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武后的殺招(求月票)
第53章 武后的殺招(求月票)
三月初五,卯時正。
天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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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猷殿中,武后在床榻上睜開了眼睛。
一瞬間,武后的眼底閃過一抹沉重。
隨即,沉重消去。
武后起身。
兩側侍女剛要行禮,武后直接擺手,然後走到了窗下長榻。
她親手撐起窗戶。
目光看向了對面的大業門,然後看向夜空,最後落向了大儀殿方向。
武后沉默了下來。
夜幕之下,李敬業同樣已經起身。
——
站在大院之中,李敬業已經握緊了長槊,用力揮舞起來。
這一瞬間,他腦海中的思緒清澈起來。
胡善已經和皇帝聯繫,這條線已經通暢。
剩下的,是李敬業的人和田游岩的人分別和皇帝聯繫。
確保有更多的聯絡通道。
李敬業的心收斂起來。
說實話,皇帝提到王方翼,李敬業是震驚的。
他怎麼都沒有想到,皇帝會想到王方翼。
王方翼上一次面聖,還是在永淳元年,他來洛陽陛見,只見了先帝一面,甚至連話都沒說幾句便分開了,緊跟著便是中書省讓他抓緊返回任所。
太后對他的忌憚清晰可見。
對於皇帝找王方翼,李敬業是認同的。
掌握的兵力多,並不意味著你一定會獲勝。
王方翼率五千起兵,李敬業就是率三萬起兵,都得小心翼翼。
武后雖然執掌洛陽半數兵馬,但真要開戰,這些兵馬除了守城,什麼都做不到。
消息,李敬業已經送出去了。
半個月後,王方翼就會得到。
以王方翼的聰明,接下來的事不需多說什麼。
只要皇帝不死,那麼先帝歸葬之時,皇帝便可以掌握親政之權。
皇帝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李敬業收回長槊,呼吸沉重。
相比他關注王方翼,田游岩更關注韋方質。
在如今大唐刑部尚書空缺的情況下,韋方質這個刑部侍郎,是最有權將人拷打刑訊屈打成招的,這個人竟然背叛了韋皇后,田游岩更覺得有意思。
李敬業大踏步朝著中堂走去。
自然有意思,韋氏內部有太后的密衛,裴炎身邊有太后的密衛,那李敬業身邊呢!
憤怒在眼底一閃而過。
晨光鋪陳。
御乘之內,李旦一身上玄下繅十二章袞龍袍,緩緩朝大業門而去。
李旦的神色平靜,一身鄭重,反而是跟在一側的徐安有些不明所以。
李旦眼角掃過,眼神淡漠。
今日他親耕,武后原本商量好要一起去的,但是她今日突然以偶感微恙不再前往。
李旦拉攏群臣的能力武后是知道的,但武后今天卻放任李旦拉攏群臣。
是不相信他能做什麼,還是做好了準備?
——
不僅徐安不明白,范雲仙,王孝傑,還有武承嗣,武三思同樣不明白。
但這不妨礙他們死死的盯著李旦。
以防他真的出宮之後,就直接不回來。
更怕他在先農壇,弄出天下的事來。
尤其是武承嗣,更是顫抖不安。
出事了,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
先農壇在洛陽城東七里之外。
御駕出端門,過天津橋,轉天津橋北岸。
受萬民伏身叩拜。
然後過浮橋,至洛河北,從上東門出城。
李旦一路上,兩側的側簾都被打開。
近處的百姓因為叩拜看不到他,但遠處的百姓一定能看得到他。
這是他在登基祭祀天地之後,第一次出宮,而且沒有武后陪同。
他更加的向洛陽百姓和百官昭示他的權力。
他是皇帝,是天子。
每一次如此,普通百姓和底層官員,就會認定如今的天下秩序,太后不過是臨時臨朝罷了,哪怕有一天,皇帝突然親政,他們也能平靜的接受。
皇帝,甚至不需要做什麼,他的出現,便已經是他權力的擴展。
裴炎隨著一側,神色異常恭敬,徽猷殿前。
武后從殿中走出,迎著陽光伸了個懶腰。
她的神色依舊平靜。
身後,兩名健壯的內侍抬出一張短榻,放在了殿前台階上。
——
武后平靜的坐了下來,目光看向頭頂的天空。
什麼都不做。
上官婉兒垂手站在一側。
太后今日的怪異越來越多了。
先農壇,千畝籍田。
皇帝率百官抵達先農壇,先祭祀春神句芒,然後前往祭祀神農。
李旦頭戴冕旒,手握大圭,一步步走上壇頂。
壇頂供案上,已經擺好了各色祭品。
太常寺卿王德真,禮部尚書武承嗣,司農寺卿獨孤器,引導皇帝在先農壇前跪倒。
燎煙在祭壇東南升起,請神。
皇帝焚香,奉玉幣,祭酒,胙肉,送太牢,同時叩拜。
司農寺卿獨孤器在一側而誦讀祭文,祈禱大唐一年風調雨順,百業豐收。
取爵,皇帝飲福酒。
受胙肉。
皇帝叩拜。
神農氏已賜福於皇帝,禮部尚書武承嗣高喊:「禮成!」
李旦躬身,在王德真的攙扶下起身,他輕輕地看了武承嗣一眼。
武承嗣的臉上滿是笑容。
因為今日並沒有出什麼意料之外的祥瑞。
這讓他很輕鬆。
李旦輕輕笑笑,然後走到祭壇東南,觀看禮官將大量的玉幣,犧牲,各色祭品全部送到大鼎之中焚燒,恭送神農氏。
等祭品被焚燒完畢,李旦才走下神農壇,前往具服殿,更換便服,最後才來到籍田之前,接過魏玄同遞過來的耒耜,還有王德真遞過來的黃龍鞭。
兩名青衣老者,牽過耕正牛,套上耒耜,同時有兩名健壯農夫在兩側扶著耒耜。
李旦平靜下來,側身向後。
裴炎,李元嘉,還有洛陽所有五品官員全部都用莊重的目光注視李旦親耕。
李旦笑著對王德真點點頭。
王德真立刻高聲道:「皇帝親耕!」
下一刻,耕牛拉著耒耜,緩慢前行,一側戶部侍郎范履冰在撒著五穀種子。
推到田地盡頭,然後返回,是為一推一返。
禮制,皇帝三推三返,禮成。
但就在王德真要高聲宣讀的時候,李旦平淡的開口道:「繼續!」
群臣愣住了。
李旦淡淡的說道:「朕記得,父皇剛登基時,親耕是九推九返,朕起碼要和父皇看齊才是,而不是稍微累了,就喊禮成。」
「陛下!」武承嗣站在一側,懇求的看著李旦。
「繼續!」李旦看向一側的獨孤器。
獨孤器沒有猶豫,立刻示意老農牽牛,皇帝繼續推返。
武承嗣就站在田地邊上,神色有些絕望。
他原本以為控制住祥瑞就沒事了,誰想到,最不省事的皇帝出事了。
裴炎從一側走上,淡淡的看了武承嗣一眼,搖頭道:「周國公,這件事其實是可以預料的,陛下賢德為民,今日之事,自然會竭盡全力。」
「若真是竭盡全力,皇帝就應該自己將千畝籍田全部都耕完。」武承嗣忍不住的微微咬牙。
「哈哈哈!」裴炎忍不住笑了起來,側身道:「諸位,周國公說希望千畝籍田都耕完。」
眾人目光看向武承嗣,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便是劉禕之元萬頃宗秦客這些人也是一樣。
武承嗣一拍額頭,頓時拱手道:「抱歉諸位,按制就好,按制就好。」
眾人這才收回目光,看向皇帝。
武承嗣忍不住微微鬆了口氣,他一瞬間竟然忘了。
今日名義上要耕完這千畝籍田的不是皇帝,而是洛陽城的這些文武官員。
但實際上,很多人也都是象徵性的耕作,然後就將耕田之事交給照顧這裡的農夫。
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體力,做這件事。
武承嗣剛才的那番話,是希望大家所有人,將千畝籍田全部都耕完。
偏偏他是禮部尚書,他說這番話,所有人都神色不悅起來。
所以武承嗣趕緊改口。
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
因為這個時候的李旦,是真的在一步步用力耕作,很是認真。
便是在一旁看著,也能看出來。
而就是隨著皇帝這簡單穩重的動作,所有人心裡的不安,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一種很踏實的感覺出現在眾人心底。
九推九返。
李旦終於回到了壟邊。
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李旦看向裴炎道:「土地很硬,今年到如今都沒有水,旱情已經是註定,裴相,要多想辦法督促各地州縣挖掘水井,那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臣明白。」裴炎鄭重拱手。
群臣也安靜了下來。
李旦稍微想了想,說道:「朕記得《齊民要術》有云:詢之老臣,驗之行事。」
《齊民要術》在編寫的時候,就大量的吸收了田間農夫的經驗。
「朕知道,在天下各州,都有那些精通掘井的成熟工匠,而且有些人不只是精通,甚至可以說是掘井的一派宗師。」李旦看向群臣,道:「朕的想法,是將這些人聚集起來,讓他們交流經驗,總結成書,然後教授天下。」
裴炎眉頭一挑,隨即拱手道:「陛下英明,臣想過要多用這些人,但沒想過讓他們相互交流。」
群臣齊齊拱手道:「陛下英明。」
李旦擺擺手,道:「這些都是別人吃飯的傢伙,他們又怎麼可能會輕易願意去傳授別人,所以做事情,就要做的大氣一些。」
李旦想了想,說道:「若是有極大功勳者,可授爵位,其他人可授勳,也可受錢財,也可以將子孫戶籍從工籍調入農籍,不管如何,用最大的方式,讓這些人將他們的經驗全部授出來。」
裴炎肅穆拱手:「是!」
「認真一些,挖井這類事,一個挖錯了,耗時耗力不說,還會耗費大量的材料,偏偏挖錯這種事又不可避免,畢竟地水在地下,誰也看不見。」
李旦看著裴炎,道:「裴相,如果你不成,就讓少府去做。」
「陛下!」少府監裴匪躬從一側站了出來。
「陛下放心,臣一定會竭力完成此事。」裴炎立刻拱手。
「今年的天下事,抗旱最重,保證秋收最重。」李旦抬頭,叫道:「工部尚書。」
工部尚書蘇良嗣從一側走上,肅穆拱手道:「陛下!」
李旦點點頭道:「朕用這耒耜,很累,能改良嗎?」
蘇良嗣一驚,拱手道:「臣回去試一試。」
李旦擺擺手,說道:「現在試,已經晚了,弄出來也年底了,但朕還是一樣的看法,更好的耕型,天下間必然有,要麼實在山間老農家裡,要麼就是在某個世家家中。」
群臣神色頓時肅穆起來。
這是世家的利益。
天下耕地的好東西,都在世家那裡。
「朕要的也不多,就要一把好用的耕型,今年關中河洛大旱,朕需要讓關中河洛的百姓,更多的活下來,勛,散官,爵位,朕都可以給,甚至如果推行天下有功,給個開國男爵也不是不行。」
李旦話音剛落,群臣不由得微微譁然起來。
「諸卿,不要覺得朕誇張。」李旦神色嚴肅起來,說道:「今年如果秋收不如意,明年就會有大麻煩,若是兩年天旱,加上突厥吐蕃寇邊,大唐立刻就會風雨飄搖起來。」
稍微停頓,李旦重聲道:「諸卿,別忘了,這幾年本來旱蝗不斷,幾年下來了,戶庫已經很艱難了,今年和突厥一戰又不知道會打成什麼樣子。」
群臣的神色鄭重起來。
「另外,前幾日,英國公見朕,提及封禪之事。」李旦看向稍後的李敬業,然後看著群臣道:「朕也想封禪啊,但天下不豐,誰有臉面去封禪呢!」
提及封禪之事,在場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司農卿!」李旦看向一側。
司農寺卿獨孤器立刻上前:「陛下!」
「你來負責和工部一起改良耕型之事,改好了,朕重重有賞,改不好,卿就自己找個地調出去吧,這司農卿,你沒做好。」李旦淡淡的掃了獨孤器一眼。
獨孤器猛然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竭力完成陛下之令。」
李旦滿意地笑笑,然後看向蘇良嗣。
蘇良嗣拱手:「臣亦是如此。」
群臣跟著全部拱手道:「臣等謹遵陛下之令。」
站在群臣後側的李敬業,更是敬服地拱手。
皇帝抓住治旱之事,一句話,群臣便已經俯首聽令。
正式親政也不過如此了。
如果群臣都習慣了皇帝發號施令。
李敬業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走吧!」李旦邁步朝具服殿走去,道:「更衣,諸卿,到你們了,多辛勞些,朕這千畝籍田是洛陽最好的地,說不定秋後要靠這裡發俸祿了。」
群臣神色一正,隨即拱手道:「是!」
觀耕台上,皇帝穿一身大紅絳紗袍,看著百官耕作。
戶部侍郎范履冰快步地登上觀耕台。
皇帝突然召他,他也不知道是何事。
上了觀耕台,赫然就看見禮部尚書武承嗣手裡端著一個擺放一莖五穗禾穗的托盤,站在皇帝一側。
皇帝饒有興致的看著禾穗。
「陛下!」范履冰停步拱手。
「來來來,范卿!」李旦對著范履冰招招手,笑著說道:「周國公給朕獻祥瑞,還遮遮掩掩的不願意讓大家知道。」
——
范履冰低頭,看了武承嗣一眼。
這也是一個蠢貨。
「陛下!」范履冰拱手,道:「天降嘉禾,是天子聖德,今歲必將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天下太平。」
李旦神色認真起來,擺手道:「朕沒有要你誇,而是要你好好的看看,能不能將這從淮北送來的祥瑞種子,在籍田最肥沃的地方,好好種下,朕想看看,秋收能不能長出來。」
「陛下想要改良糧種?」范履冰驚訝的看著李旦。
「一個胡亂的想法。」李旦看了武承嗣一眼,說道:「朕也是被這天災弄怕了,而且母后今日身體不好,也難說不是因為這災情之下有些勞累,朕想替母后好好分憂,所以要勞煩愛卿了。」
范履冰神色一亮,隨即認真拱手道:「臣願為陛下效力。」
「很好,此事就拜託愛卿和戶部全權處置吧。」李旦認真點頭。
「是!」范履冰肅穆拱手。
李旦看向武承嗣,笑著道:「表兄今日做的不錯,朕回頭請母后賜三十匹絹下去。」
武承嗣回過神,苦澀的拱手道:「謝陛下!」
李旦笑笑,看向不遠處籍田之中的裴炎。
裴炎笑著恭敬躬身。
李旦輕輕點頭。
徽猷殿前,台階之上。
上官婉兒從一名內侍手中接過奏本,遞給武后道:「太后,陛下今日在先農壇所言挖井,改良耕型,還有改良糧種之事,已經在洛陽城沸騰的傳了開來,有人甚至說是陛下在祭祀神農後,神農賜福了。」
「裴相的手腳,還有諸王暗中助力,消息傳得很快,大家都在說,有了這些手段,那麼度過今年旱情不難,皇帝賢明。」上官婉兒躬身,說道:「這應該就是陛下的手段了。」
「這不算什麼手段,不過是默契而已。」武后擺擺手,然後問道:「皇帝現在在哪兒?」
——
「已經啟程返回了,不過洛陽百姓已經簇擁去恭迎,回來會晚點。」上官婉兒謹慎地拱手。
「嗯!」武后神色平靜,看了一眼天色:「等著吧!」
「是!」上官婉兒對於武后的平靜,心中震驚。
皇帝今日在先農壇動作很多,尤其是他靠近群臣,三言兩語,所有人都躬身領命。
這是極可怕的。
可是太后卻不在意。
這是怎麼了。
上官婉兒站在一側,默默的等著。
時近中午,皇帝和百官終於穿過無數歡呼的百姓,進入皇宮。
上官婉兒看到這一幕,心裡莫名的凝重起來。
她原本應該為李旦今日所行的收穫而感到欣喜。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她太了解武后了。
武后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李旦的。
武后越平靜,就說明她的手段早已經準備好了,而且很兇狠。
皇帝親耕之後,要大宴群臣。
上官婉兒能清楚的看到皇帝率領百官朝貞觀殿而去。
她甚至能聽到一陣陣開朗大笑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極速的馬蹄聲從定鼎門大街盡頭傳來,一名驛騎飛快而來,同時高聲喊道:「巴州五百里加急奏報,巴州五百里加急奏本————」
武后緩緩地站了起來,看向上官婉兒道:「去請皇帝和裴相過來吧。」
上官婉兒渾身冰冷,福身道:「是!」
李旦一步步的上前,走在徽猷殿台階上,上面只有一個人。
他的母后。
加急奏本在裴炎手裡握著。
李旦走上了台階,神色冰冷的看著武后。
武后平靜地看著李旦,同時道:「裴卿,打開密奏,讀!」
裴炎忍不住神色沉重的拱手,然後打開奏本,輕聲道:「臣巴州刺史盧惟奏,廢太子賢二月二十七,病逝公館。」
李旦雙拳頓時緊握。
丘神勣殺了李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