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所謂民心
「布政,那方老……那方晟在城中名聲極好,若貿然……」屬吏硬著頭皮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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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聲好?現在,他在全城缺糧的時候,把糧食大把大把地散出去。那些領了粥米的百姓,嘴裡念的是誰的好?心裡還記不記得這是大明的濟南城?」鐵鉉不為所動。
屬吏不敢接話。
「可是沒有確證……」屬吏的聲音越來越小。
「亂世要什麼確證?我要的是全城上下,從兵卒到百姓,都明白一件事,守濟南,沒有退路,沒有搖擺,更沒有拿朝廷的糧去收買自己名聲的道理!」
「方晟必須死。而且要公開明正典刑,讓全城的人都看見。」
親兵隊長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方府里,沈管家正在地窖里點著所剩不多的存糧。
「還有二百七十三石七斗。」老沈嘆了口氣,在本子上記下一筆。這數目聽起來不少,可方府上下連主帶仆、連帶這些天投奔來的遠房親戚,總共八十多張嘴。更不用說,偏門外還排著隊。
「老爺,真不能再散了。」沈管家爬上地窖,對著站在院中的方晟苦口婆心,「今天又來了十七戶,借出去兩石多。照這個借法,咱們自己撐不過半個月。」
方晟也嘆氣。
「今天你能拒絕哪個?那個劉四郎,從他爺爺就跟我家干佃戶了,現在家那個小的,才一歲。今天來借糧時,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就縮在他娘懷裡。咱們能不救嗎?還有那個老羅,他」「老爺!」沈管家急得跺腳,「這城裡餓著的何止這幾個?您救得過來嗎?再說了,您這麼散糧,全城都知道了。現在大家還念您的好,可要是哪天……哪天咱們自己也沒糧了,那些人還能念您的好嗎?怕是要第一個衝進咱們府里搶!」
「老沈,別說了,到我沒糧食的時候,我和大家一起餓著。」
沈管長嘆一聲,搖搖頭,轉身又下了地窖,他得重新算算,怎麼省著吃能撐得久一點。
方晟正要轉身回屋,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沈管家也聽見了,從地窖里探出頭,臉色一變。
「老爺,是兵……」
話音未落,前院已經傳來家丁驚慌的叫喊和一聲厲喝:
「奉布政使鐵大人令!捉拿通敵要犯方晟!閒雜人等退避!」
方晟整個人僵在原地。
通敵?
要犯?
他還來不及想明白這兩個詞的意思,一隊兵丁已經衝進了後院。
為首的隊正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方晟身上。
「你就是方晟?」
「正、正是在下。」方晟下意識地拱手,聲音有些發顫,「不知各位軍……」
「拿下!」
「老爺!老爺!」沈管家從地窖里衝出來,撲上去想攔,被一個兵丁一槍桿掃在腿上,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老沈!」方晟急得眼睛都紅了,「你們干什……」
「阻撓公務,同罪論處!」隊正冷冷道,「再敢上前,格殺勿論!」
沈管家趴在地上,看著方晟被拖走,老淚縱橫,卻再不敢動彈。
街坊鄰居聽見動靜,紛紛探出頭來。看見是方老爺被拿了,都驚呆了。
「這、這是怎麼了?」
「方老爺犯了什麼事?」
「沒聽說啊……上午還借糧給我家……」
隊正翻身上馬,高聲道:「方晟私通燕逆,擾亂民心,資糧資敵!奉鐵布政之命,押赴衙門問審!閒人退避!」
私通燕逆?
人群嗡地一聲議論開來,所有人臉上都是難以置信。
「不可能!方老爺是好人!他怎麼會通敵!」
「對啊!方老爺這些天接濟了多少人家!」
「是不是弄錯了.……」
隊正一鞭子抽在囚車上,啪的一聲脆響。
「官府辦案,豈容爾等置喙!再敢多言,以同黨論處!」
宋小虎正靠在垛口後打盹。
「小虎!小虎!醒醒!出大事了!」
宋小虎迷迷糊糊睜開眼。
「怎麼了……燕軍攻城了?」
「不是燕軍!是方老爺!方老爺被拿了!」
宋小虎腦子嗡的一聲。
「你、你說什麼?」
「方晟,方老爺!鐵布政說他私通燕逆,剛才派兵去方府,把人鎖拿了,現在正押往衙門呢!」通敵?
「不、不可能·……方老爺怎麼會……」
「誰知道呢!可鐵布政親自下的令,還能有假?說是查出來了,方老爺和千斤閘那事有關,還、還到處散糧,收買人心……」
「不行。」宋小虎忽然站起來,抓起刀就要往下沖。
「你幹什麼!」戰友一把拽住他。
「我去看看!」宋小虎眼睛紅了,「方老爺是好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
「你瘋了!那是鐵布政親自拿的人!你去幹什麼?劫囚車?你有幾個腦袋!」
宋小虎在城裡瘋跑。
他從城牆上溜下來後,先回了家。娘正坐在炕上抹眼淚,見他回來,一把抓住他。
「小虎,方老爺、方老爺被拿了!說是通敵,明天午時就要問斬!」
「我知道。」宋小虎喘著粗氣,「娘,我得出去一趟。」
他甩開娘的手,衝出了門。
「孫叔!孫叔!」他拍著門。
門開了,老孫探出頭,見是宋小虎,一愣:「小虎?這麼晚了……」
「方老爺被拿了!明天午時問斬!」
老孫手裡的油燈囑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說什麼?!」
宋小虎三言兩語說了,老孫臉都白了。
「這、這不可能……方老爺怎麼會通敵·……」
老孫呆住了。
他想起三天前,他去方府借糧。家裡已經斷頓兩天了,五個孩子餓得直哭。他硬著頭皮去敲方府的門,可方老爺二話沒說,就讓管家去地窖取米。整整一斗,白花花的米,裝在他帶來的破布袋裡。「老孫,先拿著,不夠再來。這世道,都不容易。」
老孫當時就跪下了,磕了三個響頭。
那袋米,救了他一家子的命。
「我跟你去。」老孫忽然說,「我去喊人。」
宋小虎重重點頭,又沖向下一家。
老周家、王寡婦家、賣豆腐的李二、開茶館的趙掌柜……一家一家,門被拍開,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半個濟南城。
「方老爺要被問斬了!」
「說是通敵!」
「怎麼可能!方老爺是好人!」
「鐵布政下的令,明天午時……」
一扇扇門打開,一個個身影走出來,匯聚到街上。起初是三五個,然後是十幾個,幾十個,上百個。方晟被關在衙門大牢里,後悔不已。
早知道前兩天不聽老沈的,多發點糧食出去呢!現在好了,肯定被官府發現了,肯定充公。還有個佃戶約好明天來拿糧食呢,這下糟了,他家裡四口人,該咋過啊。
行吧,他好歹能撐三四天,我可能明天就過不了了。
方晟閉上眼,眼淚流下來。
外面忽然傳來喧譁聲。
起初是隱約的,漸漸變大,像是很多人在喊什麼。方晟抬起頭,豎起耳朵聽。
「放了方老爺!」
「方老爺是冤枉的!」
「不能殺方老爺!」
方晟愣住了。
他、他們在喊什麼?
放了我?
「吵什麼吵!都給我滾!再敢聚眾鬧事,把你們統統抓起來!」
但呼喊聲沒有停,反而更響了。
「放了方老爺!」
「方老爺是好人!」
「鐵布政冤枉好人!」
鐵鉉一夜未眠。
他坐在籤押房裡,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公文。圍城一個月,濟南城裡的爛事一件接一件,快空了,藥材見底了,傷兵營里開始有人傷口潰爛,昨天還發生了兩起搶糧的案子,都被他壓下去了。
可這些,都比不上窗外越來越響的喧譁聲惱人。
「放了方老爺!」
「方老爺冤枉!」
「大人。」親兵隊長推門進來,臉色凝重,「外面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了,要不要……」
「要什麼?」鐵鉉頭也不抬,「派兵驅散?抓幾個帶頭的?」
「屬下怕人越聚越多,萬一……」
「萬一什麼?萬一他們衝進來?就憑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親兵隊長不敢接話。
「民心愚昧啊。」鐵鉉譏誚道,「給點好處,就念你的好。可他們忘了,這好處是哪來的?是朝廷的,是大明的!眼下如此關鍵時刻,這些刁民不懂聖人之道,不為了大明,反而為一個豪紳鳴冤起來。」「傳令下去,明日午時問斬,照常進行。多調一隊兵,把刑場圍起來。本官倒要看看,這些百姓,敢不敢衝擊法場。」
「大人!」親兵隊長急了,「現在外面已經聚了不下五百人,到明天午時,只帕……」
「只怕什麼?」鐵鉉打斷他,「只怕他們造反?那就讓他們反!本官正好一併收拾了!」
親兵隊長無奈,低頭抱拳:「是!」
天亮了。
方晟被押出大牢時,腿都是軟的。兩個衙役架著他,幾乎是拖著他走。
人,全是人。
從衙門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擠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複雜一。
「方老爺!」
「方老爺冤枉啊!」
有人喊了一聲,接著是更多的人,聲音匯成一片,震耳欲聾。
衙役們緊張地握緊了水火棍,擋在人群前,但人太多了,推推揉操的,棍子都快被擠斷了。「肅靜!肅靜!」
刑場設在轅門外,是個小廣場,平時用來點兵。現在中央搭了個木台,台上站著監斬官,台下是一隊持刀的劊子手,還有一圈官兵,把刑場圍得嚴嚴實實。
鐵鉉老神自在地坐在監斬官身後。
方晟跪在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監斬官在念著什麼,他一個字也聽不清,耳朵里嗡嗡的。「方晟,私通燕逆,擾亂民心,資糧資敵,罪證確鑿,按律當斬。今奉布政使鐵大人令,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時辰到一一行刑!」
劊子手上前一步,含淚道:「方老爺,小人對不住您。」
方晟搖搖頭,閉上了眼。
完了。
全完了。
可就在這時,台下忽然炸開一個聲音:
「方老爺是好人!」
「對!方老爺是好人!他要是通敵,那燕王也是好人!」
「說得好!方老爺要是私通燕王,那說明燕王也是好人!」
「燕王是好人!」
「燕王是好人!」
鐵鉉猛地站起來,厲聲喝道:「住口!反了!你們反了!這是誅九族的罪!」
可沒人聽他的。
官兵們緊張地握緊了刀槍,可面對成百上千的百姓,他們心裡也發怵。
「殺了這狗官!」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接著,一塊石頭飛上台,砸在鐵鉉腳邊。
劊子手順勢把鬼頭刀放下。
官兵們舉起盾牌格擋丟過來的雜物,可擋不住潮水般湧上來的人群。
「保護布政!」親兵隊長高喊,可聲音瞬間被淹沒。
人群衝破了警戒線,湧上了木台。
方晟還跪在那裡,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像在做夢。
忽然,一個人衝上台,是宋小虎。
「鄉親們!」宋小虎高喊,「朝廷的狗官不給我們活路!方老爺救了我們,他們要殺方老爺!這樣的朝廷,我們還守著幹什麼!」
人群安靜了一瞬,都看著他。
「打開城門!迎燕王!」
短暫的寂靜。
然後,像火山爆發:
「迎燕王!」
「迎燕王!」
「迎燕王!」
鐵鉉看著這一切,臉色慘白如紙。
「大人!快走!」親兵隊長衝上來,拽著他就要往下跑,「民變了!全城都亂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