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罵齊 黃,殺人誅心(4k 求月票)
方敬帶著方中憲,從牢房裡走了出來。紀綱還在門口不遠處候著,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上兩步。「方侍郎,可還順利?」
「多謝正倫,暫且無礙了。人想通了,自然就想吃飯了。回頭麻煩安排些清淡的飲食給他。」「侍郎放心,一定安排妥當。」紀綱連忙應下,心裡對方敬的佩服又添一分。
瞧瞧,進去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個絕食等死的硬骨頭說得重新有了生氣,這份口才和洞悉人心的本事,真是……學不來,學不來。
三人正待往外走,門口傳來一陣沉重的鐵鏈拖地聲。
只見兩名身材魁梧的獄卒,押著一個囚犯,正朝這邊走來。
雙方在狹窄的通道里打了個照面。
「方敬!是你!你這奸賊!逆臣!背主求榮的宵小之輩!」
方敬停下腳步,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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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認出來了。
黃子澄,三傻之首。
方敬還沒說話,紀綱臉色一沉,厲聲喝道:「黃子澄!死到臨頭,還敢咆哮公堂,辱罵朝廷命官!看來是苦頭還沒吃夠!」說著就要示意獄卒上前。
方敬卻抬了抬手,制止了紀綱:
「我道是誰,原來是黃學士。許久不見,黃學士別來無恙……不對,看起來有恙的很啊!」「你……你!」黃子澄被方敬陰陽怪氣的話氣得幾乎要背過氣去,「方敬!你休要得意!你以為攀附了燕賊,攀附了那篡逆之君,封了官,就能洗脫你背棄舊主、助紂為虐的污名嗎?!天下士林,悠悠眾口,遲早會戳穿你的真面目!你不過是個見風使舵、賣主求榮的無恥小人!」
「背棄舊主?黃學士說的舊主,是那位聽信你和齊泰等人之言,急功近利,盲目削藩,逼死親叔,弄得天下洶洶,最後連自己江山都丟了的建文陛下麼?」
「你胡說!陛下乃太祖嫡孫,正統所在!削藩乃為國除害,肅清寰宇!若非爾等亂臣賊子擁兵自重,抗拒王命,陛下仁政早已澤被天下!」
「仁政?澤被天下?」方敬嗤笑一聲,「黃子澄,你摸著你的良心問問,如果那叫仁政,湘王朱柏一家老小上百口,為何舉火自焚?!如果那叫肅清寰宇,為何周王、齊王、代王紛紛被廢被囚,朝野惶惶?!如果那叫為國除害,為何五十萬大軍圍困北平數月不下,反被打得丟盔棄甲?!為何盛庸、平安在苦苦支撐,朝廷卻糧餉不濟,援兵不至?!為何短短兩年多,烽煙四起,百姓流離,國庫空虛,邊防空虛?!」黃子澄被問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一時語塞。
方敬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你們口口聲聲「為國除害』,可曾真正想過如何平穩過渡,如何安撫藩王,如何避免骨肉相殘,如何保全國家元氣?!你們只知道抱著「削藩』這個聽起來正義凜然的口號,就迫不及待地揮舞大棒,恨不得一夜之間將諸王掃除乾淨!這不是為國謀劃,這是蠢!」
「你們自詡忠臣,卻蒙蔽君聽、誤導國策。建文陛下年輕,缺乏經驗,對你們這些人言聽計從。可你們給了他什麼?一條死路!你們用所謂的「理想』和「忠誠』,綁架了一個年輕的皇帝,也綁架了整個國家的命運!這不僅是蠢,更是壞!是誤國害民的壞!」
「我背棄舊主?我助紂為虐?我背棄的,是一個被你們這幫蠢人引向深淵、註定失敗、且已失去民心的朝廷!我相助的,是一個有能力結束戰亂、迅速穩定局面、讓天下百姓能喘口氣的人!黃子澄,你睜開眼睛看看,自新皇登基,不過數日,天下傳檄而定,萬民渴求安定!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你們那一套,早已人心盡失!說明這天下,苦建文久矣!苦你們這些空談誤國的「忠臣』久矣!」
黃子澄被罵得面如土色,渾身顫抖:「你……你強詞奪理……顛倒黑………」
「我強詞奪理?」方敬冷笑,不再看他,而是轉向紀綱,「紀指揮使,對面那間牢房,關的是誰?」紀綱連忙答道:「回侍郎,是原兵部尚書,齊泰。」
「哦?齊尚書也在?那倒真是巧了。黃學士,你不是最愛與齊尚書共商國事麼?今日既然有緣在這詔獄重逢,不如就讓你們再面對面交流一番,看看你們這對臥龍鳳雛,時至今日,還有什麼高見?」說著,他競不待紀綱反應,邁步走向對面那間牢房。
牢房裡,一個同樣披枷帶鎖、形容更加憔悴枯槁的中年人,正蜷縮在角落,聽到動靜,緩緩抬起頭。正是齊泰。
「齊尚書,別來……算了。」
齊泰閉目不語。
方敬冷笑道:「你們倆,一個翰林學士,一個兵部尚書,號稱建文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你們幹了些什麼?」
他指著黃子澄的方向:「黃子澄,空談闊論,蠱惑君心,急削急削,除了喊打喊殺,可曾拿出一條切實可行、能平穩解決藩王問題的策略?沒有!他只有口號,只有「為國除害』的道德大棒!」他又看向齊泰:「齊泰,你身為兵部尚書,總攬全國軍務。建文陛下要削藩,要對付最強大的燕藩,你可曾認真評估過雙方實力?可曾制定過周密的軍事計劃?可曾確保後勤補給,協調各方將領?李景隆是你們舉薦的吧?為他遮掩戰敗,是你們幹的吧?徐輝祖將門虎子,你可曾給予他們足夠的支持和信任?還是只會坐在金陵的兵部衙門裡,看著地圖發號施令,催促進兵,卻對前線的實際困難一無所知,甚至掣肘?」
「你們一個在朝中空談誤國,一個在兵部紙上談兵!兩人一唱一和,把一個好端端的國家,拖入了內戰的火海!兩年靖難,多少將士埋骨沙場?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城池化為焦土?這累累血債,這山河破碎,你們二人,罪魁禍首!」
齊泰臉色灰敗,眼神躲閃,黃子澄則靠著牆壁,似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們口口聲聲忠君愛國,可你們的「忠』,是愚忠,是陷君主於不義的「忠』!你們的「國』,是你們想像中的、符合你們書本教條的「國』,而不是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有萬千黎民、有複雜局勢的真實國家!」
「你們恨我,罵我是逆臣,是叛徒。因為我選擇了站在勝利者一邊,站在有能力結束這場災難、讓天下重歸安定的人一邊。而你們,則抱著你們那套錯誤、失敗、且造成巨大災難的所謂「理想』和「忠誠』,在這裡等死,還自覺悲壯,自覺委屈!」
「我告訴你們,這沒什麼可悲壯的!只有可悲!可笑!可恨!」
方敬罵痛快了,最後總結道:
「黃子澄,齊泰,你們二人,是這幾年戰亂、是建文朝速亡的兇手!你們不學無術,卻身居高位;你們眼高手低,卻好謀而無斷;你們嫉賢妒能,卻自以為是。論蠢,你們是蠢到了家,蠢到把一副天胡的牌打得稀爛!論壞,你們是壞到了骨子裡,用國家的命運和百姓的鮮血,來成全你們那點可憐的「名臣』幻覺!」「你們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不是天災,是人禍!是你們自己作出來的!是你們又蠢又壞,咎由自取!」黃子澄癱軟在地,目光渙散:「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們是為了太祖的江山……為了.……」「空談誤國,實幹興邦。古人誠不我欺。可惜,有些人,到死都不明白這個道理。」
一直不說話的齊泰嘶聲道:「方敬!你休要污我清名!我二人對陛下一片赤膽忠心!天日可鑑!縱有……縱有處置失當,初衷也是為了太祖江山,為了肅清朝綱!」
已經啞口無言的黃子澄趕忙附和:「不錯!我等忠心,豈是你這等趨炎附勢之徒可以詆毀?!」「忠心?」方敬正要轉身離去的腳步頓住了:
「好一個「忠心』!」
「那我倒要問問二位「忠臣』」
「金陵城破當日,建文陛下駕崩於宮中大火。消息傳出,翰林院編修王艮,在家中聞訊,飲鴆殉主。」「都察院右金都御史,三元六首黃觀,在聽聞噩耗,穿戴整齊,向東叩首,然後投江自盡。」「這倆是文人,我不說什麼,還有……錦衣衛指揮同知馮延嗣,率十六名親信衛士,在城外某處秘密渡口苦等,盼著建文陛下能從宮中密道脫身,前來會合。他們等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未見陛下身影。確認陛下殉國後,馮延嗣與十六名衛士,全部面向皇宮方向,拔劍自刎,血染江灘!他們是什麼人?是你們文官平日裡最瞧不起的武人!是你們口中酷吏鷹犬的錦衣衛!」
黃子澄和齊泰的臉色慘白。
「而你們呢?」方敬譏誚道,「黃學士,齊尚書?」
「城破之時,你們是在組織抵抗,以身殉國?還是想著如何隱匿行蹤,如何保全性命?你們此刻站在這裡,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被俘,還是躲藏無望,被錦衣衛從陰溝里、夾牆中搜捕出來的?」「口口聲聲「忠心』,「殉節』……王艮死了,黃觀死了,馮延嗣和十六親衛死了!你們看不起的武夫都敢殉他們的君,他們的國!你們這兩位自命擎天白玉柱的「忠臣』,怎麼還好好活著?」「跳樑小丑,貪生怕死,恬不知恥!」
方敬冷漠地看著徹底崩潰的兩人,根本不在意什麼,直接起身離開,快出門口時候,他想起了什麼,把腦袋伸回去,對著地上那兩攤爛泥,補充了最後幾句:
「哦,對了。光顧著跟你們辯論忠不忠的問題,差點忘了告訴你們。」
「你們二位名列奸臣榜前列,族誅是跑不掉的。你們的父母妻兒,兄弟姐妹,宗族親眷……這會兒,應該正在被各地有司鎖拿,押解進京的路上。」
「聽說,有些地方的差役,為了趕路,用的是連環枷,幾十號人串成一串,跋山涉水。老人孩子,怕是撐不到京城。」
方敬的聲音格外冰冷。
「我覺得,這很不人道。連坐至此,過於酷烈。」
他看向連哭嚎都瞬間停止、只剩下極致驚恐的黃子澄,齊泰,輕輕嘆了口氣:
「但是,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剛剛流了太多血、需要用更多鮮血來震懾和祭旗的時候,我若站出來,為你們這兩個罪魁禍首的家人求情……」
方敬搖了搖頭。
「那會顯得,我很傻。」
「我不是聖母,所以,只能在此,替他們默哀了。」
紀綱偷眼打量身旁這位年輕的侍郎,剛才那鋒利的言辭,那誅心的拷問…
深不可測啊!
太狠了!太高明了!
這才是真正頂級的話術!不,是心術!
紀綱越想越激動,要見賢思齊啊!瞧瞧人家方探花,罵人都能罵出這種境界,罵出這種效果!這要是學會了,以後審訊那些自命清高、軟硬不吃的文官,哪還用得著大刑?一番話懟過去,保准讓他自己先把該吐的不該吐的全吐了,末了還得懷疑人生!
紀綱按捺不住,湊到方敬身邊:「方侍郎,在下今日真是開了眼了!」
方敬似笑非笑:「哦?正倫開什麼眼了?」
「就……就是您方才訓斥黃子澄、齊泰那番話!真真是字字珠璣,不,是字字如刀,刀刀見血!!」他偷看方敬臉色,見對方並無不悅,膽子便大了些,繼續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方才聽您駁斥那二人,在下也覺得胸中塊壘,不吐不快!那等誤國蠢材,死到臨頭還自命忠良,實在令人作嘔!不知在下能否也去說道他們兩句?算是跟侍郎您學個樣子?」
「哦?正倫也想罵他們?」
紀綱正色道:「在下雖讀書不多,但也知忠義二字!似他們這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累死三軍、禍國殃民,到頭來還腆著臉自稱忠臣的貨色,在下也瞧不起!恨不能唾其面!」
方敬鼓勵道,「好!看不慣,就說出來。憋在心裡,容易生病。尤其是干你們這行的,戾氣重,得有個發泄的渠道。罵罵奸佞,暢快心胸,挺好。正倫啊,咱們參加靖難,可是從刀槍里滾出來的啊!咱可別丟份啊!精神點!」
紀綱得了鼓勵,心情大好,一撩衣袍下擺:
「tom!」紀綱給自己打氣。
「好樣的!」方敬繼續加油。
紀綱走到在兩人牢房之間的通道上站定,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獄卒們見他又折返,且面色嚴肅,連忙垂手肅立。
紀綱張開嘴,想學著方敬那樣,先點出他們的罪狀,再對比忠烈,最後痛斥其虛偽貪生……可話到嘴邊,紀綱忽然卡殼了。
他雖然是秀才,但是肚子裡那點墨水,應付公文、審訊綽綽有餘,可要像方敬那樣引經據典、邏輯縝密、層層遞進地罵人……他一時競不知從何說起。
罵他們蠢?誤國?這方侍郎已經罵過了,自己再罵,豈不是拾人牙慧,顯不出本事?
罵他們虛偽?貪生怕死?這也罵過了……
不行,氣氛都起來了,獄卒們都看著呢。
紀綱開口了:
「黃子澄!齊泰!」
兩人木然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看向他。
「我草泥馬!」
黃子澄一愣,然後怒火上涌:「你……你……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