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民心禮法,皇帝至尊


  太廟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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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肅穆。

  洛陽城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員,齊齊站在在太廟殿外台階之下。

  裴炎,魏玄同,郭待舉,岑長倩,韋弘敏,蘇良嗣,鄧惲等諸相尚書,以及韓王,舒王,滕王,魯王,紀王,越王等諸宗室親王站立在台階之上。

  太廟正殿之中,供案之前。

  李旦一身上黑下紅十二章紋袞龍袍,頭戴白玉十二冕旒,肅穆站立。

  身前的供案上。

  供奉著太祖李虎,世祖李昞,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等大唐五位先祖皇帝。

  在兩側,還有李弘,李神通,李孝恭,殷開山,房玄齡,杜如晦,高士廉等歷代配享太廟的重臣靈位。

  各靈位之前,諸供奉饗食已全部準備妥當。

  在李旦左側,分別站立太常寺卿、相王府長史王德真,禮部侍郎裴守貞,宗正寺卿李晦三人。

  王德真上前一步,莊嚴呼聲道:「嗣皇帝祭祀太廟,跪!」

  李旦雙膝跪倒,他雖然戴著白玉十二冕旒,但仍肅穆挺立在供案之前。

  太廟門檻之外,諸相諸尚書,諸宗室親王,還有洛陽五品以上百官,全部肅穆跪倒。

  今日皇帝祭告太廟,莊嚴肅穆,但並不宏大。

  今日之禮並非常禮。

  加之廬陵王被廢,也並非正道。

  所以相對低調許多。

  另外,右羽林衛大將軍張虔勖率三百羽林衛,持槊戒備護衛太廟四周。

  左千牛衛將軍龐同本站立在太廟殿內左側,手按千牛刀,目光死死的盯向張虔勖。

  長槊鋒寒。

  刀刃冷肅。

  ……

  太廟之內,燭火燃燒。

  李旦從袖中取出一份祭文,也不側身,直接遞給王德真。

  王德真躬身接過,然後緩緩張開。

  范雲仙站在後側供案右側,目光死死地盯著李旦的那份祭文。

  祭文是昨夜寫的,但祭文的內容沒人知道。

  皇帝昨夜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自己親手寫了這篇祭文,然後壓在枕下,自己保管。

  武后今日讓范雲仙來,就是要讓他看好皇帝的祭文。

  王德真目光快速地掃過祭文,隨即側身,半面對供案上的大唐歷代先帝,半面對群臣道:「惟嗣聖元年二月初六,嗣皇帝旦祭曰:

  子孫臣旦,資質普通,天性疏懶,本於雍州牧、相王之位虛耗歲月,然嗣聖元年二月初五,中書令裴炎持皇太后懿旨,欲立子孫臣為帝,臣多加追問,方知皇帝顯已被廢為廬陵王……」

  太廟內外,群臣的呼吸頓時緊了起來。

  今日就看皇帝如何祭祀太廟,向高宗皇帝,太宗皇帝和高祖皇帝稟奏李顯被廢之事。

  誰能想到,李旦祭文開頭,就將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裴炎神色平靜。

  李旦的性格他這兩日來摸的還算清楚,有禮有節,方略周正。

  既然如此,李旦就不會輕易的讓別人抓住自己的把柄,太廟祭祀時,更加不會故意遮掩。

  「……臣以皇位乃父皇高宗皇帝傳位皇帝顯,故不敢承其位,然細問過後,方知其中有不得不為之情由,故請中書令裴炎稟奏皇太后,請皇帝顯禪位詔書,子孫臣旦得禪位詔書,方入宮即位。」

  王德真目光掃過殿外群臣,繼續道:「於皇帝顯被廢之事,周日之內,子孫臣旦終於透徹其因,今日稟奏高宗皇帝,太宗皇帝,高祖皇帝及諸位先祖。」

  殿外群臣忍不住微微抬頭,他們想聽李旦是怎麼定論昨日的那場宮變的。

  不管怎麼說,群臣都明白,昨夜的宮變,李旦事先是不知情的。

  之後又用三辭三讓的手段,儘可能的爭取到了自己的權力。

  讓朝中百官明白,李旦不是武后和裴炎的傀儡。

  「自永淳以來,天下多災,朝廷府庫周濟艱難,民生有凋敝之象……」

  王德真僅僅是剛開口,群臣不由得沉沉低頭,心中哀痛,同時又升起一絲歡喜。

  其中尤其以裴炎為主。

  大唐這兩年太不容易,洪澇,旱災,蝗災,接連而來,糧食減產,賦稅艱難,流民四起,甚至府庫當中都拿不出多少周濟百姓的糧食來。

  別說百姓艱難,百官誰不艱難。

  李旦的這份祭文,是深深的說到了他們的心底,群臣也為能有這麼一個知曉天下疾苦的皇帝而感到欣慰,誰不希望輔佐一個明君呢。

  「然皇帝顯即位以來,周心於爭權奪利之上,權謀宮斗之中,甚至出言『以天下與韋玄貞」,其荒唐驚謬之處,世所罕聞,百官心悸江山有失,故中書令裴炎請皇太后廢皇帝顯,以濟江山社稷……」

  裴炎跪倒在殿外,沉沉叩首。

  眼淚在只有他一個人能感知之下,不受控制的出現在了他的眼眶中。

  昨日廢李顯之後,朝堂內外不知道多少人罵他專權凌主,意圖獨霸朝綱,即便是身邊近人,也勸他小心落得霍光那樣的下場。

  但這種事,他是不得不做啊!

  他是中書令,是如今的大唐首相。

  如果他不管,江山敗壞,社稷荒蕪,這讓他在死後如何去面對將輔政大責交託給他的高宗皇帝。

  是,霍光的家人幾乎被漢宣帝屠殺殆盡,但,起碼霍光死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起碼霍光在面對漢武皇帝的時候,他是能夠挺直胸膛,無悔面對的。

  裴炎在動手之前,實際上已經想清楚了一切利弊。

  其他的他就不在乎了,惟做而已。

  不過那時,裴炎更指望武后垂簾聽政,直到接觸李旦後,他才終於徹底鬆了一口氣。

  因為大唐迎來了一個真正知曉天下艱難,甚至知道天下需要休養生息的皇帝。

  今日,皇帝對高宗,太宗和高祖的祭文,再度陳述此事,等於李旦用他自己的皇位被裴炎做了保證,不僅讓裴炎在死後能夠直面高宗皇帝,便是洛陽城內如今的風波也能平息許多。

  李顯李旦,兄弟對比,相差太多。

  同時,裴炎也察覺到,如今洛陽城中的風聲輿論,隱約有武后的影子在。

  裴炎目光終於上挑,看向太廟之內,跪拜的皇帝李旦。

  皇帝,才是如今天下之主,是如今穩定天下的根基。

  皇帝越顯得賢明,群臣才能更多地按照朝制度行事,才能更好地拱衛李唐江山。

  「……皇帝顯幡然悔悟,遂下禪位詔書,禪位子孫臣旦。

  臣旦於昨日即位,為大唐嗣皇帝,今日祭告高宗,太宗,高祖及歷代先祖皇帝顯被廢之事,諸先祖若有所責,天下若有所責,不在母后皇太后,不在朝中臣工,俱在臣旦一身,臣願一力擔之……」

  王德真握著祭文,雙手忍不住的握緊。

  李旦告訴高宗,太宗和高祖皇帝,廢李顯的時候,里外一切責難,他一力擔之。

  他是皇帝,他能一力擔之。

  這很好。

  一個能夠有擔當的皇帝。

  是天下人真正渴望的。

  王德真目光掃過殿外,大半朝臣已經沉沉叩首,身體輕輕抖動。

  他們都是從宦海當中廝殺出來的,皇帝言辭真切,賢明有責,是他們最期待的皇帝。

  日後皇帝之令,只要有理有據,那麼他們立刻遵而行之。

  「天下江山,社稷神器,因天下多災而沉重,子孫臣旦,願與百官一起治理天下,安定百姓,今日祭告高宗、太宗、太祖及大唐歷代先帝,請歷代先帝庇佑,大唐江山穩定,風調雨順,民生安樂,重現大唐盛世景象。」

  一句話說完,王德真看向李旦,高聲道:「拜!」

  李旦挺直的身體終於叩倒,轟然下拜,額頭緊緊地貼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王德真側身,點燃三根高香,然後側身看向李旦,高聲道:「皇帝,起,焚香祭祀。」

  李旦抬頭,起身,接過高香,然後上前插入香爐之中。

  李旦後退,然後重新跪倒在蒲團之上。

  王德真轉身看向群臣,高聲道:「皇帝祭祀,諸祖尚饗!」

  內外群臣,百官,文武將士,齊齊高聲呼道:「尚饗,尚饗,尚饗!」

  瞬間,站在太廟之前大鼎兩側的太常寺官員,手持火把,將大鼎之中的無數犧牲祭品全部點燃。

  白色的煙柱緩緩升起,然後直衝高天帶去。

  帶著李旦的祭告,百官的祈願,一起送上高天,送往高宗,太宗和高祖以及大唐李唐皇帝所在之處,送往昊天之地。

  ……

  太廟門口,李旦神色平靜的走了出來。

  垂下的旒珠並沒有擋住他的視線。

  看著跪倒在地上的百官,李旦輕輕點頭道:「諸卿平身!」

  「謝陛下!」群臣躬身,聲音堅定有力,然後乾脆利索的站起身,對著李旦肅穆垂首。

  李旦滿意的輕輕頷首。

  今日的他的這番祭文,看上去的確達到了效果。

  這裡是太廟,裡面就是高宗皇帝,太宗皇帝和高祖皇帝的靈位,甚至有不少人的祖先,都在這太廟之中接受供奉。

  這提醒了他們一個事實。

  如今是大唐。

  李旦是大唐皇帝。

  大唐的江山天然就應該是他的,大唐的皇權天然就應該歸於他的手上。

  他才是整個大唐至高無上的。

  哪怕他現在還需要武后垂簾,裴炎輔政,但他就是大唐的至高無上的皇帝。

  同時,不管是昨日的即位,還是今日祭告高宗,太宗,高祖的祭文,都說明了一件事。

  李旦這個皇帝,他是可期的。

  人心自然歸附。

  當然,李旦現在下旨,還沒有那種一錘定音的效果,但只要他持續不停下去,皇帝一言九鼎,執掌殺伐,也就在言語之間。

  「眾卿。」李旦目光掃過裴炎,微微頷首,然後繼續道:「皇兄禪位,朕即位之事,已經祭告父皇,皇祖父和皇曾祖父,那件事情,對萬民的說法,對百官和先祖的說法,都以朕的說法為主,一切定論了。」

  「臣等謹遵陛下聖訓!」群臣沒有猶豫,齊齊拱手,心中徹底放鬆下來,那件事過去了。

  李旦點點頭,說道:「此事了結,現在雖然距朕行登基大典還有幾日,但天下朝政不可怠慢,百官治理旱情要勤勉多勞,四方軍中要休養生息,如此方能重複盛世!」

  群臣拱手:「臣等謹遵陛下聖訓!」

  李旦笑笑,然後看向裴炎:「裴卿!」

  裴炎站在太廟門口左側,上前拱手:「陛下!」

  李旦微微抬頭,道:「登基大典之事,里外需你多番辛勞,切記不可有差,多對比前後之事!」

  裴炎眉頭一挑。

  兩個字頓時閃過他的心頭。

  祥瑞。

  皇帝登基大典是需要有祥瑞的。

  皇帝的意思,裴炎必須將祥瑞之事安排妥當。

  「臣記住了。」裴炎用力點頭。

  李旦笑笑,點頭繼續道:「還有,如今朕登基,母后多番辛勞,朕感激不盡。

  皇兄在位時,為母后上尊號曰皇太后,朕如今即位,當為母后加上尊號,朕以為福康永壽聖母皇太后,卿覺得可妥當否?」

  裴炎微微一愣,旋即他就聽出了其中的味道。

  永壽。

  老者才需要提永壽啊!

  裴炎略微沉思,然後有些苦笑的搖頭拱手道:「陛下,非臣不願,只是高宗皇帝為大唐高宗天皇大帝,廟號諡號俱在,皇太后那裡,對比之下,實在不好加。」

  「那就追贈父皇,譬如大唐文武大聖高宗天皇大帝,母后也可以加尊號為福康永壽聖母天聖皇太后。」李旦神色堅定,見裴炎還要說什麼,直接擺手止住了他。

  「陛下!」裴炎神色無奈,只能咽下自己的話。

  李旦搖搖頭,說道:「母后撫養朕成人,如今又以江山托之,朕作為人子,孝當為本,此事就如此定下,具體尊號,追贈,太常寺,禮部和秘書監共同負責,多加討論。」

  有些東西越是討論,別人不想讓別人提的東西,就會傳的越廣,

  越爭執越好。

  比如武后的壽數。

  裴炎稍微側身。

  太常寺卿、相王長史王德真,禮部侍郎裴守貞,秘書監武承嗣齊齊站出拱手。

  李旦認真道:「大唐江山,多年以來,父皇母后二聖共治,如今二聖選朕繼承大唐江山。

  父子一體,母子一體。

  朕當為父皇母后追贈加尊號,此事你們要處理妥當。」

  「臣等領旨!」王德真和裴守貞,還有武承嗣齊齊領命。

  站在一側的中書侍郎、相王司馬劉禕之,還有范履冰、元萬頃等人,全都點頭表示贊善。

  便是站在李旦身後的范雲仙,神色也放鬆下來。

  母子一體。

  他們尊崇皇帝,就等於尊崇皇太后。

  同樣的,他們尊崇皇太后,也就等於尊崇皇帝。

  朝中諸派勢力,隱隱間在消弭隔閡。

  李旦收回目光,最後看向武承嗣道:「表兄,此事你猶需盡力,不可有絲毫怠慢,否則,朕唯你是問!」

  「臣領旨。」武承嗣沉沉躬身。

  只是在低頭之間,武承嗣莫名的有些頭皮發麻。

  有些地方,他感覺不對勁,但哪裡不對勁他說不上來。

  他不知道李旦究竟在弄什麼。

  難道真的是母子一體嗎?

  皇帝他究竟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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