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武后的驕兵之計,李旦的極限遊走


  大儀殿中,李旦上下審視的打量范雲仙。

  一身緋色內侍長袍,頭戴青色高山冠的內侍少監,神色謙卑到了極點。

  這種謙卑,不是梁冰那種外謙內傲的假謙卑,而是比其他內侍的敬服還要深上一層。

  這一刻,李旦從范雲仙身上涌動的情緒當中,察覺到他深藏在內心深處的臣服。

  怎麼會?

  李旦挑眉,抬手道:「平身吧,何事?」

  「回陛下!」范雲仙躬身,略微緊張,甚至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不安道:「內常侍梁冰,昨夜突發重疾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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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一側的徐安,呼吸不由得重了起來。

  李旦看了范雲仙一眼,淡淡的點頭道:「朕知道了,還有什麼事?」

  范雲仙一愣,繼續拱手道:「回陛下,今日陛下祭祀太廟,太后讓奴婢隨從侍奉。」

  祭祀太廟,除了李旦登基大典當日,武后需要出席列席外,其他時候,並無必到必要。

  李旦今日只是祭告太廟,祭告高祖,太宗和高宗皇帝,李顯被廢,禪位李旦之事。

  武后並非一定要到的。

  而且,李旦覺得,武后今日也不願意、也不敢出現在太廟。

  武后昨日剛剛廢了李顯,立了李旦。

  這是社稷大變。

  武后可以坦然面對李治,但她覺得不敢去正面面對太宗皇帝李世民的牌位。

  甚至昨日李旦去祭拜李治時,武后都沒去。

  所以李旦今日去祭祀高宗,太宗,高祖和大唐歷代先祖的時候,武后也下意識的選擇避開了。

  李旦抬頭,看著站在身邊神色謹慎,就連呼吸都放輕了的范雲仙,他心中默默點頭。

  這是對皇帝敬畏至極的宮中內侍該有的姿態。

  李旦心裡突然一動,稍微抬手,對范雲仙招招手道:「你過來!」

  范雲仙一愣,隨即來到李旦身前,認真躬身道:「陛下!」

  李旦看向一側,平靜的說道:「去將冠冕取來,為朕佩戴。」

  范雲仙有些詫異的抬頭,隨即順從的躬身道:「喏!」

  范雲仙轉過身,快步走到了端著白玉十二旒冠冕的侍女身前,雙手熟練恭敬的取下皇帝冠冕。

  隨後,范雲仙轉身走到李旦身體右側位置之上,將白玉十二旒冠冕捧到了李旦頭頂。

  李旦輕輕頷首。

  范雲仙這才躬身,然後將白玉十二旒皇帝冠冕,緩慢垂放在李旦的平天髻上。

  等到冠冕平穩,范雲仙快速小心的調整好位置,然後才取過一側的玉簪,小心的插進冕板兩側的小孔中,將冠冕和髮髻牢牢固定。

  做完這一步,范雲仙又熟練的系上細絲繩紘,最後繞到頜下打結固定。

  稍微抬頭,范雲仙最後查看一遍,確認無誤之後,他才無聲的退到了一側,躬身垂首。

  整個過程,極度的熟練絲滑。

  沒有絲毫紕漏。

  范雲仙以最快的速度,最正確的方式,完成了李旦的冠冕佩戴。

  李旦異常滿意的看著范雲仙。

  這一刻,他終於看明白了范雲仙。

  一個服侍了高宗皇帝一輩子的內侍少監,他在遵從李治的遺詔輔佐武后,甚至武后廢掉李顯,他也竭力相助。

  因為即便是他也從內心深處認為李顯不適合做大唐皇帝,所以遵從先帝遺詔廢了他。

  但誰適合呢?

  這個人絕對不是武后。

  武后的名字甚至都沒出現在范雲仙心底。

  自始至終,在范雲仙的心底,只有也只能有一個人。

  李旦。

  李旦笑了。

  他明白范雲仙這類人。

  武后和李旦進行權力鬥爭,范雲仙會堅決的支持武后。

  但如果武后要在廢掉李顯之後,還要廢掉李旦,甚至要取唐自立,他們就會轉而投向李旦。

  如果李旦無能,他們就茫然地遵從武后。

  但李旦一旦有能力,那麼他們立刻就會全力支持李旦。

  這是他們的習慣。

  這也就是范雲仙。

  這樣的人,在宮中到處都是。

  這些人,是天生可以為李旦所利用的。

  李旦微微抬頭,平靜的說道:「內常侍梁冰昨夜染重疾身亡,可惜了,不過他的後事,是要妥當照料的,若有家人,你去以朕和母后的名義予以照顧!」

  范雲仙有些驚訝的抬頭,但看到皇帝身穿袞龍袍、頭戴冠冕的模樣,他還是恭敬的躬身:「喏!」

  「現在距離祭祀太廟,還有一陣,你和徐安一起看一看,一起通告宮中,宮中的宮人和侍女,要嚴守宮中規矩,不然朕和母后決不輕饒。」李旦的眼神冷冽下來。

  朕和母后,李旦熟練的將自己和武后綁定在一起。

  「是!」范雲仙低頭,這一刻,他徹底回過神,自己剛才是怎麼了,皇帝讓幹什麼幹什麼?

  不過他心底也微微多鬆了口氣。

  雖然皇帝今日的反應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皇帝安靜的接受梁冰之死是好事。

  起碼皇帝和太后沒有衝突起來。

  這很好。

  看到范雲仙還在,李旦問:「還有什麼事嗎?」

  范雲仙趕緊拱手道:「陛下,太后說,日後兩儀殿的事情,由內常侍徐安主掌,內外溝通,也由他來負責。」

  李旦側身看向徐安。

  徐安神色震驚的同時,也忍不住升起一陣狂喜。

  歷來侍奉皇帝身邊,被皇帝信任的內常侍,起碼能夠升到內侍少監的位置。

  甚至升為內侍監,主管宮中兩千多內侍也並非沒有機會。

  察覺到皇帝的目光,徐安迅速地冷靜下來,然後忍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皇帝昨夜就預料梁冰必死,卻又讓他接觸內外宮人和內侍……原來皇帝昨夜就預料他將會接替梁冰掌管大儀殿內外。

  徐安沉沉拱手道:「奴婢領旨。」

  李旦心中不由得搖頭。

  武后以徐安領大儀殿,實際上就是在麻痹李旦。

  因為在武后的手裡,她還有韋團兒這顆棋子。

  她在麻痹李旦,等李旦一有鬆懈,立刻就會給他致命一擊。

  這是驕兵之計。

  李旦心中微微冷笑。

  是,這是驕兵之計,但何嘗不是武后被迫無奈下的妥協。

  還是那句話,現在的李旦,正式行登基大典之前的李旦,實際上最強大。

  一旦他登基大典結束,實際上他對武后的威脅是會急劇下滑的。

  所以,現在,李旦要抓住每一個機會掙扎。

  徹底鞏固自己的位置。

  不然將來他就沒機會了。

  想到這裡,他神色溫和的看向兩人道:「正好,你們去看一下樑冰,然後一起將朕的話傳下去,順帶一起去見一下母后……雖然母后對朕多有偏愛,但該謝恩還是要謝恩的。」

  徐安和范雲仙齊齊順從的躬身道:「喏!」

  「范監。」李旦突然看向范雲仙。

  范雲仙詫異地拱手:「陛下!」

  「你在母后那邊侍奉,要多留心些,如今還是二月,倒春寒常有,不要讓母后著了寒氣。」稍微停頓,李旦厲聲道:「若是母后有個身體不適,朕唯你是問!」

  范雲仙身體一凜,隨即躬身道:「奴婢謹遵聖訓!」

  李旦點點頭,說道:「如今紫微宮以你為主,內外的雜事要全部安置妥當,另外就是夜裡,要多安靜些,母后覺淺,不要太過驚擾她。」

  「奴婢領旨!」范雲仙習慣性地躬身,見皇帝如此孝敬太后,他也放下心來。

  「去吧。」李旦擺擺手。

  「奴婢告退!」范雲仙躬身,然後後退三步,這才再度躬身,退出了大儀殿。

  李旦側身看向徐安,徐安立刻躬身,然後退了出去,緊追范雲仙。

  看著兩人的背影,尤其是范雲仙,李旦眼神輕鬆又凝重。

  輕鬆是因為范雲仙這個武后身邊的人可用。

  凝重是因為范雲仙這些人,他們習慣性敬畏順從的是皇權。

  而不是李旦這個人。

  ……

  大儀殿前,御輦被小心的平放在台階之下。

  尚輦奉御、武邑縣公蘇慶節率兩名直長,四名奉輦,十二名掌輦,站在御輦兩側。

  左千牛衛將軍龐同本,率兩隊共百人左右千牛衛護衛兩側。

  只是眾人的神色全部沉重。

  就在這時,大殿之中,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身穿上黑下紅十二章紋袞龍袍,頭戴白玉十二冕旒,身材筆直的皇帝李旦步出大儀殿。

  范雲仙和徐安帶十名內侍隨在李旦身後。

  蘇慶節,龐同本,還有台階之下所有輦士,千牛衛,齊齊躬身道:「陛下!」

  李旦的目光落在了龐同本的身上。

  李旦對龐同本了解不多,知道他是開國大將故左武侯將軍濮國公龐卿惲的兒子。

  他是李顯的左千牛衛將軍,是護衛李顯身邊的人。

  但就是在他的護衛下,李顯被廢了。

  兩隊,百名出身關中河洛世家的軍中千牛衛,這一刻的情緒並不高。

  李旦心中感到有些好笑。

  武后自己不來,讓范雲仙盯著自己,就敢讓自己接觸這百名千牛衛。

  難道她會以為這些人護衛李顯不力,就一定護衛自己不力?

  李旦心中明白,武后一定是這樣想的。

  甚至有一點可以肯定,在這些千牛衛當中,必然有武后的人。

  說不好,他們自己都在自相懷疑。

  自我相互懷疑的力量,是沒有任何威脅的。

  李旦邁步走下台階,走到了御輦之前,開口道:「免禮!」

  「謝陛下!」群臣齊齊躬身。

  李旦抬頭,在范雲仙和徐安的攙扶下步上御輦,然後開口道:「走吧,時間現在雖然早了些,但還是早些過去的好。」

  今日,李旦專門起的早了些,不管是范雲仙來的時候,還是御輦來的時候,都比預定時間早些。

  「喏!」蘇慶節躬身,然後轉身開口道:「起駕!」

  「惟!」眾將士轟然領命。

  御輦被抬起,然後轉身朝大儀殿北面而去。

  大儀殿雖然在貞觀殿以東,但實際上大儀殿和貞觀殿中間並無通道,需要從徽猷殿之前,轉向貞觀殿,然後過貞觀殿側,到大業門。

  ……

  亭廊掩映之間,李旦依舊隱約能夠看到徽猷殿的檐角。

  李旦稍微側身,看向一側的蘇慶節道:「蘇卿!」

  蘇慶節靠近躬身,低聲道:「陛下!」

  李旦點點頭,說道:「蘇卿,朕如果記得沒錯的話,邢國公病逝快二十年了吧?」

  邢國公蘇定方,故左驍衛大將軍,大唐軍神,李靖的前鋒大將,第一個殺入頡利牙帳,後滅西突厥,滅百濟,差一點在李勣之前滅高句麗,最後病逝疆場。

  裴行儉是他的徒弟。

  蘇慶節驚訝地看向李旦,隨即低頭,然後小心地說道:「十八年了!」

  「是啊,十八年了。」李旦點點頭,說道:「以邢國公的軍功,當是可以入凌煙閣的,等將來回到長安,裴相他們編修國史時,凌煙閣的事情,也能討論了。」

  蘇慶節難以置信地抬頭。

  他原本以為,皇帝提及他的先父是為了拉攏他,但……

  是,皇帝是在拉攏他。

  而且提出了蘇定方可以入凌煙閣作為條件。

  若是放在平時,面對這個條件,蘇定方會謹慎以對,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先帝病逝了。

  先帝病逝了,先帝一朝的事情,都要在編修國史的時候蓋棺定論。

  其中就包括蘇定方的軍功。

  那個時候,皇帝許蘇定方繪形凌煙閣,對蘇家來說是巨大的榮耀。

  不僅是對蘇家,對在場的每一名千牛衛家中的父兄都是如此。

  千牛衛,以高蔭子弟年少姿容美麗者補之。

  花鈿繡服,衣綠執象。

  高蔭,家中沒有四品以上官勳爵散官一類的,根本沒資格入凌煙閣。

  一時間,就連御輦前行也都慢了。

  皇帝只是一句話,就攪動了所有人的人心。

  李旦看向一側臉色微微有些發白的范雲仙,然後笑著道:「這是朕的話,回去之後,可以明告你們家中長輩,也可以告訴任何人,而這原本就是朕登基之後的諸禮之一,朕本來就應該前往長安凌煙閣祭祀,也沒有什麼必要遮掩。」

  李旦坦然大笑的一句話,讓范雲仙平靜下來,然後和眾人齊齊躬身道:「喏!」

  一時間,不管是心向武后,還是心向李旦的,凌煙閣這三個字都是繞不過去。

  凌煙閣二十四功臣,本身便往來聯姻無數。

  更別說凌煙閣本身就是大唐文武群臣心中最高信仰所在。

  李旦一句話,將所有人的心都勾動。

  不管李旦未來怎樣,但這一刻,他是武后扶上位的皇帝。

  是可信的。

  就在這個時候,緩行的御輦,終於離開了大儀殿北門,然後朝貞觀殿北門而去。

  李旦抬頭看向貞觀殿北的徽猷殿。

  他雖然什麼都沒有看見,但他知道,武后此刻一定在看著他。

  李旦不過入宮一日,內外就折騰出這麼多事。

  而且全部有禮有節。

  李旦敢肯定,武后手上,也已經有無數手段布置了下去。

  只是武后現在不會立刻對付他。

  既然如此,那麼李旦自然要好好的玩一玩,在武后極限的神經上,好好的蹦一蹦。

  ……

  御輦從貞觀殿側畔而過,來到了大業門前。

  大業門北,都是後宮之中。

  內外宮門不大,值守的也都是宮中內侍。

  但大業門,值守的,是右羽林衛大將軍張虔勖。

  張虔勖,程務挺。

  掌宮中左右羽林衛各五千人。

  程務挺守玄武門,李旦平時接觸不到,但張虔勖守大業門,他隨即能夠率軍殺到大儀殿。

  李旦稍微側身道:「慢一點。」

  「喏!」蘇慶節立刻躬身,他手微微下壓,御輦和兩側千牛衛頓時慢了下來。

  一瞬間,左右千牛衛同時抬頭盯向大業門上下的羽林衛。

  就是他們,昨日不顧一切沖入乾元殿,廢了皇帝。

  他們將整個左右千牛衛的臉面直接踩在腳下。

  那是皇帝啊!

  是羽林衛應該效忠的皇帝啊,你們怎麼就敢廢了他!

  守衛大業門的所有羽林衛雖然都是張虔勖的嫡系,但這個時候,也是神色忐忑。

  他們忍不住的看向了李旦。

  李顯廢了,李旦即位。

  陛下,我們對你有功啊!

  李旦在這個時候恰好抬頭,看向大業門上的禁衛,目光筆直的看著他們,似乎在問。

  你們忠誠於誰!

  一瞬間,大業門上下,所有人齊齊躬身道:「陛下!」

  右羽林衛大將軍張虔勖從宮門走出,對著李旦抱拳躬身道:「陛下!」

  李旦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

  張虔勖打斷了他和這些禁衛將軍的無聲交流。

  李旦笑了,看向張虔勖道:「張卿值守辛苦了!」

  「不敢!」張虔勖微微鬆了口氣,躬身道:「都是臣職司內之責。」

  李旦嘆息一聲,然後輕輕搖頭。

  「陛下!」張虔勖心裡一個咯噔。

  李旦擺擺手道:「張卿於朕有功,朕本來應該厚賞,但你升任右羽林衛的詔書昨日就下了,讓朕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辦。」

  張虔勖頓時放心下來,然後躬身道:「臣為陛下效力之日必久,他日陛下隨便賞賜就是,今日有陛下這一句話,臣已是感激不盡。」

  李旦笑了笑,說道:「你是功臣,怎麼能夠隨便對待呢,將來凌煙閣那裡,必然有你的一份。」

  「臣謝陛下大恩!」張虔勖沉沉躬身。

  有敬,但不足。

  李旦看的出來,張虔勖於他還是敬畏不多。

  也是,畢竟他是將李顯從皇位上拉下來的那個人,對皇權的敬畏本就不多。

  他敬畏的人不是李旦,而是武后。

  就像是現在,張虔勖在躬身之間,微不可查的看了徽猷殿的方向一眼。

  張虔勖自以為很隱蔽,但李旦全都看在眼裡。

  「不用多禮,平身吧。」李旦擺擺手,然後淡淡的說道:「朕祭祀太廟,張卿也一起跟著吧。」

  張虔勖張了張嘴,有些愣神,但隨即還是躬身道:「是!」

  實際上張虔勖跟著李旦一起去祭祀太廟,武后早就吩咐過了,甚至還讓他帶三百羽林衛跟隨,人他都已經準備好了。

  皇帝現在這麼說了,張虔勖也不能說是武后早吩咐過了。

  倒是皇帝隨便來一句,原來張卿是聽母后的呀。

  一句話,內外將士看向他的目光都會變得異樣。

  天下是皇帝的。

  禁衛是效忠皇帝的。

  雖然張虔勖和他麾下親信昨日才廢了李顯,但是他們相信,他們未來是綁定在皇帝身上的。

  的確,他們現在也效忠武后,但這和他們未來效忠皇帝不矛盾。

  甚至在李旦和武后的矛盾徹底爆發之前,他們兩人是一起效忠的。

  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說。

  張虔勖只能順從的跟著李旦而行。

  他手下的三百羽林衛也跟著一起前行,他們相對敬畏就多許多。

  甚至張虔勖的順從,也讓他們更加的順從。

  李旦坐在御輦上,神色平靜。

  他對於人心的把握,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晰過。

  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之主。

  必須要深刻認識這一點。

  這是他的優勢。

  用最能接受的話講,就是皇帝是有神性的。

  他不僅是天下萬民,內外侍從和軍中將士的忠誠所在,也是信仰所在。

  只有認清楚這一點,李旦才能夠有機會動用每一分可以利用的力量。

  ……

  承天門上,一名紅衣金甲的將領,手持長槊,值守宮門。

  右金吾衛將軍、廣平郡公程處弼。

  盧國公程咬金之子。

  即便是武后和先帝過承天門,他也依舊站立在城門之上,無需下城門行禮。

  御輦從乾元門的方向而去。

  程處弼的心頭一陣沉重。

  太后廢黜廬陵王,但這件事情,程處弼提前卻絲毫不知情。

  可是內外所有人,都當做是他知情。

  他們程家,從廢王立武開始,就牢牢地站在了太后一側,甚至就連先帝和太后之爭,他們也依舊站在太后一側。

  現在的。

  御輦從乾元門下而過,皇帝始終抬著頭看著他。

  但程處弼卻絲毫不敢低頭回應。

  皇帝對於自己即位這件事情,他也絲毫不知情,如今他進宮做了皇帝,首先要確定的是宮中諸門守將的忠誠。

  程處弼,他忠誠於皇帝還是太后?

  見多了宮中爭鬥的程處弼,自然明白,皇帝和太后之間的鬥爭,早晚有一日會發生。

  到時候,他們又該怎麼選擇。

  ……

  宮道之上,御輦緩行。

  李旦身體微微向後,他的臉上卻帶出了一些滿意之色。

  武后廢李旦,程處弼是不知道的。

  這意味著武后對程家的不信任。

  這就夠了。

  這種不信任,實際上是相互的。

  當武后不信任程處弼的時候,程家對武后的忠誠,也產生了裂縫。

  這很好。

  李旦神色隨即沉下。

  范雲仙,張虔勖,程處弻,他們都是武后極信任的人,是武后最有力的棋子。

  雖然各有矛盾,但現在的他們,實際上在李旦身邊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絡,牢牢的監控著他,李旦現在不過是將這張網撐的更大些,給自己更多的騰挪空間而已,

  他最大的優勢,是在他沒有行登基大典之前,武后不能動他。

  畢竟她也只剩下他了。

  所以,他需要趁著這個機會,極大的去試探武后的心理邊界,去刺探范雲仙,張虔勖,程處弼,還有更多人的心理邊界,然後才能奠定自己的力量,穩定自己的局面,讓武后以後也不敢輕易動他。

  想要撬動局面,李旦需要的不僅是時機,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核心力量。

  李旦現在的力量還遠不夠。

  但只要他有了足夠的力量,那麼慢慢的,他有的是辦法將所有的人心裂縫撕成絕路天塹。

  他能贏的。

  前方,裴炎率洛陽五品以上官員守在太廟之外。

  李旦到了。

  他今日要祭告高宗皇帝,太宗皇帝,高祖皇帝和大唐歷代先祖。

  武后和裴炎聯手,調動張虔勖和程務挺,廢了李顯,然後立李旦即位。

  他要實告。

  天下事,唯祭祀之事,不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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