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善有善報
濟南西門的城門,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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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騎在馬上,眯眼看著洞開的城門。
城門裡湧出來的不是南軍。
老人、孩子、婦人、漢子,有的手裡還拎著菜刀,有的舉著鋤頭,更多的兩手空空,只是拚命往前擠,方老爺在前面被簇擁著,頭髮散亂。
方敬人都傻了。
「殿下。小心有詐。」張玉策馬上前,低聲提醒道。
「那個,應該沒詐了,最前面那個,是我爹……」方敬喃喃道。
什麼情況?自己老爹,帶著百姓獻城了?
方敬一夾馬腹就沖了過去。身後跟著二十親兵,直衝向城門。
城門口的百姓見有騎兵衝來,下意識地往後退。宋小虎握緊了刀,擋在方晟身前,眼睛死死盯著衝來的方敬。
「小虎!讓開!那是我兒砸!我中探花的兒砸!」
方敬衝到近前,猛勒韁繩。他翻身下馬。
「爹!」
「爹,您沒事吧?這是什麼情況?」
方晟眼淚都快下來了:「之前鐵布政要用詐降計,我怕燕王有個閃失,就偷偷在那個大閘刀上做了點手腳,結果後來被查出來了。好在你爹我在濟南人緣好像還不錯,鐵布政要砍我腦袋,不少老少爺們都衝過來護著我,李景隆帶回來的潰兵根本不抵事,嚇嚇就跑了,只有鐵布政的親兵擋著我們,但是根本擋不住。剛才一下子把城門打開了。」
方敬後怕不已,原以為自己老爹是濟南大戶,只要存夠糧食,不會有性命之虞,但是哪知道有這些波瀾壯闊?
「兒子不孝!讓父親受驚了!」
「起來!起來!這麼多人看著呢,像什麼樣……」
朱棣也策馬上前,剛才方晟的話也聽到了,他也翻身下馬,對方晟長長一揖。
「方公,此次拿下濟南,您是首功啊!請受朱棣一拜!」
「別客氣,起來吧。」方晟還沒反應過來。
額……
「爹,「朱棣』就是燕王。」方敬忍不住小聲提醒。
「哎呀,是殿下啊,不敢當不敢當,我也沒做啥,就看到莫名其妙門打開了,啊哈哈哈哈…」朱棣微微一笑,倒是毫不介意,就在這時候,一騎快馬從城裡衝出來,馬上的探子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報!」
「講。」
「殿下,鐵鉉……鐵鉉死了。」
朱棣眉頭一皺:「怎麼死的?在哪兒?」
「在布政使司衙門後堂。城破時,他見西門被百姓打開,知大勢已去,拔劍自刎了。」
朱棣冷笑道:「倒是便宜這個老匹夫了,死的太輕巧了。走,帶我過去瞧瞧!」
布政使司衙門後堂,已經讓燕軍兵士圍起來了。
朱棣下馬,大步走進去。方敬扶著方晟跟在後面,張玉、朱能等將領也緊隨其後。
正堂里有一排牌位,還倒著一具屍體。
鐵鉉。
他穿著二品文官的緋色公服,戴烏紗帽,面朝牌位,伏地而跪。右手還握著劍柄,劍身橫在身前。他是跪著自刎的。
朱棣往牌位上一看,上面寫著,大明開天行道肇紀立極大聖至神仁文義武俊德成功高皇帝之靈位。朱棣面色一凜,隨即撩袍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後,朱棣感慨不已:「沒想到……沒想到這鐵鉉,竟如此……如此愛戴我父皇。」
朱棣轉身對張玉道:「鐵鉉雖是逆臣,但對太祖一片忠心,可彰可表。傳令厚葬,立碑記其事,讓後人知道,我大明還有這樣的忠烈之臣。」
「是。」張玉躬身應下。
朱棣再度轉身看向牌位。
嗯?不對!
怎麼這一排都是太祖靈位?
再愛戴太祖,也不是這樣啊?
「這是什麼情況?」朱棣疑惑問道。
方敬倒是知道,這可是靖難那麼多戰役中,讓朱老四最吃癟的陰招啊。
一個文吏哆哆嗦嗦開口了:
「殿、殿下……鐵布政準備把這些牌位都掛在城門上,這樣您的大軍就不敢用火器攻打,也不敢強行破城了………」
朱棣:「???」
朱棣一陣暴怒。
好你個鐵鉉。
好你個鐵鉉!
本來都準備去幹活的張玉停下腳步:「那個……殿下,還厚葬嗎?」
「厚葬?」朱棣咬牙切齒,「厚葬個屁!把這老賊的屍首拖出去,孤要親自鞭屍!」
「是、是!」張玉趕緊應下。
方敬上前道:「殿下息怒。鐵鉉已死,何必跟一個死人計較……」
朱棣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失態。
不能在全軍面前失態。
他是燕王,是主帥,是天家貴胄。跟一個死人較勁,掉價。
「罷了。敬之說得對,拖亂葬崗去吧,草草埋了吧。此事到此為止。」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後堂,再不看鐵鉉的屍體一眼。
眾人面面相覷,趕緊跟上。
方敬扶著父親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後堂。鐵鉉的屍體還伏在那裡。
方敬輕輕嘆了口氣。
「鐵布政……何苦呢……」
接下來的三天,濟南城慢慢平靜。
燕軍接管了全城防務,四門換上了燕字旗。張玉辦事利索,清點府庫,整編降兵,安撫百姓,樣樣有條不紊。城裡的糧荒暫時緩解了,燕軍從德州運來了一批軍糧,雖然不多,但勉強能讓全城人喝上稀粥。方府的地窖徹底空了。
焦蘭舟拄著拐杖,看著空空如也的地窖,長長舒了口氣。
「空了也好,空了踏實。」
方晟聞言笑道:「怎麼,心疼了?」
「不心疼。」焦蘭舟搖頭,「這糧食,救了多少條命,值了。就是老爺,您以後可不能再這麼幹了,這次是運氣好,下次……」
「下次?」方晟苦笑,「還有下次?這一回就夠我折壽十年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方敬走了進來。
焦蘭舟上前拜見後,一瘸一拐離開了,給爺倆單獨交流的空間。
「敬兒來了啊。今兒不忙?」
「忙完了。城防都交接清楚了,降兵也整編好了,殿下說,明天就班師回德州。」
「這麼快?」
「濟南已下,留下張玉將軍鎮守就夠了。殿下要回德州,籌劃下一步。」
方敬想了想,說道:「爹,這次兒子險些釀下大錯,您看,你要不到北平去?那裡比較安全。」方晟擺擺手:「我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幹嘛?在濟南我多樂嗬。」
方敬認真道:「眼下天下大亂,今天濟南也許在殿下手裡,但是明天就說不好了,到時候朝廷萬一攻下濟南,您可就麻煩了。」
方晟看著兒子,忽然問:「敬兒,這仗……還得打多久?」
方敬搖搖頭:「不知道。濟南是拿下了,可朝廷還有百萬大軍,還有長江天險,還有南京城……路還長著呢。」
原本要四年,現在……
歷史,此刻已經發生了巨變。
「那你……」方晟欲言又止。
「爹,兒子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得走到底。殿下是明主,跟著他,兒子不後悔。就是您……」「你選燕王,爹支持你。行,什麼時候到北平去,你通知我。」
第二天一早,燕軍開拔。
朱棣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是浩浩蕩蕩的大軍,旌旗招展,刀槍如林。濟南百姓夾道相送,雖然人不多,畢競剛經歷戰亂,但也算給了面子。
大軍走了三天,到了德州地界。
這一路走得順利。濟南一下,山東境內再無可戰之兵,沿途州縣望風而降,糧草補給源源不斷送來。「殿下看來心情甚好。」方敬看朱棣在馬上的神情,笑著說道。
「能不好嗎?」朱棣揚鞭指向遠方,「濟南一下,山東全境盡在掌握。往南,可直撲徐州、淮安;往西,可威逼河南。朝廷現在,怕是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全賴殿下神武。」眾將齊聲道。
朱棣哈哈大笑,正要說什麼,忽然前方隊伍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朱棣皺眉。
一騎探馬飛奔回來,滾鞍下馬:「報殿下!!前方有個書生攔路,說要見殿下!」
「書生?」朱棣一愣,「帶過來。」
「是!」
不多時,探馬領著一個年輕人過來。那人二十出頭年紀,他走到朱棣馬前,不卑不亢,拱手長揖:「學生紀綱,青州府生員,拜見燕王殿下。」
聲音清朗,舉止從容。
朱棣上下打量他,問道:「你來找孤,何事?」
紀綱抬起頭:「天子年幼,受奸臣蠱惑,削藩虐叔,骨肉相殘,此其一不道;苛捐雜稅,民不聊生,此其二不道;任用庸才,排擠賢良,此其三不道。有此三不道,天下苦之久矣。今殿下順天應人,起兵靖難,正是解民倒懸,撥亂反正。學生不才,願附驥尾,效犬馬之勞,助殿下成不世之功!」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條理分明。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一個讀書人,不怕我兵敗,連累你滿門抄斬?」
紀綱篤定道:「殿下必不會敗。」
朱棣笑了。
「就算你要投靠孤,但你有何本領,值得孤收留你?」
紀綱略一沉吟,道:「濟南已下,山東已定,殿下大軍下一步,無非就是該攻徐州,還是取河南。學生斗膽揣測,殿下心中已有定計一一先取徐州,控淮泗,斷朝廷漕運,困死金陵。」
朱棣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盯著紀綱,看了很久。
「你真要跟著孤?」
「學生願為殿下盡忠!」
朱棣哈哈一笑,扭頭對方敬說:「敬之,你看如何?」
方敬皮笑肉不笑:「殿下起兵,更應該廣收士子之心,今有賢才來投,理當作用。」
未來的錦衣衛指揮使,特務頭子到位了。
朱棣點頭,又看向紀綱:「你不錯。做孤帳下親兵,為孤牽馬墜蹬吧!」
紀綱愕然,有點失望,但是轉念一想,大喜道:「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