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你們真是害苦了孤啊
方敬回到方府,恍如隔世。
門從裡面打開了。開門是青鳶,徐妙錦站在她身後,她倆眼眶都是紅的,淚珠在眼眶裡已蓄滿了。方敬伸出手,一手攬住徐妙錦的腰,一手拉過青鳶,將兩個人一起摟進懷裡。
晚上,方敬躺在徐妙錦的房裡。
徐妙錦貼近他耳邊,紅著臉,小聲說道:「方郎,把琳英也叫來吧。」
燕軍破城後的第三天,方敬就被通知入宮,惹得徐妙錦一陣不滿。
沒辦法,道衍還在北平,雖然和徐妙雲、朱高熾等已經起身趕往金陵,但是真的要等他們過來,最起碼還要半個月。
方敬是目前朱棣身邊少數幾個心腹文人了。
嗯,方探花其實算文人的。
方敬被引到文華殿的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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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並非正殿,但位置緊要,離皇帝日常辦公的乾清宮和舉行大典的奉天殿都不遠,朱棣的臨時行轅就設在這裡。
引路的太監躬身道:「方先生,殿下正在殿內與幾位將軍議事,請您在此稍候,容奴婢通稟。」方敬沒等多久,殿門開了,張玉和朱能並肩走了出來。兩人臉色都有些沉凝,似乎剛剛結束的討論並不輕鬆。看見方敬站在廊下,張玉眼睛一亮:「方兄弟來了!快進去吧,殿下正等著你呢!裡頭……唉,一堆破事!」
方敬對兩人拱手為禮,沒多問,只是笑了笑:「二位將軍辛苦。」
張玉、朱能是朱棣絕對的心腹股肱,但處理複雜的朝政並非他們所長。
太監推開殿門,方敬斂容走了進去。
殿內,朱棣聽見腳步聲,他看到方敬時,眼中還是閃過一絲笑意。
「敬之來了,坐。家裡都安頓好了?」
「勞殿下掛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叫你過來,是因為眼下有幾件棘手的事,堵在一塊了。外頭那些勸進的動靜,你大概也聽說了。」
「是,略有耳聞。」方敬道。
「昨天齊王、周王,還有李景隆、徐增壽他們,又帶著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又聯名上了勸進表。」
方敬微笑道:「不急。還有程序呢。」
朱棣瞭然,點點頭:「找你來,是為了另一個事情的。」
「什麼?」
「現在禮部那邊,在跟孤說,要給朱允效上諡號,有湣、哀、懷、隱等諡號讓孤選。」
「那殿下的意思呢?」
朱棣冷笑:「你不記得他給十二弟的諡號了?「戾』!他配用那些平諡嗎?朕巴不得給他厲、幽、煬、靈這些諡號!」
方敬道:「殿下,何必糾結?給惡諡的話,天下肯定會頗有微詞,因為殿下起兵的針對對象不是建文,是奸臣,現在給他惡諡的話,就矛盾了。」
朱棣顯然很不滿。
「但是,給平諡,別說殿下,就是臣也覺得彆扭,尤其是「隱』這個諡,這幫人,真是……」朱棣很有興趣,問道:「這個諡號怎麼了?」
方敬在翰林院時倒不是絲毫長進沒有,在這個時代沒別的娛樂措施,看書倒是真不少。
「殿下,諡法考里您不需要果斷關注,您只需要知道,魯隱公是被弒的就可以了。」
朱棣一愣,然後很快反應過來,咬牙切齒道:「這幫人,該殺!」
朱棣氣完以後,無奈問道:「敬之,你說,怎麼辦?這諡號,給是不給?」
「殿下,我們為何一定要被困在「給諡號』這個框裡?」
「嗯?」朱棣眉梢一挑。
「他們在用《諡法》做文章,用歷史典故下刀子。那我們就掀了這張桌子,不用他們的規則來辦事。」「殿下,臣以為,根本不必給建文上任何諡號。不僅不上諡號,我們還可以不承認「建文』這個年號,不承認這兩年所謂的建文朝。」
朱棣驚訝抬頭。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離經叛道。年號是王朝正朔的象徵,抹去年號?
「說下去!」
「殿下細想,您起兵靖難,法理根基是什麼?是建文帝被奸臣蒙蔽,亂政害國。」
「那麼,一個被奸臣包圍、導致朝政大壞、最終甚至可能被奸臣所誤而身死的年輕君主,他配擁有一個獨立的、與太祖皇帝並列的年號嗎?他這兩年,配被稱為一個朝代嗎?」
「不配。」方敬自問自答,「這兩年,不是「建文朝』,而是洪武朝的延續,是被奸臣竊據權柄、導致朝綱紊亂的混亂時期!殿下您所做的一切,不是推翻一個朝廷,而是撥亂反正,肅清奸邪,恢復了洪武朝政的本來面目!」
「所以,我們起兵之初,就不承認建文年號,難不成現在還承認了?殿下您從洪武三十二年起兵靖難,如今在洪武三十三年,廓清寰宇,重振朝綱!」
「啪!」
朱棣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
「洪武……三十三年……好!好一個洪武三十三年!」朱棣越品越覺得妙不可言。
這樣一來,所有法理上的死結全打開了!
他不是篡侄子的位,他是繼承父親的江山!他打仗打掉的不是侄子的建文朝,是奸臣禍亂的偽朝。他登基,不是中斷建文法統,而是接續洪武法統!
從父親朱元璋,直接到自己朱棣!
「殿下只需下一道明旨,宣告天下:自即日起,廢止建文年號,復用洪武紀年,今年為洪武三十三年。過往兩年間,凡用建文紀年之官府文書,需在後續行文中備註「即洪武某年』。民間契約、私人文書,既往不咎,但新立文書,必須用洪武紀年。」
「好!太好了!」朱棣興奮難以自抑,「如此一來,那諡號之爭,就是個笑話!禮部、翰林院那幫人,朕看他們還怎麼玩文字遊戲!」
他停下腳步,看向方敬:「敬之,此策大善!釜底抽薪,一舉定鼎!就這麼辦!」
方敬微笑:「殿下聖明。」
就在這時,殿外隱約傳來一陣喧囂。
一名太監匆匆入內,跪地稟報:「啟稟殿下,午門外……午門外聚集了很多百姓!為首的是幾位城中年高德劭的長者,他們說是代表百姓,懇請殿下……順天應人,早登大寶,以安天下民心!此刻正跪在門外,哭聲震天!」
朱棣和方敬對視一眼。
方敬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對朱棣輕輕點了點頭。
朱棣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沉聲道:「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是!」太監退下。
朱棣看向方敬,低聲道:「你隨孤一起。」
「臣,遵旨。」
朱棣沒有糾正。
到了殿外。
「殿下!殿下啊!您可憐可憐南京城的百姓吧!」最前面那位是已經九十六歲的陳老太爺。「國不能一日無主啊!殿下您仁德,武功赫赫,天下誰不賓服?您若不坐那位子,咱們老百姓心裡就沒底,怕啊!怕好日子剛開頭,又沒了!殿下,求求您,就當可憐我們這些一腳踏進棺材的老朽,可憐這滿城指望太平過日子的百姓,您就答應了吧!咱們大明才有主心骨,天下才能真的太平啊!」
其他幾位老者也紛紛叩頭,老淚縱橫,核心都是:請燕王殿下,務必登基!
身後百官也是頻頻點頭稱是。
朱棣看著這些白髮蒼蒼的老人向自己叩首,走下去攙扶。
「父老……諸位父老!你們……你們這是何苦!你們這是把千斤重擔,萬鈞壓力,都壓在孤一人肩上啊!」
「孤……孤何德何能?」他仰頭,淚光閃爍,「孤起兵,只為誅殺奸佞,澄清玉宇,讓我大明江山重回太祖皇帝時的正道!從未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如今奸佞雖除,然國本動搖,允墳侄兒新喪,孤這心裡……如同油煎火燎,日夜難安!這皇位,是那麼好坐的嗎??
那是高皇帝的位置!上面……上面有允姣侄兒的血啊!你們讓孤……如何能安坐?如何忍心坐啊!」幾位老者更是哭倒在地,連連叩頭:「殿下仁德!正因仁德,才不能眼看著江山再亂,百姓再受苦啊!殿下不坐,才是違了天意,背了民心啊!」
「請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
「請殿下順天應人!」
朱棣踉蹌後退一步,被方敬扶住。他閉上眼,臉上交織著巨大的痛苦和掙扎。
「你們真是害苦了孤啊!」
「天……既生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
「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既然這江山社稷之重,天下蒼生之望,已非孤所能推卸……」「孤……朱棣……」
「為高皇帝之江山,為天下億兆之生靈……」
「謹受天命,勉從眾議!」
殿內先是一寂,隨即,已發出歡呼。
「殿下聖明!」
「吾皇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