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好一個母慈子孝


  貞觀殿內,一時間安靜的可怕。

  李旦坐在丹陛御榻之上,目光掃過群臣,緩緩開口:「年號之選,首先便是不欺天,朕登基即位,便是天子,天之子,欺天並非好事,說不得他日便會有天災降世,這可不好。」

  武后坐在一側的珠簾之後,目光緊緊地盯著李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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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李旦說的這個理由,便是她也沒法反駁什麼。

  這兩年天災頻頻,官民最是在意這個。

  殿中群臣神色更是凝重!

  「不欺天,不欺地,不欺先祖,何況此事朕此前已經祭告先祖,並且隨後中書省也會行文天下州縣,所以便坦然些。」李旦側過身,看向左側下珠簾之後的武后,誠摯的頷首。

  武后點點頭。

  皇帝祭祀太廟已經說了許多,垂拱兩個字實際上沒有那麼敏感。

  李旦回身看向群臣,認真道:「如今天下,朕即位,母后垂簾,裴卿輔政,所以如此,是因為朕年幼,此前完全未曾處理過任何朝政。」

  李旦的聲音在殿中迴響,有人忍不住的皺眉。

  皇帝不親政,不是因為太后不許嗎?

  怎麼成了他自己不願?

  「天下事,以長安洛陽為重,故長安洛陽治國之策稍有偏差,落在地方,便是數萬人,數十萬人罹難,這是朕所不願看到的,所以,朕即位,首先學政,而不輕易干預政事。」

  李旦側身,目光看向裴炎道:「如此,裴相輔政,母后垂簾決策大事,百官運轉天下而沒有干擾,這樣方能全力治理天下,治理這兩年層出不窮的天災,以期秋后豐收,天下重歸安定。」

  裴炎忍不住的拱手,誠摯道:「陛下賢明。」

  群臣跟著拱手,高聲道:「陛下賢明。」

  殿中氣氛一下子輕鬆下來。

  天下百官其實最擔心的,就是在皇權交接之際,皇帝胡來從而影響天下事。

  尤其之前還有一個動不動就「將天下與韋玄貞」的李顯。

  對比之下,李旦垂拱簡直不要太賢明。

  李旦神色溫和下來,笑笑道:「再有,《尚書·武成》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

  垂拱而天下治,是說周武成王在伐紂之後,治理天下的方式。

  他說,只要尊崇信義,含德報功,即便是什麼都不做,讓朝政按照制度自己運轉,那麼也能夠天下得到大治。

  「而這句話,與朕之所想不謀而合。」李旦聲音高了起來,神色激昂。

  說完,他還不忘側身對著武后微微躬身。

  武后嘆息一聲,贊同點頭。

  李旦看向群臣道:「此言,知曉之人,自然明白其義,不懂之人,便用心教化,關鍵還是在於要讓朝廷在治理災荒的同時,儘可能的休養生息,最後天下豐收,糧倉滿溢。」

  李旦笑笑,道:「朕相信朕是有德之人,諸卿亦是有能之人,這天下事,諸卿自然能為朕治理妥當,所以,然否?」

  殿中左右群臣齊齊肅穆拱手道:「陛下!」

  李旦側身看向武后,道:「兒坦然以治天下,若是最後能得天下豐收,百姓安樂,那麼到時,便改元文明,再昭聖王。」

  珠簾之後,武后看著李旦,目光審視。

  雙目對視,武后在李旦眼中看到的全是誠懇。

  在這一刻,便是武后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確生了個好兒子。

  李旦的能力,絕對不在他的兄長李弘和李賢之下,就這份心胸,治國之後,必然有成。

  今日,李旦祭祀太廟。

  武后雖然不方便親至太廟,但里外一切,全部都在她的注視之下。

  每時每刻都有人回報武后。

  拉攏群臣,聯名於她,現在又定義年號。

  在武后看來,李旦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搶占話語權。

  如今李旦即位,有一件事到現在都沒人提,卻決定著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局勢走向。

  那就是皇帝的即位詔書。

  武后和裴炎廢李顯,武后垂簾聽政,裴炎輔政,全都要李旦的即位詔書得到確認。

  不然的話,他們在天下人的眼裡,便是宮變,囚禁皇帝。

  日後隨便一個人,都可以以清君側起兵。

  武后和裴炎不提,是因為他們兩個還沒有商量妥當。

  商量妥當什麼?

  武后垂簾和裴炎輔政的具體時間。

  皇帝親政的具體時間。

  這件事需要武后和裴炎商議妥當之後,再奏請皇帝寫入登基詔書當中,這樣才能將他們之前廢李顯的事情,包裹上合法的外衣。

  李旦雖未明說,卻也在爭,爭取每一份可以利用的力量。

  同時,爭話語權。

  武后垂簾,裴炎輔政,都是他這個皇帝主動請的,而不是他們逼李旦這麼做的。

  這樣一旦將來有什麼反覆,李旦便有機會召集群臣名正言順的廢掉他們兩個。

  每一份的力量都在爭。

  他在為自己爭取決定一切的話語權,然後儘可能的縮短武后垂簾裴炎輔政的時間。

  什麼垂拱而天下治。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鬼話。

  不就是在時刻提醒百官,皇帝能隨時收回武后的垂簾聽政和裴炎的輔政之權嗎?

  說不定哪一日,武后出宮轉轉,回來,皇帝便已經廢了她的垂簾聽政之權。

  好手段啊!

  好兇狠。

  偏偏李旦說的很誠懇,百官也信以為真,並且現在從心中已經接受了垂拱的年號。

  厲害。

  武后心底突然笑了。

  垂拱好啊,垂拱,她執天下,才能名正言順。

  垂拱了,皇帝想要再拿回去,就沒那麼容易了。

  ……

  武后看著李旦,神色溫和道:「皇帝既然已經這麼說了,諸卿想來也沒有異議,那便如此定下吧,皇帝的年號,為垂拱,今日便是垂拱元年。」

  殿中群臣齊齊拱手道:「臣等領旨,陛下聖明,天后聖明!」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對著武后感激地躬身。

  但他的心底,卻不由得鬆了口氣。

  武后此刻心底,恐怕以為他是在爭將來親政時間的話語權。

  武后垂簾,要麼一年,要麼三年,都是在這裡面爭長短。

  但李旦怎麼可能給她那麼長的時間。

  一年都不可能,更別說是三年了。

  一年時間,李旦如果還爭不回權力,那他不如真的自刎以謝天下好了。

  這樣還能拖著武后一起下台。

  讓天下真正安定。

  李旦爭的,當然是話語權和主動權,但這些都是皇帝本身該有的權力。

  他在爭的,是一語成讖的皇權,是一言九鼎的力量,是一令出而天下追隨的習慣。

  他今日開口,百官追隨,那他明日開口,不管是做什麼,百官也會下意識的追隨。

  先做後問,這才是為官之道。

  金口玉言。

  這才是皇帝的權力。

  李旦此刻在地心裡無聲咆哮。

  皇帝就該是如此。

  不然,趙高指鹿為馬,圖的是什麼。

  李旦起身,目光濡慕的看了武后一眼,然後看向群臣道:「那麼便如此定下,從今日起,朕的年號是垂拱,今日是垂拱元年正月初六!」

  群臣齊齊拱手:「臣等領旨,陛下萬壽無疆。」

  「平身吧。」李旦點頭,然後看向裴炎道:「裴卿!」

  「是!」裴炎拱手,繼續說道:「陛下年號之事,還有陛下願天下安寧昌盛之宏願,以及陛下即位詳情,中書省隨後行文天下。」

  李旦點點頭:「可!」

  武后坐在一側,下意識的點頭。

  裴炎拱手,說道:「陛下登基,封賞之事,中書省議,諸王各有升賞,同時三品以上官員爵升一等,九品以上內外文武官員勛加一轉。」

  右側韓王,魯王,滕王,舒王,紀王,越王等人,齊齊躬身。

  左側百官,也是如此。

  「就如此吧。」李旦點頭,然後說道:「裴卿還有何事?」

  「沒有了!」裴炎拱手,然後退回班列。

  高宗實錄,和為太后加尊號的事情,不過是皇帝口頭一句話,還不能拿出來當殿奏對。

  起碼,要等討論做好之後,再拿出來。

  李旦微微點頭,側身道:「母后!」

  武后看著李旦,心中感慨一聲,厲害啊!

  不過是定了他想要的年號,整個朝會的節奏,便隱隱間落在了他的手裡。

  「有!」武后看了李旦一眼,然後看向殿中群臣直接道:「皇帝的登基大典,是如今整個朝堂最重要的事情,但到今日為止,禮部尚書之位仍在空懸,本宮想,還是今日定下來為好。」

  上一任的禮部尚書是裴行儉,但自從裴行儉病逝之後,李治便再也沒有任命新的禮部尚書。

  現在李旦要行登基大典,什麼都能缺,唯獨禮部尚書不能缺。

  李旦心思微轉,然後側身直接問道:「母后可是有什麼人選嗎?」

  「禮部尚書者,天下禮官之首,對天下禮儀須萬分熟悉,本宮以為,秘書監武承嗣為多年秘書監,對禮儀熟稔在心,可任禮部尚書,皇帝覺得呢?」武則天只是看了李旦一眼,就看向了裴炎。

  武后從來不認為李旦的那一套有什麼大用,太緩太慢。

  就像今日的禮部尚書,便是李旦號稱要執掌天下禮儀,但禮部尚書是他能定的嗎?

  現在能定這件事情的,只有武后和裴炎。

  ……

  李旦坐在御榻上,神色微微有些古怪。

  他沒有因為武后對他的釜底抽薪有任何的不滿和憤怒,而是覺得好笑。

  他一直覺得,武后太醉心宮廷爭鬥了,反而形成了知見障,看不見天下真正的核心在哪裡。

  就如同之前的年號之爭,武后根本沒有看清楚李旦在爭的是什麼。

  現在,她也沒有看清楚,禮究竟是什麼。

  禮是皇帝啊!

  皇帝就是禮啊!

  禮部尚書的確是天下禮官之首,但他就是一個執行者啊,聽皇帝之命的執行者,李旦有無數的手段可以拿捏他,更別說禮字的核心是民心。

  皇帝可以直接通過禮法,執掌民心。

  這些,禮部尚書有什麼用。

  不然的話,禮部的權力,何至於在六部最後。

  尤其是現在科舉還沒有交到禮部主辦的時候。

  武后太醉心權力鬥爭了,她在真正頂級皇權之中的最大認知視野也就那樣了!

  也是,她從來沒有做過皇帝,如何能知道皇帝的視野是怎樣的呢!

  李旦平靜下來,看向殿中,開口道:「表兄!」

  武承嗣神色謹慎的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

  皇帝今日的手段他也見過了。

  雖然太后提議他任禮部尚書,他相信皇帝和裴炎一定會讓他通過的,但皇帝開口,他還是有些不安。

  武后這時候也轉過頭,看向李旦,目光凌厲。

  群臣屏住呼吸,等著接下來的交鋒。

  韓王,舒王,魯王,滕王等人,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現在誰都能看出來,皇帝不是太后的傀儡,兩個人還有得爭,而宗室諸王,自然完全站在皇帝一邊,免得再有李顯之事發生。

  李旦溫和的看著武承嗣,開口道:「表兄,這個禮部尚書,你想做嗎?」

  武承嗣瞬間愣住了。

  這個禮部尚書,他想做嗎?

  他是答想,還是不想。

  想就是貪位,不想皇帝立刻就會免去了他資格。

  一瞬間,裴炎和武后同時神色嚴肅起來。

  一句話,李旦的權術手段盡情展現。

  這裡問的是你想做嗎,而不是你能做嗎?

  這裡面最深藏的,是嚴格上下等級之別,是嫻熟的官場拿捏手段。

  你想做嗎,比你能做嗎,你能做好嗎,都要厲害。

  這裡面的玄機,不是深浸權術,便是多年宦海,也沒幾人能看透。

  這殿中便沒有幾個人能夠看透。

  窺斑見豹,李旦的厲害清晰可見。

  皇帝是怎麼掌握這麼厲害的權術手段的?

  李旦無視武后的目光,平靜的看著武承嗣。

  哪有什麼厲害的權術手段,不過是一點操控人心的手段罷了。

  ……

  武承嗣站在殿中,沉默許久,他才勉強地拱手道:「陛下,登基大典之事,繁複費心,臣勉強知禮,也還算年輕,當能為陛下效力。」

  坐在珠簾之後的武后滿臉失望,她直接看向李旦,問道:「皇帝,你有別的人選嗎?」

  李旦搖搖頭,道:「兒沒有,不過表兄說的對,他的確適合做禮部尚書,裴相,你怎麼看?」

  裴炎不由得微微一怔。

  皇帝和皇太后都一起定了,他還能說什麼,而且裴炎琢磨李旦的語氣。

  他肯定,皇帝沒有不想讓武承嗣任禮部尚書的想法。

  裴炎站出拱手道:「臣無異議!」

  「那好,便以承嗣為禮部尚書。」武后直接定下。

  武承嗣站在殿中,不由得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個時候,皇帝開口了,武承嗣身體再度緊了起來。

  「表兄,」李旦溫和地看著武承嗣。

  「陛下!」武承嗣謹慎地拱手。

  「母后說的對,你多年秘書監,的確是最適合的禮部尚書人選,而且朕也相信,在如今天災頻頻、戶部吃緊的局面之下,你能將朕的登基大典,辦得超越父皇和皇祖父之事,以此來安定天下人心,你說是吧?」李旦神色依舊溫和。

  但武承嗣卻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捧殺之術。

  這一次就是他也聽出來了。

  但是他又不知道該如何說,他側身看向裴炎。

  裴炎低頭垂首,仿佛在琢磨皇帝說的戶部吃緊這四個字。

  「這是管子之術。」武后在珠簾之後,對著李旦點頭,然後看向武承嗣道:「承嗣,這件事情你務必辦的異常妥當,不可有絲毫懈怠。」

  「臣領旨!」武承嗣雖然有些苦色,但還是拱手應下。

  「好了,表兄也不必緊張。」李旦笑著擺手,說道:「登基大典之事,就算是偶爾有些偏差,及時糾正過來就是,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不弄得朕去太廟叩首謝罪就好。」

  武承嗣的呼吸停頓了下來。

  皇帝都要去太廟叩首謝罪,他呢?

  好不好,皇帝才是登基大典之時,最能定論的人。

  他說不行,武承嗣呢,他難道要自刎謝罪?

  武后在珠簾之後無聲嘆息一聲,然後她看向李旦道:「皇帝,你表兄不過初任禮部尚書,還是不要對他太嚴苛了,依母后看,登基大典之事,還需要諸司合力,太常寺也要盡心。」

  「母后說的是!」李旦低眉垂目。

  武后抬頭,說道:「以本宮看,還是以太常寺卿、相王府長史王德真同中書門下三品,協助裴相統籌,然後讓承嗣主持,你覺得如何?」

  李旦驚訝的抬頭,難以置信的看著武后。

  讓王德真做宰相?

  那是他的長史啊!

  他做宰相,李旦就能插手進入政事堂。

  「而且皇帝登基,相王府諸官本身就應該升賞的,你表兄也在升賞之列嗎?」

  武后笑了,接著道:「以相王府長史、太常寺卿王德真同中書門下三品,以相王府司馬、中書侍郎劉禕之同中書門下三品,你覺得如何?」

  李旦緩緩堅定的點頭道:「可!」

  「那好,就如此定下,裴卿,你覺得呢?」武后看向裴炎。

  裴炎這次沒有猶豫,拱手道:「喏!」

  低頭之間,裴炎感慨,皇帝厲害,太后也厲害,不過太后可能真的小看了皇帝。

  「那好,今日事便到此為止。」武后直接笑著抬頭。

  李旦回過神,發自心底滿意地點頭道:「退朝吧!」

  群臣齊齊躬身道:「臣等恭送陛下,陛下萬壽無疆,太后福壽永昌。」

  李旦從御榻之上起身,然後走到珠簾之前。

  武后從珠簾之後起身,然後在李旦的攙扶下,朝東上閣而去。

  母子倆臉色溫和喜悅。

  從後看上去。

  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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