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所有人都在搶奪李治遺留下來的種種力量
夕陽黃昏。
金碧輝煌。
徽猷殿中,武后坐在西殿長榻上。
窗外可看到大儀殿。
上官婉兒站在一側,看著手裡的奏本,低聲道:「太后,離開昭文殿之後,陛下一共說了三次『皇兄將大唐江山徹底託付給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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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今日去見四郎,實際上就是為了這句話?」武后看向樹蔭中的大儀殿,眉頭微蹙。
「陛下今日在武功殿祭告先帝,著重說的也是這句話,語氣誠摯,內外諸人都為之感染,此言甚至已經在三省六部九寺,乃至於長安城傳揚開來。」上官婉兒福身,道:「太后,它已經起作用了。」
「婉兒。」武后看向上官婉兒,問道:「你覺得他今日和三郎所說,改封親王,就近安置,妥善護送這些話,有幾分真心?」
上官婉兒呼吸一沉,她略微沉吟道:「改封親王應該是真心的,畢竟這無關緊要,就近安置是假的,真要就近安置,恐怕恐怕陛下自己也不安心,妥善護送是真的,出了事,人們會懷疑陛下的。」
「恐嚇,安撫,許以未來,四郎這手段也是越來越出色了。」武后滿意地笑笑,道:「以三郎的話,來拉攏三思,拉攏諸王,拉攏百官,他是真的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啊!」
「但太后,這句話威脅極重。」上官婉兒拱手,道:「這意味著皇帝的皇位,來自先帝,來自廬陵王,是一直傳承下來的,尤其今日一整套,現在看來,更像是特意的一套禮法儀式。」
稍微停頓,上官婉兒道:「奴婢有種感覺,陛下的目標可能是先帝。」
「先帝?」武后緩緩點頭,恍然道:「你是說,他在試圖直接承接先帝的影響力?」
上官婉兒低頭:「陛下畢竟是天子,他本來就該這麼做的。」
「所以,還是那一套嗎?」武后原本以為上官婉兒提到李治,有些不安的心底一下平靜下來,她開口冷聲道:「傳話三思,讓他給本宮省心點。
至於諸王,還有百官,無需擔心,控制住皇宮,控制住洛陽,控制住天下,他還能怎樣。」
「是!」上官婉兒低頭,眉頭緊蹙。
她突然察覺到,武后總是不願意直接提及,甚至是想到先帝。
為什麼?
「剩下的。」武后想了想,說道:「去告訴皇帝,明日停授課,與裴相一起商議三郎的最後處置,還有親耕,科舉之事,都要商議妥當。」
明天的授課停了,明天的召見天下刺史也沒了。
武后的反擊快而凌厲。
「喏!」上官婉兒福身,然後轉身退下,在武后的注視下,朝大儀殿而去。
……
等到上官婉兒離開,武后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看向一側的角落裡,開口道:「仇宦!」
「太后!」一身黑色圓領袍的仇宦邁步走出,面無表情的拱手。
武后看著他,問道:「你那邊的事情如何了?」
仇宦躬身,說道:「密衛四位主事,兩人效忠太后,一人一直在草原上,一人逃走!」
「誰逃走了?」武后眉頭皺起。
「密衛第四司主事李誠,他是趙郡李氏旁支出身,自小為先帝效力,負責清肅內部。」
仇宦躬身,說道:「李誠逃離之後,四司上下歸老奴掌握。」
密衛有四司。
一司監察諸王百官,二司監察天下世家,三司監察諸外藩事,四司負責內部清查。
這些有的完全獨立於朝堂之外,有的則需要和朝堂合作。
譬如三司,就經常和兵部職方司聯手。
「他人去哪兒了?」武后的呼吸重了起來,趙郡李氏向來讓她頭疼。
「還在追。」仇宦拱手,說道:「不過四方道路應該堵死了,他去不了哪裡。」
武后看了仇宦一眼,閉上眼睛,想了想,問道:「王守功那老狗怎樣了?」
王守功,內侍監領密衛監。
仇宦不過是密衛少監而已。
仇宦稍微沉默,然後躬身道:「王監在長安已經動不了手腳了,日日在床榻躺著,在硬熬……他在等先帝靈柩回長安。」
「這老狗,想著殉葬呢。」武后有些煩躁,然後擺手,說道:「不管他。」
「是。」仇宦躬身,道:「除了李誠和草原上的楊執一外,其他人或殺或降,都歸老奴控制。」
「楊執一不用多管,他回京後,讓他來見本宮就是了。」武后搖搖頭。
楊執一實際上是武后的表外甥,是弘農楊氏觀王房的子弟,千牛衛出身,但卻被李治弄進了密衛,還做了四司主事,可偏偏武后就是見不到人。
「是!」仇宦肅穆拱手。
武后神色嚴肅起來,說道:「洛陽城,軍中,諸王諸相,該盯住的盯住,他們私下,言語只要不過分就不要管,但一旦有異動的心思……」
「奴婢知道該怎麼做!」仇宦拱手。
「有的時候,動手早一些,皇帝這些日子很不安分。」武后搖搖頭,看向仇宦。
仇宦躬身,退入陰影之中。
武后從床榻坐起,然後走出西殿,走到了大殿之前。
她沒有看向大儀殿,而是看向了武功殿。
密衛,是她和李治共同經營起來的力量,但這股力量大多數掌握在李治的手裡。
武后直接掌握的,是對諸王的監控,對諸相的監控都少。
李治死後,仇宦最主要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實際上在武后的心底,她也好,裴炎也罷。
他們實際上在做的就是在搶奪李治遺留下來的種種力量。
朝堂上的,朝堂外的。
然後,裴炎雖然是中書令輔政大臣,但實際上裴炎做宰相也不過才四年而已。
他還差的很遠。
有太多東西是他不知道的了。
有些東西,武后在一點點掌握。
武后掌握不了的,就毀掉。
如果有武后不知道的,那就讓它被永遠的遺忘,死掉吧。
李旦。
武后心中有些好笑。
李旦一天天的在用陽謀拉攏人心,但他根本不知道,在他的視線之外,有更多東西被武后掌握。
到最後,只需要一把刀,就能讓所有人臣服。
李旦就是要自刎,也不過是個笑話。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台階下傳來。
上官婉兒腳步急促的邁上台階,然後來到武后身前對武后福身:「太后,話已經傳給陛下了。」
武后淡淡的問道:「皇帝在做什麼?」
上官婉兒有些遲疑,但還是說道:「陛下已經休息了,似乎祭祀先帝之後,他心緒不好。」
「他有什麼心緒不好的。」武后詫異的抬頭,隨後她看向武功殿的方向。
突然間,她有種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李旦掌握了。
一種很虛的東西。
讓她有些不安,但具體是什麼,她又說不上來。
她看向大儀殿。
這個時候的大儀殿,似乎有些詭異的安靜。
……
黃昏日落,距離宵禁只有一刻。
崇玄署主事崔安快步離開景行坊,穿過北市,朝敦厚坊而回。
喧鬧的人群早就遮掩了他的行跡。
崇玄署,掌天下寺觀名數、道、佛,女冠,僧尼及外教內外諸事。
景行坊,嵩林觀。
後院,東客房。
太上玄元帝君的繪像掛在中堂之下。
西書房中。
太子洗馬田游岩看著燭火上被燒掉的紙條,然後將它扔在了火盆里。
在田游岩用鎮紙將灰燼碾碎的同時,上面的字跡,也清晰的出現在了田游岩眼中。
「帝知,令幽。」
田游岩嘆息一聲:「先帝啊,我們終於還是沒有被遺忘。」
就在田游岩將灰燼碾碎,裡面倒滿水,然後放於床榻之下時,房門被敲響了。
「吱呀」一聲,房門被打開。
一身青袍的駱賓王出現在了房門外。
「原來是觀光兄啊,用過晚膳了。」田游岩神色溫和的看向駱賓王。
駱賓王拱手,說道:「某是在外面用的晚膳,恰好碰到了楊令明。」
「楊炯啊!」田游岩恍然,道:「他到洛陽了。」
「是,畢竟陛下登基是大事。」稍微停頓,田游岩道:「聽說朝廷關於今年科舉之事快有所定論了,所以,大家到時候會聚一起研習一些,對了,英國公可能也去,所以問一問先生去不去。」
「李敬業啊!」田游岩搖搖頭,道:「某就不參與了,東宮就剩我們兩三個人了。」
田游岩是嵩山潘師正的弟子。
因為先帝要封禪五嶽,就以他賢能為名,送到了東宮為太子洗馬。
「對了。」田游岩笑著拱手,對駱賓王道:「觀光兄若是遇到英國公,就替某這個嵩山故人打個招呼,我們上次見,還是在嵩山奉天觀,誰能想到轉眼之間,就連見面就難了。」
「陛下賢德,向來必有重用先生之處。」駱賓王神色嚴肅起來,說道:「有消息說陛下要召見天下刺史,不日就會輪到英國公,到時請英國公……」
「不要。」田游岩頓時擺手,嚴肅說道:「這件事,千萬不要提貧道,貧道不想入太后眼中。」
駱賓王一愣,低聲嘆息:「是!」
田游岩神色柔和起來,說道:「觀光兄不妨多接觸一下英國公,他那邊很需要人輔助的。」
駱賓王點頭,他原本也是這個想法。
「至於陛下!」田游岩笑笑,道:「陛下龍游淺灘,待時而已。」
駱賓王笑了,點頭道:「是!」
「咚咚咚……」
暮鼓敲響,宵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