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這個天下,還是有人敢起兵清君側的


  夜色初籠,徽猷殿中很快點燃了燭火。

  尤其內殿,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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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后躺靠在內殿長榻上,低頭閱讀手裡奏本。

  奏本當中,是上官婉兒整理出來的,李旦這一日之內的所有一切動作。

  今日散朝回宮後,武后便讓上官婉兒整理出來,然後反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內殿門口傳來,武后也不抬頭,直接道:「話已經送過去了?」

  上官婉兒步入內殿,走到長榻側畔。

  她先是給武后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武后身側,這才低聲道:「太后懿旨已經傳給周國公,讓他務必儘可能盛大的完成陛下的登基大典,哪怕是傾家蕩產,也要完成。」

  武后微微抬頭:「還有呢?」

  上官婉兒看了一眼窗外,低聲道:「諸宮門處,陛下的聖諭,照常延宕一刻鐘。」

  武后稍微鬆了口氣,放下了手裡的奏本。

  她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榻尾的范雲仙,然後看向上官婉兒問:「婉兒,你知道皇帝現在在做什麼嗎?」

  上官婉兒福身道:「奴婢不知!」

  「他在讀《太宗實錄》。」武后感慨一聲,說道:「《太宗實錄》放在大儀殿多時,三郎從來沒有讀過,而四郎呢,散朝之後,他除了往相王府送過一句話以外,就是在讀《太宗實錄》。」

  上官婉兒躬身,不敢開口。

  武后將手裡的奏本放在矮几上,幽幽道:「今日之事,皇帝言行著實出乎本宮預料,尤其是承嗣之事,稍微不慎,承嗣說不定便已經身首異處。」

  「太后,何至於此?」上官婉兒驚訝地抬頭。

  「皇帝從即位開始,便將心思放在了禮法上,本宮讓承嗣任禮部尚書,釜底抽薪,讓他有些出離憤怒了,所以,才將自己的權術手段展現了出來。」武則天眼神微眯,輕聲道:「若是這一次登基大典出了問題,皇帝會有辦法讓承嗣死的。」

  上官婉兒低頭,腦海中閃過李旦今日在貞觀殿說的每一句話。

  「登基大典之事,就算是偶爾有些偏差,及時糾正過來就是,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不弄得朕去太廟叩首謝罪就好。」武后看著上官婉兒,問道:「婉兒,你覺得殺機在哪一句?」

  上官婉兒呼吸微沉,腦中思緒快速閃過,最後她不確定的回道:「糾正過來?」

  「對,就是這一句。」武后點頭,眼神凝重地說道:「不是什麼他去太廟叩首謝罪,那不過是毀了承嗣的前途而已,但這一句,有所偏差,及時糾正過來。」

  武后停頓,然後幽幽地說道:「若是糾正不過來呢?」

  上官婉兒瞬間明白了過來,驚駭地說道:「周國公恐怕立刻就要辭去禮部尚書之職。」

  「不,他會死的。」武后嘆息一聲,說道:「皇帝到時候會說,登基大典不順,是天命不予,天命不予是承嗣之錯,承嗣是禮部尚書,是他出錯,招惹天命慍怒,皇帝會讓承嗣自己解決天命慍怒之事,那時候,承嗣如何解決?」

  「自刎以謝天!」上官婉兒忍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一側的范雲仙同樣呼吸沉重,臉色蒼白。

  「本宮的好兒子啊,若不是此番逼了逼,恐怕還逼不出他這高明的心思手段。」武后轉頭看向奏本,說道:「今日他出宮便用凌煙閣拉攏諸將,又刺探張虔勖,太廟拉攏人心,朝上又爭奪話語權,爭奪一次次說話的機會啊!」

  上官婉兒點頭,今日時間雖短,但皇帝的手段已經讓百官敬服。

  武后目光看著前方,道:「他如此本事,本宮一直在想,究竟是誰教的他,王德真,劉禕之,還是其他什麼人,但仔細想想,他們都沒這般手段。」

  「是!」上官婉兒點頭贊同。

  如果王德真和劉禕之有這樣的手段,他們也就不會僅僅在現在的位置上了,直到今日,他們才藉助教導皇帝之功,以同中書門下三品進入政事堂。

  「朝中有這般權術手段的,如今不過三個人而已,劉仁軌,裴炎,加一個狄懷英。」武后搖搖頭,說道:「劉仁軌多年首相,和四郎根本無甚交往,裴炎也是一樣,當年立三郎後,就無人在意四郎了,至於狄懷英……」

  「太后,狄懷英以正議大夫,檢校寧州刺史,是太后破格拔擢,他的一切都在太后掌握之中!」上官婉兒低聲說道。

  狄仁傑是在先帝病逝之後,李顯被廢之前,被武后突然調走的,目的就是為了避免狄仁傑涉足之後的皇帝廢立之事。

  以狄仁傑的性格,武后廢李顯之事,即便是他再尊崇武后,也不會默然不語的。

  度支郎中,那可是武后掌握戶部的核心啊!

  「本宮知曉,他和諸王沒有聯繫。」武后稍微鬆了口氣,道:「不過除他們三人外,還有一人,薛元超,不過薛元超是三郎的老師,他連三郎都沒教好,如何教導四郎,看來皇帝是真有內秀啊!」

  「太后此話的確沒錯,只是……」上官婉兒有些遲疑。

  武后抬頭:「講!」

  「太后似乎忘了自己。」上官婉兒垂首,輕聲道:「太后也是皇帝的老師啊!」

  武后一愣,隨即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來:「是啊,還有本宮,還有本宮,本宮才是他最好的老師,哈哈哈……不,還有先帝!」

  武后突然停頓了下來,微微抬頭道:「當年爭儲失敗,徹底無望之後,他開始通讀史書,同時以本宮和先帝作為參照,仔細琢磨,一點點到今日,方才有如此手段,好有耐心啊。」

  「是!」上官婉兒點頭,這也是她能想出的解釋今日皇帝的唯一理由。

  「但他就是太有耐心了,重視禮法陽謀,遠勝於權術手段。」武后搖頭,目光冰冷地說道:「他根本不知道,當利益抉擇時,人心有多麼搖擺,當刀刃壓在脖頸時,祈求是多麼卑微,當人心背叛時,做法能有多醜陋。」

  武后這一輩子見過了太多這樣的事情。

  「劉禕之,元萬頃,他們這些人何嘗不是這樣。」武后冷笑一聲,說道:「皇帝還試圖和本宮綁定一起,他難道不知道,他如此利用劉禕之和元萬頃,反而讓他們為本宮行事,更加無所遲疑。」

  李旦在和武后綁定的同時,也被武后牢牢地綁定在一起。

  「還有張虔勖。」武后抬頭,看向上官婉兒,問道:「李氏和武氏子弟入羽林衛的事情,安置妥當了吧?」

  「右羽林衛手續已經過了。」上官婉兒點頭。

  武后看向玄武門方向。

  就算程務挺可能反覆,但武后依舊在加速掌握左右羽林衛。

  而且,在宮外。

  武后還有武三思,丘神勣,王果、令狐智通、楊玄儉、郭齊宗等大量親信執掌軍中。

  如今加速掌握左右羽林衛,李旦怎麼和她爭。

  「有的時候,只有到刀抵在脖頸,人才會清醒過來。」武后抬頭,輕聲道:「其實現在這樣也好,皇帝覺得自己手段高明,王德真和劉禕之又入了政事堂,等他登基後,心思就會放在朝政上。」

  「太后!」上官婉兒驚訝地看著武后。

  對於王德真和劉禕之同中書門下三品,武后竟然別有算計。

  武后看向上官婉兒,說道:「婉兒,你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嗎?」

  上官婉兒眨了眨眼睛,低聲道:「是陛下的登基詔書。」

  「是啊!」武后頷首頭,道:「本宮垂簾是一年還是三年,又或者更長,這才是詔書的核心。」

  武后垂簾,裴炎輔政已經是定局,關鍵是時間,皇帝什麼時候親政。

  皇帝親政。

  武后就要退回後宮,裴炎也要讓權。

  「皇帝的態度雖然重要,但他始終都在本宮手中,本宮不許,他連話都傳不出皇宮,所以,關鍵還在裴炎。」武后右手微微握拳,輕聲道:「正是因為有裴炎在朝中配合,皇帝發言才有人聽。」

  上官婉兒眉頭忍不住一挑,隨即躬身。

  「但偏偏現在還不能動裴炎這隻老狐狸,本宮需要他來應對今年的旱情。」武后搖搖頭,道:「所以,現在的主動權掌握在了裴炎手裡,得等他來和本宮談,確定時間,但又不能讓皇帝和他配合!」

  「太后!」上官婉兒神色肅穆。

  「明日,明日傍晚,請相王妃和相王諸家眷入宮,後日在宮中冊封皇后和太子,不在相王府。」武后冷笑,說道:「同時敲打一下皇帝和裴炎。」

  上官婉兒拱手道:「喏!」

  「皇帝那邊,日後必須要看緊,給他一點機會,他就能弄出滔天大浪來。」武后神色不由得凝重起來。

  李旦手段不弱,但偏偏武后現在只能恐嚇他。

  不弄倒裴炎,武后就弄不倒李旦。

  而因為旱情緣故,秋收之前,武后還沒法動裴炎。

  這一點格局武后還是有的。

  「慢慢來吧,先控制軍中,然後找到裴炎的破綻,等秋後,秋後本宮便以謀反,殺了他這個宰相。」武后眼神凌厲,殺機四溢。

  裴炎必須死。

  他這個中書令在一天,武后就受到一天制衡。

  「還有你手下的那顆棋子,讓她繼續盯著皇帝。」武后認真地看著上官婉兒。

  「喏!」上官婉兒躬身領命,只是提到那顆棋子,她的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韋團兒,恐怕已經被皇帝看穿。

  如今武后雖然掌握大局,但她無法實際奈何皇帝,甚至一步步墜入和皇帝一樣的長期博弈當中。

  以皇帝的手段,秋收之後,又會難對付成什麼模樣。

  宮中還能限制住他嗎?

  太后的刀,還能抵得到皇帝的咽喉嗎?

  ……

  同一時間,張虔勖率兩隊右羽林衛,趕往大業門換值。

  路過明福門時,一名青袍主事從門下走出,對著張虔勖躬身。

  張虔勖看了對方一眼,也不開口,跟著對方來到明福門東側的陰影下,然後抱拳道:「裴相,裴相還未出宮嗎?」

  「宮禁還有一刻鐘。」裴炎從陰影中走出,看向張虔勖道:「大將軍,聽說最近禁軍調動頻頻?」

  張虔勖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裴相是如何知曉的?」

  「文書今日在兵部備案!」裴炎淡淡地看著張虔勖,如果不是他在琢磨想辦法將張虔勖調走,也察覺不了這件事。」

  「裴相,這是天后的懿旨。」張虔勖躬身,說道:「以諸宗室子弟,加一些武氏子弟,調入禁軍,護佑陛下!」

  「某知道。」裴炎點點頭,然後道:「大將軍,某這裡有一句話給你。」

  張虔勖認真躬身:「請裴相示下!」

  裴炎看著張虔勖,將李旦那句讓張虔勖自請調離洛陽的話吞下,因為現在他已經掌控不了張虔勖,所以,得說別的。

  「人不僅要為自己的前途考量,也要為子孫的前途考量。」看到張虔勖想說什麼,裴炎擺擺手道:「太后和陛下的事情,是太后和陛下的事情,你的事情是你的事情,本相建議……」

  張虔勖抬頭,目光盯著裴炎。

  「家中子嗣,想辦法找武氏聯姻,最好是近支的,那樣和陛下也是親戚。」裴炎神色誠摯。

  張虔勖愣住了,隨即誠懇的抱拳低頭道:「多謝裴相指點。」

  「小心些。」裴炎點點頭,然後轉身朝南面的中書省而去。

  張虔勖卻是不由得鬆了口氣,但是他心中卻猶豫起來。

  太后和皇帝畢竟是母子,有必要那麼不留餘地嗎?

  裴炎在前面走著,手下親信主事在後面跟著。

  裴炎的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殺機。

  婚事,張虔勖想要和武氏聯姻的消息只要傳入武后耳中,那張虔勖死定了。

  ……

  大儀殿。

  西殿,燈火通明。

  李旦一手玉斧,一手《太宗實錄》,同時高聲道:「當年虎牢關一戰,太宗皇帝率四名親衛,直闖竇建德大營,後來率三千鐵甲騎兵,破竇建德十萬大軍,都找,要找到當年更詳細的記錄。「

  大量的內侍,在西殿的書閣之中,翻找一本本書冊。

  徐安站在一側,躬身道:「陛下,不用這麼多人,少幾個就行,他們這些人多數不識字的。」

  李旦嘆息一聲道:「這可不行啊,在朕身邊伺候,得懂得讀書識字,多讀書識字,徐安,找個時間你得教他們。」

  徐安拱手道:「奴婢領旨。」

  眾多內侍當中,有一名離得稍遠、明顯在無奈亂找的瘦削少年內侍,聽到李旦的這句話,眼睛慢慢的亮了,他的動作也緩慢下來。

  得讀書啊!

  得多讀書啊!

  李旦說話的時候,一直目光注意所有的內侍,自然注意到了那名內侍的動作。

  他微微滿意的頷首,然後繼續道:「宮中是要用人的,只有讀書識字,才能為朕所用,朕的話你要傳出去,不僅是朕身邊的內侍,整個皇宮的內侍,找機會都要讀書,這樣才有未來。」

  李旦的這句話一出,更多的內侍眼睛忍不住的亮了。

  「繼續找吧,找到了之後,就去歇息。」李旦轉身,握著玉斧朝中殿而去。

  那本書是被他藏在了角落裡,再有半個時辰就能找到。

  走到中殿,李旦握著玉斧,目光看向殿外。

  神色溫和下來。

  他還是一貫手段,坦然無私。

  整個宮中所有內侍宮人都能知道他說了什麼。

  人都是有上進欲望的。

  有欲望,就有分別心。

  這些人最後究竟忠心李旦,還是忠心武后,李旦無所謂,但只要武后不確定就好。

  忠誠不絕對,等於絕對不忠誠。

  李旦還是一貫手段,只是不知道最後,有多少人能從這一局當中殺出來。

  這一招棋,不知道母后能不能看透。

  但,他們起碼是有用的。

  三四個人就夠了。

  五步之內,人盡敵國啊!

  李旦的目光抬起,看向整個洛陽城中。

  內侍,禁衛,還有宮外。

  母后啊!

  這個時代,還是有人敢在察覺不對之後,果斷起兵清君側的。

  而且這個人,如今就在洛陽城。

  在你眼皮底下。

  你看到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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