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梁王者,匹夫也
東宮,昭文殿。
李旦站在台階下,回頭看向殿門處。
殿宇正大,卻不見李顯蹤影。
李旦回過身,低下頭。
臉色難受。
一側的武三思上前拱手,低聲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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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抬起頭,勉強笑笑:「表兄。」
「陛下不必傷心,一切都是天命所定。」武三思低聲安慰。
李旦一愣,眼底詫異,但人卻笑了。
他看著武三思,感激道:「多謝表兄了。」
「陛下言重了。」武三思受寵若驚地拱手,然後退開一步。
李旦平靜下來,鄭重的看向武三思:「皇兄在東宮安養讀書,日後勞煩表兄內外多照顧些,有什麼皇兄需要的,只要不是禁忌,都可以提供……」
李旦停頓,搖頭道:「他的性情,其實提供什麼都無所謂的。」
「陛下說的是!」武三思緩緩點頭,看向昭文殿道:「也是如此。」
「我們畢竟是兄弟,一母同胞的兄弟,皇兄剛才直言,將大唐江山徹底託付給朕,朕行事總要堂皇大氣些,尤其是對於皇兄,總不能太斤斤計較。」李旦搖搖頭,道:「況且,少時,皇兄待朕真的不錯。」
「陛下悌義!」弓嗣昭明顯觸動地拱手。
李旦點點頭,說道:「誰家都有兄弟,弓氏也是家學上等,還有表兄,我們也是自家兄弟,平日裡無事,多帶表嫂來宮中走走……」
「對了,恰好下個月上巳節,正好來宮中一起轉轉,陪陪母后。」李旦神色認真起來,道:「也讓孩子們多往來些,小一輩的兒女感情,也當從小培養。」
武三思瞬間聽懂了李旦的意思,神色欣喜拱手道:「自當如此。」
李旦轉身看向弓嗣昭,說道:「這兩年,朕在學政,諸事不大方便,等日後有機會,卿等兄弟也可多來,畢竟再怎麼說我們都是一家人。」
弓嗣昭的姐姐,是武承嗣的夫人。
細說,的確是一家人。
李旦最後看了昭文殿一眼,然後招來御輦,朝東宮門外而去。
武三思,弓嗣昭立刻護衛而去。
……
昭文殿殿門一丈之後,李顯看著遠去的御輦,有些苦澀的笑笑。
李旦和武三思、弓嗣昭的對話,李顯都聽在耳朵里,他沒有想到,武承嗣一句天命所定,便讓李旦察覺到了他心中對天下的定位,然後果斷拉攏。
成不成不說,但就這份敏感,李顯自己沒有。
而且,李旦擁有李顯沒有的優勢。
在李顯做皇帝的時候,李顯需要提防李旦被武后所用。
但在李旦做皇帝時候,武后已經沒有了其他可利用的人了。
尤其是父皇尚未歸葬,孝子只能是李旦。
他的機會要大得多。
而且李旦說的很清楚,他如果敗了,天下可能還會落在李顯手裡。
所以,李旦要搏。
李顯重新走回到了主榻後,苦澀的抬頭。
歷來太子之爭,都是血腥殘酷的。
貞觀之時,便是這樣。
但他們兄弟四個不一樣,他們兄弟四個斗的要輕太多了。
因為他們都有共同的敵人,他們的母后。
所以,李顯將自己被囚禁後反覆思考出的、被忽略的東西交給了李旦。
四郎,一切就看你的了。
李顯相信,李旦一旦成了,對他絕不會太差。
但武后一旦成了,他們兄弟幾個,誰都別想好過。
就在李顯低頭思慮之間,一名黑衣內侍從東偏殿側門走了出去。
無聲無息,武三思和弓嗣昭都沒有察覺。
……
東宮門外,李旦回頭看向宮門處。
武三思和弓嗣昭還拱手站在那裡。
李旦回過神,眼底閃過一絲好笑。
梁王者,匹夫也。
武三思對政治的遲鈍,也真的是讓他都詫異無比。
怎麼會?
李旦低下頭,鬆一口氣。
其實仔細想想,也並不奇怪。
武承嗣是直接繼承的武后父親武士彠的爵位,甚至都不是他武元慶的爵位。
他是武氏的當家人,是周國公,是禮部尚書。
但武三思呢,他不過是個右衛將軍。
匹夫,將軍。
李旦恍然過來,狄仁傑這話原來是這麼來由。
從宗法上講,武氏的家主是武承嗣。
下一代的家主是武承嗣的兒子武延基,所以,武三思永遠沒有機會做皇嗣或太子。
甚至武后從來沒有考慮過他。
宗法上,就沒他。
所以,武三思今日的行為就能理解了,他是個匹夫,他看不透權力爭鬥的刀光劍影,他只能看透自己一脈未來的利益。
所以,說話沒輕沒重。
所以,李旦輕而易舉就能說進他的心裡。
李旦轉身,看向另外一側的六部九寺官廨,自從他今日出現在東宮,里外有不少人在暗中窺伺。
李旦來看李顯,的確是惹人注意的。
李旦轉身,看向范雲仙,平靜地說道:「去武功殿,皇兄將整個天下徹底的託付給了朕,同時讓朕帶他祭告父皇,走吧,這件事不能拖。」
「喏!」范雲仙拱手,然後對蘇慶節點點頭。
御輦立刻入承天門,然後往武功殿而去。
就在御輦消失在承天門時,兩名內侍立刻快跑著去禮部和太常寺,找武承嗣和王德真。
對於皇帝要祭拜先帝,范雲仙是沒法阻止的。
他真要阻止,皇帝一定會砍了他。
太后也不會覺得皇帝做錯了。
范雲仙能做的,就是立刻通知武后,還有武承嗣和王德真。
……
武功殿外,李旦剛從御輦上走下。
東側,武承嗣和王德真便已經趕了過來。
王德真還好,武承嗣反而有些氣喘吁吁。
兩人齊齊拱手道:「陛下!」
李旦突然笑了,說道:「朕就是來祭祀一下父皇,況且這裡面時刻有人,你們趕來做什麼?」
王德真拱手,說道:「陛下祭祀,從來都是大禮,臣不得不來。」
「臣也是如此。」武承嗣跟著拱手。
「好吧。」李旦看向殿中,神色一瞬間認真了起來。
隨著李旦邁步走上台階,一陣低沉的誦經聲從殿中傳了出來。
先帝病逝,道佛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陸大醮,後每七日由道門大功和佛門大僧,共作黃籙齋及七七齋,同時為先帝祈求冥福。
殿中低沉誦念的,是道家《太上洞玄靈寶經》和佛門《盂蘭盆經》。
不管是誰,在邁入武功殿的一瞬間,全部心思深沉下來,甚至小心翼翼起來。
在供案靈位之後的棺槨中躺著的。
是大唐最偉大帝王之一、天可汗太宗文皇帝之子、大唐先帝,高宗天皇大帝。
李旦看著靈位,一步步走上前,然後在靈位前跪了下來。
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眼裡只有靈位。
似乎收到了一種莫名力量的感召。
他以前也來過,但今日格外不同。
耳邊王德真的聲音隱約響起:「嗣皇帝旦祭拜高宗天皇大帝,拜!」
李旦沒有遲疑,沉沉叩首。
王德真聲音再度響起:「皇帝舉音。」
一瞬間,無盡的悲哀從心底升起,李旦哀痛的哭泣:「父皇啊,父皇,父皇……」
舉音十五。
「止!」王德真聲音停止,然後繼續道:「陛下,該上香了。」
李旦直起身,然後沉重的從王德真手裡接過高香,起身上前,將高香插入到香爐之中。
「退,跪!」
李旦退後,重新在蒲團跪下。
「皇帝啟祝!」王德真拱手,然後退至一側。
武承嗣站在王德真身後,目光緊緊盯著李旦。
誰都知道,皇帝不論出現在哪裡,都是百官焦點。
他的每一句話,都有無數人在知道後細細嚼碎研究。
李旦起身,看著眼前的靈位,然後目光穿過靈位,看向靈位後的棺槨。
棺槨中已經歸入安息的李治。
這一刻,在李旦的眼前,仿佛李治睜開眼就在聽著他說話一樣。
所以李旦剛一開口,一側的武承嗣便已經感到一陣的毛骨悚然。
「父皇,四郎剛剛去看望皇兄,他很好,只是很掛念父皇。」李旦如同簡單尋常對話的聲音,讓殿中所有人都感到起了雞皮疙瘩。
「禪位的事情,皇兄說了,皇位他傳給四郎,他很安心。」李旦稍停,然後繼續道:「四郎很感激皇兄,所以希望能將他安置得近些,也好抽空祭祀父皇,但皇兄,他說,他離的遠些更好。」
李旦叩首,略微帶著哽咽的聲音道:「父皇,四郎對不起你,照顧不了皇兄。」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頭。
他們明白,李旦不是照顧不了李顯,是他沒有照顧的權力。
如今李旦雖然掌握了不少權力,但朝中都明白,武后才是朝中唯一掌權之人。
「父皇。」李旦抬頭,看著眼前的靈位,用力的說道:「父皇,皇兄說了,這大唐天下江山,所有的一切,從今日起,他全部交託給兒臣了。」
大殿左側後,一名身著黃色道袍的青年道人猛然抬頭,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皇。」李旦看著靈位,繼續道:「皇兄說了,他沒法來這裡祭祀父皇,所以讓兒臣,代他來祭祀父皇,同時祈求父皇庇佑我們兄弟二人。「
黃袍道人聽到這一句話,臉上的欣喜再也控制不住。
」父皇,兒臣再度叩首,祈望父皇保佑兒臣,保佑你的一切嫡親血脈,都能安康順遂,庇佑整個大唐,度過難關,安定繁榮。「李旦再度叩首。
王德真上前,再度遞上高香。
李旦起身,將高香插入香爐,這才退後,叩首,起身,轉身看向眾人。
一瞬間,殿中所有人的神色全部落在了李旦眼裡。
只落在了他一個人的眼裡。
在左右兩側,分別是今日值守祭祀的越王李貞,和少府少監周勵言。
兩側廊柱之下,一排道人,一排和尚。
王德真,武承嗣,范雲仙,徐安,所有人都低眉垂首,
其中一名道人。
諸道最尾的一名道人,頭在微低與不低之前,在李旦突然轉身瞬間,他猛然抬頭看向李旦。
目光筆直,鄭重,警惕。
李旦直接迎向了他的目光,然後輕輕點頭。
青袍道人瞬間躬身垂首。
一股龐大的力量,將迅速的湧向李旦手中。
……
李旦長舒一口氣,側身看向越王李貞道:「王叔,朕朝政繁忙,每日祭祀父皇之事,就勞煩王叔和諸王替朕日日祭祀了。」
李旦每五日才能過來一次。
說的自然是朝政繁忙,但實際上誰都知道,他是在被武后半囚禁的狀態。
李旦做了很多事,也爭取了很多權力,把面子上弄得很好看。
但在很多人眼裡,核心是不會變的。
只是現在,皇帝之能,讓他們有所期待了。
「一切都是臣的本分,臣為先帝守喪,是臣心甘情願之事。」李貞稍微抬頭,道:「先帝薨世,還請陛下節哀。」
「有勞王叔了。」李旦點點頭,他之前誠摯祭告,感染了很多人。
越王李貞是燕德妃的兒子,太宗皇帝第八子,燕德妃是武后的表姐。
但李貞卻是日後最反武后的。
李旦一時間突然覺得有意思,李敬業、李貞,都是武后以為可以信任,卻最後都反了她。
如果李旦能夠將武三思也拉上一起反武后,那就有意思了。
李旦看向一側的少府少監周勵言,溫和的說道:「表兄,這裡麻煩你了。」
周勵言是臨川公主和故營州都督周道務的嫡長子,雖然父母亡故,但他已經是從四品上的少府少監,是太宗皇帝的嫡孫,是高宗皇帝的外甥。
是有資格守靈的。
周勵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誠摯的躬身道:「陛下節哀。」
李旦滿意的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看向兩側的道佛諸人道:「諸位真人,法師,替朕為父皇祈求冥福,等父皇將來歸葬之後,朕必到諸位寺觀上香致謝。」
道佛眾人齊齊躬身道:「陛下節哀。」
李旦沒有在看那名青袍道人,他大踏步走向殿門外,最後在殿門前停步。
看著頭頂緩緩升高的大日,李旦心中沉實起來。
今日,一切印證了他的猜想。
他的父皇,高宗皇帝,那麼一個多疑的人,他還是留了自己的手筆。
李顯明顯是忽視了,但李旦拿到了。
偏偏,就在一側的武承嗣,什麼都沒有察覺。
李旦邁步走向殿外。
母后你不會也沒有察覺吧。
兒子今日的迷局,你能看透幾層?
突然,李旦停步。
他回頭看向高宗天皇大帝的靈位。
不。
他拿到了比那股力量還要更加有用的東西。
他又多了一樣可以和武后拼死的底牌。
甚至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