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奸臣榜(盟主翱↑翔加更3/4)
金陵城的火,還沒全滅。
齊泰心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金川門一開,燕軍入城的消息傳來時,他還在兵部衙門。那一刻,他只覺得天旋地轉,同僚們驚惶失措。他卻只是木然地站起身,推開想攙扶他的書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了家。
家……也不成家了。僕役早已跑了大半,只剩下幾個老僕和髮妻哭成了淚人。兒子還小,嚇得躲在她身後。
「老爺,怎麼辦?燕逆……燕逆打進來了!會不會來抓我們?」妻子哭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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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泰想安慰她,但是他自己都騙不了自己。
朱棣起兵造反,殺了兩年,屍山血海都瞠過來了,還會放過一個奸臣榜上名列前茅的奸佞?黃子澄!
對了,黃子澄!齊泰重燃希望。
黃子澄不在京中!他奉旨去嘉興、蘇州一帶募兵了!雖然遠水救不了近火,但他手裡總該還有些兵馬錢糧!去找他!我們兩個只要逃出去,豎起大旗,以先帝名義號召天下忠義,未必不能捲土重來,為陛下報仇雪恨!
他猛地抓住妻子的手:「收拾細軟!只帶金銀細軟,別的都不要!我們走!趁現在城裡還亂,趕緊出城!」
「走?去哪?」妻子茫然。
「去找黃寺卿!」
一家人手忙腳亂地幫齊泰收拾。齊泰來到馬廄,家裡養的馬本來就不多,這幾個月人心惶惶,好馬更是被朋友、親戚以各種名義借走了不少,只剩下一匹老騾和……一匹神駿非凡的白馬。
看到這白馬,齊泰心裡又是一痛。
這馬是前歲陛下賞賜的,據御馬監的太監說,和湘戾王最心愛的那匹是同一母所生,皆是萬里挑一的西域龍種。
那時陛下多麼信任他,他和黃子澄,還有方孝孺,意氣風發,覺得削藩大業指日可待,太平盛世就在眼前…
這才多久?
「老爺,這馬……太扎眼了。」老僕在一旁小聲提醒。
確實,這白馬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神俊異常,走在亂鬨鬨的街上,簡直是活靶子。
齊泰咬了咬牙。捨不得,這是御賜之物,是陛下隆恩,更是他如今唯一的腳力。老騾子怕是跑不出百里就得累趴下。
「去找墨!找最黑的墨來!」齊泰忽然道。
「墨?」老僕一愣。
「對!快!把它染黑!」
白馬染黑,不就不顯眼了?雖然可惜了這一身好皮毛,但逃命要緊!
老僕手忙腳亂地搬來平時寫字作畫用的大塊松煙墨,在石臼里拚命研磨,兌上井水,弄出幾大盆濃黑如漆的墨汁。然後,齊泰親自拿著刷子,蘸著墨汁,往那匹價值連城的御賜白馬身上刷去。
一通忙活,原本神駿飄逸的白馬,變成了一匹顏色斑駁的黑馬。雖然仔細看還能看出不自然,但在夜色和混亂的街道上,應該能矇混過關了。
齊泰翻身上馬。
「走!」他低喝一聲,一夾馬腹。馬嘶鳴一聲,馱著他混入街上驚慌失措往城外涌的人流中。各門雖然已被燕軍控制,但盤查不是很嚴格,尤其對出城的人。齊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快到洪武門附近時,一隊燕軍巡邏騎兵迎面而來,齊泰趕緊拉著馬往路邊靠,心跳如擂鼓。眼看就要交錯而過,突然,齊泰胯下的馬,竟毫無徵兆地發出一聲高亢清越長嘶。
那隊燕軍騎兵幾乎同時勒馬,為首的小旗官開始打量著齊泰和他那匹馬。
齊泰魂飛魄散,死死拉住韁繩。
也許是夜色昏暗,那小旗官看了幾眼,似乎沒立刻認出,只是覺得這馬叫聲不凡,多看了兩眼,便揮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
齊泰剛想鬆口氣,可偏偏就在這時,墨馬因為剛才的嘶鳴和躁動,身上未乾的墨汁被動作甩開,幾滴墨汁,恰好濺出來,不偏不倚,滴在了旗官的臉上。
旗官「咦」了一聲,下意識用手摸了摸臉,疑惑地抬頭,看向那匹黑馬的尾巴。
那尾巴剛才甩動的地方,顏色………
旗官皺起眉,厲聲喝道:「前面那個騎黑馬的!站住!」
齊泰渾身一僵,哪裡敢停,反而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想強行衝過去。
「攔住他!」旗官也反應過來了,大喝一聲。
幾名騎兵立刻撥轉馬頭,橫槍攔在路中。齊泰的墨馬雖然神駿,但畢競不是戰馬,背上騎手又是個慌了神的文人,哪裡沖得過去,幾下就被逼停。
「你是何人?姓甚名誰?出城何事?」旗官冷冷問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在、在下……姓譚,江寧生員,家中遭了兵災,想出城投奔親戚…」
「生員?這馬,怎麼回事?這顏色,是染的吧?」
「這……這是家中老馬,生了癩瘡,用、用鍋灰混著草藥塗抹,治病……」齊泰急中生智。「鍋灰?草藥?」小旗官笑容更冷,他忽然俯身,從馬鞍旁摘下水囊,將裡面清水潑向墨馬的後臀。清水衝下,墨汁迅速被沖刷,露出底下大片雪白耀眼的皮毛。
「御馬監的烙印都沒遮全呢,」小旗官直起身,看著齊泰瞬間慘白如死的臉,慢條斯理地說,「而且,你長得可不像生員啊!帶走!」
齊泰眼前一黑,直接從馬背上滑了下來,癱坐在地。
方孝孺府上,府門緊閉,門可羅雀。
書房裡,方孝孺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一本《尚書》。
我做錯了嗎?
方孝孺一直堅信,治國當以仁孝,當法先王,當行周禮。太祖高皇帝以猛治國,刑戮過甚,有違聖賢之道。陛下仁厚,正是推行仁政、恢復三代之治的明君。
他們這些儒臣,輔佐陛下,壓抑武人,削奪藩王,都是為了這個崇高的理想。
可是,結果呢?
兩年戰火,烽煙遍地。他親眼見過從江北逃難來的百姓,面黃肌瘦,眼中只剩麻木。
方孝孺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以天下為己任,到頭來,他的正道,他的忠言,卻將國家推入了血海,將君王送上了絕路?
難道……太祖皇帝是對的?那些嚴酷法度,才是維繫國家的道理嗎?
而自己畢生追求的仁政、王道,其實絲毫沒有作用?
方孝孺的信仰和精神支柱,正在轟然崩塌。
錯了,都錯了。
他方孝孺,這個被天下士人目為道德文章宗主的正學先生,或許才是最大的禍國殃民之輩!死志已萌。
「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響起。
方孝孺沒有動,依舊望著窗外,反而有點解脫感:該來的,終於來了。
書房的門被一腳瑞開。一群燕軍涌了進來,殺氣騰騰。
「方孝孺?」帶隊的隊正冷冷問道。
方孝孺點了點頭。
「奉燕王殿下令旨,奸臣方孝孺,位居要津,不思報國,屢進讒言,蠱惑君上,敗壞朝綱,實乃靖難首惡之一!著即鎖拿,押送詔獄,聽候發落!」
念罷,隊正一揮手:「拿下!」
方孝孺沒有抵抗,只是抬起頭,望向皇宮的方向。
那裡,曾經有一個年輕的皇帝,認真聆聽他的每一句話,眼神充滿了對天下大興的嚮往。
「希直先生,朕還有一事不明,這《周禮》上……」
「希直先生,朕恨不能早識得先生啊………」
方孝孺眼淚涔涔而下:「陛下……臣……誤國……誤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