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武后已經很難輕易動李旦了


  徽猷殿。

  內殿。

  武后一身黑色圓領袍,冷漠地坐在窗下長榻上,她的眼角餘光掃向窗外。

  窗外是夜色下的寧靜皇宮。

  皇宮之外,是喧鬧一片的洛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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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皇帝行登基大典,祭祀太廟,祭祀天地。

  祥瑞層出不窮。

  洛陽百姓以皇帝有天命,無限歡喜。

  同時皇帝又下旨,宣布洛陽城大慶三日。

  洛陽百姓立刻歡騰起來。

  祥瑞,人心。

  武后都能想到,今日的祥瑞,給李旦爭取了多少洛陽人心。

  武后的目光忍不住的看向大儀殿的方向。

  皇帝在她心中的份量已經是極重。

  回過身,武后緊緊的盯著了武承嗣。

  今日諸禮,雖然裴炎是總負責,但武承嗣這個禮部尚書,本身就是武后派去盯著的。

  但現在,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武承嗣咬了咬牙,拱手道:「姑母,今日之事,禮部所定皇帝出太廟,第一縷晨光落入皇帝腳下,是為第一層祥瑞;皇帝出宮,洛河金鯉獻瑞,是第二層祥瑞;皇帝祭天,鸞鳥沸騰,是第三層祥瑞,侄兒總共也就準備了三層。」

  「嗯?」武后淡漠地看著武承嗣。

  武承嗣拱手,說道:「至於城外虹橋,那是裴相的手筆,侄兒不知道原因,但知道他調用了三千民夫。」

  武后點點頭。

  裴炎為了皇帝祥瑞,調動了三千民夫,也不是什麼大事。

  即便是事先不稟奏,也沒有任何問題。

  但虹橋不是關鍵。

  「皇帝祭天,圜丘之上一切正常,侄兒就在皇帝身側,眾人行事都依禮行事。」稍微停頓,武承嗣苦著臉道:「侄兒事後查問,不管是皇帝,霍王,裴相,魏相,都是事後才知,所以……」

  「說!」

  「侄兒懷疑,是不是其他人在圜丘之下動的手腳?」武承嗣沉重拱手。

  武后淡淡看著武承嗣,問道:「圜丘祭天,里外除了禁軍就是禮部,太常寺,宗正寺的人,你覺得是誰的問題?」

  武承嗣眉頭緊皺,拱手:「姑母,若非要說是一個人的問題,那侄兒懷疑是王德真。」

  武后微微抬頭,然後道:「這幾日王德真行事,你都跟著吧,他有不軌跡象嗎,還有,你說是他做的手腳,他做了什麼手腳?」

  武承嗣頓時愕然。

  武后擺擺手,問道:「要是現在讓你猜,你覺得最有可能的會是誰,不要多想,誰?」

  「裴炎!」武承嗣一句話直接出口,隨即拱手。

  裴炎和武后聯手廢了廬陵王,立了皇帝。

  關係緊密。

  甚至在高宗在世時,裴炎和武后的關係就不錯。

  現在雖然因為皇帝有些糾紛,但具體如何,也不是武承嗣能多說的。

  「王德真是高祖挽郎起家,後任密王府典簽,轉太子舍人,兵部員外郎,吏部員外郎,吏部郎中,中書舍人,中書侍郎,戶部侍郎,太常寺卿。」武后看著武承嗣,問:「你覺得他能在瞞過你的同時布置這麼大的祥瑞嗎?」

  王德真沒有相關禮儀諸事的履歷。

  皇帝從即位到登基不過五日。

  「不能。」武承嗣拱手,然後用力說道:「那一定就是裴相,還有今晨之事,他做過一回了。」

  「嗯!」武后點點頭,然後低頭,沉吟起來。

  武承嗣面色沉重,看了武后一眼,拱手道:「此番出錯,侄兒有罪,請姑母懲處。」

  「懲處你有什麼用。」武后回過神,漠然的看向武承嗣道:「裴相的手段,便是本後也未必能察覺,更別說你的上面還有皇帝盯著,你不全力以赴,皇帝是真的會找機會殺了你的。」

  武承嗣身體一寒,拱手道:「姑母!」

  「而且裴炎也一定不會放過你。」武后搖搖頭,說道:「所以,你要記住,是你與他立場不對,將來有事的時候,該動手,不要猶豫。」

  「侄兒記住了。」武承嗣眼底閃過一絲兇狠。

  「裴炎的事情,你去查,一定要查出來,裴炎用的究竟是什麼手段,這很重要。」武后認真地看著武承嗣。

  武承嗣沉沉拱手:「侄兒記住了。」

  「至於皇帝。」武后側身,問道:「婉兒,皇帝如何了?」

  「回太后!」上官婉兒福身,道:「陛下今日大宴群臣,雖然喝的是素酒,但他也喝得極多,剛才消息傳來,陛下已經睡下了。」

  「嗯!」武后微微抬頭,然後陷入了沉思。

  今日的一幕幕重新浮現在武后眼前,尤其是在祭祀天地之後,回到貞觀殿大宴群臣。

  武后更是時刻緊盯李旦。

  李旦話說的不對,但動作不少。

  皇帝威儀昭然。

  尤其是在祭天之後,百官對李旦已經有了下意識的順從,他們群臣之間,秩序根基已經定下。

  這一點,讓武后更加警惕。

  思索之間,武后不由得輕叩桌几。

  殿中一時間靜謐起來。

  片刻,武后側身,看向一側的上官婉兒,問:「婉兒,今日裡外諸事,你怎麼看皇帝?」

  上官婉兒抬頭,咬了咬嘴唇,拱手道:「太后,奴婢想了多日,覺得太后看皇帝可能錯了。」

  「哦?」武后抬頭:「你說?」

  「是!」上官婉兒平靜下來,福身道:「調露二年,皇帝爭太子之位失敗,便潛心府邸,外現書畫,但深讀史書,奴婢以為,這個時候的皇帝,想到最多,應該一旦重新奪位成功後他會如何?」

  「嗯?」武后眉頭緊皺。

  「他會想。」上官婉兒躬身,道:「一旦他日他做了皇帝,太后即便是垂簾,也會盡心的去教導他,教導他去做一個賢德的皇帝,百官教導,諸州奏情,主持禮儀,統帥天下,然後太后還政。」

  武后愣住了,直直的看著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抬頭,神色認真。

  武后是皇帝的母親,早年又多有偏愛,皇帝這麼想,再正常不過。

  「所以現在,他是在自己原本的計劃當中,又加了一些,是因為本宮廢了三郎。」武后嘆息一聲,緩緩點頭:「婉兒你說的對!」

  「太后!」上官婉兒躬身。

  「皇帝內秀,睿智,今日祭天,他真的將本宮嚇到了。」武后神色凝重,道:「晨光鋪道,虹橋送福,金鯉獻瑞,神暈繞身,鸞鳥齊飛,僅僅是這些祥瑞,洛陽城便不知道會有多少流言。」

  洛陽城乃天下之中。

  今日祥瑞本就極多。

  百姓流言之下,不知道多少荒唐的言語會從洛陽傳遍天下,這些流言對李旦極有利。

  偏偏武后不能阻止,因為有裴炎盯著。

  「皇帝登基,諸州獻瑞,可想而知,隨後的日子裡,整個大唐不知道多少地方會出現皇帝登基而生的祥瑞。」武后看向武承嗣,冷笑道:「皇帝的根基在比你們想的還要更快的在鞏固。」

  現在,即便是武后也沒法直接動李旦了。

  他是天子,是上蒼承認的皇帝。

  在李顯被廢之後,天下的人心絕大多數都會去李旦那裡。

  李旦再出事,整個天下的亂子,可能比武后想的還要大。

  「不過,你們還記得今日本宮問皇帝的那句話嗎?」武后淡淡開口。

  「記得,姑母問陛下什麼皇帝……」武承嗣拱手,說道:「百官當時感佩至深。」

  「哼,什麼至深!」武后冷笑一聲,說道:「皇帝錯了,他說皇帝是天人之間的結合,這些話,對人說說就好,但本宮看,他是真信了。」

  武承嗣猛然抬頭,問:「姑母,這不對嗎?」

  「這不對!」武后盯著武承嗣,道:「這在根本上是錯的。」

  「錯的?」武承嗣難以置信的看著武后。

  「所謂天子,不過是從《周禮》開始,被儒生編纂的那一套東西,是他們將皇帝捧到了天子的位置上,而不是皇帝是真的天子。」武后冷笑一聲,道:「皇帝若是真的天子,李顯何至於被廢。」

  武承嗣頓時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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