血雲無聲裂開一道口子。
一道金色巨影自雲中墜落,雙翅一展,遮了半邊天光。
翎羽如金澆鑄,罡風先至,將六人遁光盡數壓散,一個個如斷線紙鳶般跌落塵埃。
正是那頭大金鳥。
它守著這五十里的地界,多少年不曾有活物敢來撒野。
今日一氣來了六個,還帶著一身腥膏氣味,正撞在它的怒頭上。
金翅一拂。
走在最後的瘦子連慘叫也未及出口,替死符牌當空碎裂,白光一閃,人沒了。
「散開!快散開————」
王鋮魂飛魄散,縛地陣旗、護身法器一股腦祭出。大金鳥利爪一抓,陣旗齊斷,鳥喙一啄,土盾洞穿。又是兩團白光。
李勖跑得最快,已然竄出百丈。金鳥雙翅一斂,化作一道金電追上,爪尖在他背上輕輕一點。
白光。
前後不過十餘息,六團白光次第亮起,又次第熄滅。
亂石之上,只余幾杆斷旗,一地狼藉。
而此時的夏寅,正在地底。
他早在踏入禿峰地界之前,便已土遁入地,一路潛行至峰腳下的深岩之中,玄土甲斂
盡周身氣機,與山岩渾然一體。
方才地面上那一番屠戮,他只以一縷微不可察的神識貼著地皮,看了個滿眼。
「去歲一喙之債,今日教你們六個替我還了利息。」
夏寅在地底盤膝坐著,心中默算:「監察法則錄的是加害之舉。他們布陣困我,撒藥引獸,筆筆在案。我遭人圍殺,奪路而逃————逃向何方,是我的自由。他們要追,是他們的自由。這金翎峰,又不曾寫他們六家的名字。」
這一筆帳,從頭到尾,他連一根指頭也不曾碰過那六人。
地面之上,大金鳥屠盡來犯之敵,卻並未離去。
它立在亂石崗上,金瞳轉動,往地面上逡巡。
方才那一路遁光是七道,如今只碎了六塊符牌————還差一個。
它記性好得很。
去歲那個被它一喙穿顱的青袍小子,那一縷氣味,它還記得。
方才逃在最前頭的,便是這個味道。
大金鳥仰頸長唳一聲,鐵爪摳入山岩,將一塊磨盤大的巨石掀起,擲出十餘丈外。
掀了一塊,又掀一塊。
爪風過處,碎石亂飛,地皮成片翻卷,如老農犁田一般。
掀了半晌,地底下毫無動靜。
夏寅在千丈深處,將頭頂的動靜聽得清楚,心中好笑:「畜生神通再大,也刨不到千丈之下。它憑氣味尋人,我玄土甲一罩,氣機與山岩無二,它上哪裡嗅去。」
他略一轉念,忽然起了頑心。
也是這些時日殺伐順遂,膽氣正壯。
夏寅循著地脈橫移出半里,尋了一處岩殼薄處,將玄土甲斂去一絲縫隙,故意漏出一縷氣機。
大金鳥正掀石掀得性起,金瞳驟然一縮,雙翅一振,一道金電般撲將過來,鳥喙如槍,直貫那漏氣之處,深深鑿入地面丈許。
鑿了個空。
夏寅早在它振翅的那一瞬,便重新斂甲,橫移出百丈去了。
大金鳥拔出鳥喙,滿嘴泥土,四下張望。
東南方向,地皮底下又漏出那一縷氣機。
金電再閃,鳥喙再鑿。
又是一個空。
如此三番五次。
那大金鳥在方圓一里的地面上,鑿出十幾個丈許深的窟窿,翎羽炸起,雙翅亂拍,仰天發出一連串暴怒的尖唳,聲震四野,直驚得五十里外的獸群伏地哀鳴。
它自盤踞此峰以來,獵物從來是一喙一個,何曾受過這等鳥氣————一隻明明就在爪子底下的耗子,偏生看得見摸不著,抓一把是土,啄一口還是土。
夏寅在地底穩穩噹噹,如魚在淵。
聽著頭頂那一聲聲暴唳,他想起去歲被這扁毛畜生一喙穿顱、神魂震盪疼了十來天的舊帳,心中暢快,卻也見好便收。
「逗弄到此,也夠本了。真把這畜生惹得刨山不止,動靜太大,引來五級凶物圍觀,反為不美。」
他不再露氣,循著深層地脈,一路往東南潛行。
行出三十里,方才破土而出,回望那座禿峰。
峰頂血雲翻卷,金影兀自在低空盤旋嘶唳,聲音遠遠傳來,已然細如蚊蚋。
夏寅整了整衣冠,拱手遙遙一揖。
「大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來日修為到了,再來奉還。」
言罷轉身,徑投那五行濁氣的死地而去。
再至盆地邊緣時,天色已暮。
鍋底濁霧依舊死沉沉凝著,那頭五濁巨蟾伏在霧心,鼓腮吞霧,一如前日。
夏寅這幾日轉折奔波,肚裡那盤帳目,早已撥算清楚了。
「法術遠施,入霧必潰————病根在一個遠」字。濁氣蝕的是法術的架構,若不給它蝕的工夫,貼身施為,一擊及體,濁氣便奈何我不得。」
「這畜生耳目皆鈍,全憑地皮震動察覺來敵。我土遁超限,行地無聲,正是它的克星。」
計議已定,夏寅土遁入地,自盆地邊緣潛入鍋底地脈。
濁氣果然也往地下滲,行在其中,神識蔽塞,觸感滯澀。
好在他土遁已入超限,與土性相合,倒似泥鰍入了泥塘,雖慢,卻穩。
他循著頭頂那股沉厚氣機,一寸一寸摸至巨蟾腹下三尺。
頭頂傳來蟾腹起伏的悶響,一吞,一咽。
夏寅懸臂凝神,掌心雷火無聲燃起。
這一回,他收束火候,將那毀滅之力攏作一線,專透顱腦,不傷腹丹。
破土,出掌。
黑紫一線自巨蟾頜下透入,直貫顱腔。
那巨蟾磨盤大的眼睛緩緩睜圓,喉間半口濁霧未及咽下,龐大軀殼晃了兩晃,轟然歪倒,壓塌了半邊霧窩。護體妖氣如潮水般退散,氣機斷絕。
玉牌一震,百餘積分入帳。
夏寅自土中現身,也不忙別的,先探手入懷,摸出一把匕首樣的青鋒小劍,剖開蟾腹。
腐臭撲面,他袖袍一拂,風遁靈機盪開穢氣。
蟾腹深處,一枚拳頭大小的丹丸靜靜臥著。
夏寅將其托在掌心,就著暮色端詳。
這妖丹通體銀亮,入手沉墜,比尋常四級妖丹重了一倍不止。丹體表面光潤如鏡,映得他眉眼分明。
他分出神識探入丹內,只見丹中銀光並非渾然一片,而是一層裹著一層,如老樹年輪,層層向內,愈內愈密,愈密愈純。至丹心處,銀光凝得幾乎化作一點實質。
夏寅捧著這枚丹,坐在死蟾旁的岩石上,看了足有半個時辰。
「濁霧入腹,先囫圇吞了,再一層層往外擠雜質,往內壓精純。擠一層,壓一層,年復一年,方得這般成色————」
他心念電轉,想起自家丹田裡那片無量海,想起《天罡撼神錘》那一記記蠻砸硬打。
「我這些時日,一味舉錘猛砸,只求砸得狠,卻不曾想過————砸散容易,聚攏難。這畜生倒是給我上了一課:先囫圇攏住,再層層擠壓,一層壓實了,再壓一層。錘是要落的,落錘之外,還得有個「裹」字,有個「勻」字。」
這一點觸動,說破了不值一文,不說破卻是隔著一層窗戶紙。
真要落到自家丹田裡驗證成色,還需回去閉關,對著這枚丹一層一層地參詳。
夏寅不再多想,取出一隻玉盒,將銀丹妥帖收了,貼身藏好。
又將那死蟾身上幾味可用的材料剝取了,這才出了盆地,尋一處高崗坐下。
他摘下腰間葫蘆,抿了一口猿酒,取出玉牌一照。
光屏之上,積分數目已然堆到了四千一百餘點。
距禁地閉合,尚餘十來日。
夏寅收了玉牌,望一眼天邊翻卷的血雲,撣了撣衣上塵土,起身又往獸蹤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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