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恭送陛下歸天(盟主翱↑翔加更2/4)


  朱允墳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方敬。

  方敬等不到回應,也不以為意,自己直起了身,輕輕拍了拍衣袍下擺沾上的泥土和草屑。

  「方……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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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臣。」方敬微微頷首,語氣恭敬依舊。

  「你……你想幹什麼?是四叔讓你來的?你想幹什麼?」

  「臣想幹什麼?陛下,臣……不敢說。」

  「不敢說?」朱允炫咆哮,「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不敢說!你們贏了!金陵是你們的了!天下是四叔的了!朕……朕……朕願禪位!朕可以下詔,公告天下,將皇位禪讓於四叔!朕……朕只求做個藩王,不,做個富家翁也行!」

  昔日天子的威儀蕩然無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禪位,對一個皇帝來說,幾乎是能給出的最大讓步。若在尋常王朝更迭,新君或許會考慮留下前朝君主一命,以示寬仁,安撫前朝遺老,也為自己博個仁德之名。甚至如宋太祖對後周柴氏,還能優待有加。但靖難之役不同。朱棣打的是「清君側」旗號,法理上他起兵反抗的是奸臣,不是皇帝本人。他從未公開否認朱允墳的皇帝身份。如果朱允墳活著,哪怕他禪位了,只要他存在一天,他就是正統的象徵,是朱棣皇位上一個永遠無法抹去的、活生生的原罪。

  朱允蚊不死,他這一支永遠對皇位有合法的繼承權。

  更何況,靠著太祖的底子,朱允墳執政並未有天下民不聊生的情況,在南方士林甚至名聲極好。而且他年輕,有兒子,有太子。

  只要他活著,哪怕幽禁深宮,也是巨大的政治風險。

  誰能保證沒有人試圖救他復辟?

  誰能保證他不會在某個時刻,成為反對新朝勢力的藉口?

  對朱棣而言,對即將誕生的永樂朝而言,一個死去,哪怕消失的建文皇帝,遠比一個活著的朱允墳,要安全得多,也方便得多。

  方敬靜靜地聽朱允墳說完,搖了搖頭。

  「不行。」

  「為什麼?!朕都願意禪位了!朕什麼都不要了!」朱允炫激動起來,試圖掙扎,但架著他的兩名親兵僅僅扣住朱允效,讓他根本沒有辦法掙脫。

  被吳聰親自按在地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鉞,猛地一頭撞在身旁一名親兵的小腹上。那親兵悶哼一聲,手上力道稍松。

  幾乎同時,被另一個親兵捂著嘴、控制在旁的一個小個子太監,突然低頭狠狠咬了親兵的手腕,親兵吃痛鬆手。那小「太監」趁機掙脫,像只受驚的兔子,尖叫著撲向朱允效:「父皇!」

  方敬看向那個小身影。火光下,能看出那身太監衣服明顯不合身,過於寬大,一張小臉嚇得慘白,眼淚汪汪,但眉目依稀與朱允效有幾分相似。

  「這是……太子殿下嗎?」

  朱允蚊渾身一顫,下意識想將孩子護在身後,但雙臂被制,只能徒勞地側了側身。

  朱文奎。建文帝長子,洪武二十九年十月晦日生,今年虛歲不過六歲。朱允蚊登基後冊封的太子。一個本該在東宮安寢,或者被嚴密保護起來的孩子,此刻卻穿著太監衣服,滿臉污穢,在這荒郊野外瑟瑟發抖。

  方敬拱手:

  「臣,方敬,參見太子殿下。」

  禮節周全,無可挑剔。

  行完禮,方敬直起身,看向宮裡的大火:

  「皇后娘娘……還在裡面?」

  馬氏,朱允墳的皇后,太子生母。

  朱允蚊像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很明顯破防了,嘶聲吼道:

  「你管那麼多幹嘛?!朕的家事,輪得到你這逆臣來過問?!」

  方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陛下好狠的心吶!

  他側過頭,對肅立一旁的吳聰,森然道:

  「除了太子殿下,其他人,解決掉。手腳乾淨點。」

  「是!」吳聰眼神一凜,毫不猶豫地抱拳。拖泥帶水。他一揮手,手下親兵立刻行動。

  王鉞掙扎著抬起頭,死死盯著方敬:「陛下!老奴先走一步!來世再伺候您!方敬,陛下是真龍天子,你會遭報應的!」

  話音未落,刀光閃過,悶響聲中,老太監撲倒在地,其他幾名太監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已斃命。太子朱文奎嚇得魂飛魄散,雙眼一翻,直接暈厥過去,軟軟地倒在朱允墳腳邊。

  朱允蚊看著轉眼間倒了一地的屍體,尖銳罵道:

  「方敬!你……你們敢!朕是天子!是太祖高皇帝欽定的繼位之君!就算四叔得了天下,他就不怕千秋史筆,不怕天下悠悠之口嗎?!留下朕!朕願意頒下罪己詔,頒下禪位詔!朕向天下承認過錯,將皇位名正言順地傳給四叔!這樣對四叔最好!不是嗎?!」

  方敬很冷靜,但是吳聰帶的十幾個親兵,面上卻露出來猶豫之色。

  是啊,這是皇帝。

  這是天子。

  方敬掃視了一圈,知道自己下令,他們也都會做,但是可能會節外生枝。

  方敬緩緩地,將手伸進了自己的懷裡。

  方敬掏出來一把帶鞘的匕首。

  匕首很普通,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

  「錚」

  一聲輕響,匕首拔了出來。

  刀刃泛著寒光,靠近護手處的刃身,清晰地刻著一個字,

  「湘」。

  「你敢弒君嗎?」朱允墳驚恐道。

  方敬忽然笑了,脫口而出:「汝非我君,我非汝臣。仇讎之間,何「弒』之有?」

  「仇讎?朕……朕與你有何仇怨?!是,朕是罷了你的官,可那是你狂悖犯上!朕未曾殺你,甚至未曾流放你!你……」

  「陛下真以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嗬,臣是個很小心眼的人。詔獄裡的「特別關照』,臣都一一記著呢。三年,臣與妻子不得團聚,日夜懸心,這些,也都是拜陛下所賜。」

  他舉起匕首,讓那個「湘」字對著火光,也對著朱允墳:「至於這把匕首……陛下可還記得,湘王殿下?」

  朱允墳臉色慘白。

  「臣沒殺過人,一個都沒殺過。但如果,這輩子真要殺一個人的話……」

  「用摯友所贈匕首,為他復仇,殺的人……還是天子。陛下您說,臣這輩子,是不是也算值了?」朱允效冷笑:「你不怕重演成濟弒君舊事?」

  方敬搖了搖頭:「陛下,燕王殿下不是司馬昭。」

  「陛下登基以來,都做了些什麼?聽信黃、齊庸人之言,驟行削藩,骨肉相殘,逼死親叔!朝堂之上,重用腐儒,排擠勛貴,賞罰不明,忠奸不辨!治國無方,空談仁政,致使民怨漸起,天下洶洶!禦敵無策,任用非人,喪師辱國,將大明江山,弄得烽煙四起,社稷瀕危!」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朱允墳就後退一步,臉色慘白一分。

  「陛下,您摸摸自己的良心,陛下即位以來,您可曾有一日,真正對得起這江山社稷,對得起天下百姓,對得起高皇帝?!」

  「您今日之敗,非天意,實人禍!是您自己,還有您身邊那些佞臣,親手將太祖皇帝留下的基業,推到了懸崖邊上!」

  「如今,燕王殿下提兵靖難,撥亂反正,乃順天應人!您卻還想著,用一個禪位詔書,換一個苟延殘喘,繼續做您有名無實的藩王,讓這天下,永遠留著您這個禍根,讓新朝,永遠懸著一把利劍?!」「陛下,您的路,走到頭了。」

  朱允蚊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匕首鋒尖,忽然開口:

  「慢。」

  方敬的手停在半空。

  朱允蚊抬起眼,望向皇宮方向那沖天的烈焰:

  「朕……為天子。」

  「縱有百般不是,亦是受命於天,承繼大統。」

  「不可……死於逆臣之手,更不可死於這荒郊野地,污濁溝渠之旁。」

  他轉過頭,看向方敬:

  「送朕回奉先殿。朕……要去向太祖高皇帝,當面請罪。」

  方敬靜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吐出三個字:

  「臣遵旨。」

  奉先殿並未被大火直接波及,但緊鄰的宮殿火勢兇猛,熱浪炙人。

  方敬帶著人護送著朱允墳回到了這裡。

  太子朱文奎被一名親兵抱著,仍在昏迷。

  朱允效一路上異常沉默,眼神空洞。

  來到殿前台階下,方敬停下腳步。他轉過身,面對朱允效,單膝跪地,低頭,抱拳。

  他身後,吳聰及所有親兵,愣了一下,隨即也齊刷刷地單膝跪下,動作整齊劃一

  「臣一一方敬!」

  「恭送陛下歸天!」

  朱允墳點頭:「眾位愛卿留步。」

  他毅然轉過身,不再看身後任何人,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燃燒殿宇的台階。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努力維持著一位帝王最後的尊嚴。

  就在他即將邁入那被烈焰和濃煙吞噬的宮殿門檻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十二叔……」

  「這火真的……挺嚇人的,允墳知錯了。」

  下一刻,他再度向大火中走去。

  「皇后,朕來陪你了!」

  殿前,方敬依舊單膝跪地,一動不動。

  直到看到殿裡火焰里掙扎的身影倒下,他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

  「走吧。帶上太子殿下。我們……該去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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