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居功不自傲的譚國公


  散朝了。

  百官們垂首屏息,每個人都面色凝重。

  今日這場朝會,先是目睹了驚心動魄的刺駕與擒拿,又親耳聽聞了那慘烈至極的酷刑和株連九族、瓜蔓抄的旨意,足以讓任何人心膽俱寒,數月難忘。

  方敬隨著人流默默向外走,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他回頭望了一眼,見父親和紀綱被太監引著,走向了殿後側門,顯然是陛下要單獨召見。

  他心中微嘆,知道今日之事,對方老爺來說,恐怕是福禍難料。但他此時只能按下擔憂,先出宮回府。文華殿,西暖閣。

  方晟胳膊上的傷口已被隨侍太醫簡單包紮過,他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

  這官當的,也太嚇人了!!

  紀綱則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他深知今日自己錦衣衛防衛出了如此大的紕漏,若非方晟,後果不堪設想。陛下此刻單獨召見,是問罪?是申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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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公,傷勢如何?」朱棣開口。

  方晟一個激靈,連忙躬身:「回……回陛下,皮外傷,皮外傷,太醫說養幾天就好,不妨事,不妨事。」

  「嗯,無大礙便好。」朱棣點點頭,目光轉向紀綱,「紀綱。」

  「臣在!」紀綱撲通一聲跪倒。

  「今日之事,你身為錦衣衛鎮撫使,有何說法?」

  紀綱心臟狂跳,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不敢有絲毫隱瞞,也不敢推諉,將今日清晨方晟如何到來、如何巡視、如何突發奇想下令搜身、如何引發眾怒、又如何與景清衝突導致其暴露的經過複述了一遍。他口才極佳,敘述清晰,尤其強調了方晟察覺景清神色有異、袖中有硬物……臨危不懼、挺身攔截……朱棣面無表情地聽著,方晟則越聽越懵,尤其是聽到紀綱描述自己如何「明察秋毫」、「智勇雙全」時,又納悶又爽的。

  我這麼厲害?

  「………幸賴譚國公機警果決,洞察先機,方使逆賊景清奸謀敗露,未能驚擾聖駕。然臣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疏於防範,未能事先察覺逆賊不軌之心,致使陛下受驚,國公負傷,罪該萬死!請陛下降罪!」朱棣聽完,看向方晟:「方公,紀綱所言,可是實情?你今日,是事先有所察覺,還是……」「啊?我?」方晟被點名,連連擺手,「陛下,臣啥也沒察覺啊!臣就是起早了沒事幹,想著來站站崗,顯得勤快,後來站得無聊,看他們只驗牌子不搜身,覺得不安全,就……就想顯擺一下,下令搜身……沒想到那景清反應那麼大,臣以為得罪人了,想過去跟他賠個不是,摟著他肩膀說兩句好話……誰知他袖子裡真有傢伙,還給了臣一刀……」

  方晟這番大實話,情真意切,把朱棣都聽得愣了一下。

  旁邊的紀綱聽得眼皮直跳,大腦瘋狂轉動:這是何意?

  「罷了。」朱棣擺擺手,似乎也覺得從方晟這裡問不出什麼深意來,「方公忠心可嘉,雖是無心,卻也立了大功,還受了傷。回去好生將養。」

  「謝陛下!」

  朱棣懶得再跟他掰扯,轉向紀綱,語氣重新變得冷漠:「紀綱,你身為錦衣衛鎮撫使,雖有失察之過,然事發後果斷處置,擒拿逆賊,也算將功折罪。此次便不重罰於你。」

  「謝陛下隆恩!臣必當戴罪立功,竭盡全力,將逆黨一網打盡,絕不使一人漏網!」紀綱如蒙大赦,連忙表決心。

  「嗯。」朱棣點點頭,眼中寒光一閃,「景清一案,務必給朕查個水落石出!其同黨、牽連者,寧可錯抓,不可錯放!朕要看看,這朝堂之上,還有多少人心懷故主,對朕陽奉陰違!」

  「臣遵旨!定不負聖望!」紀綱大喜,這是放權給錦衣衛了。

  「去吧。方公回去好生休養。紀綱,用心辦事。」

  「臣等告退。」

  兩人躬身退出文華殿。直到走出老遠,來到空曠的廣場上,被寒冷的北風一吹,方晟才長長舒了口氣。「哎呀我的媽呀,可算出來了,正倫啊,今天這事兒也太嚇人了!以後這朝會,我還是少來為妙……」紀綱心中冷笑:裝,你給我繼續裝!

  心中雖然這麼想,但是紀綱嘴上卻敷衍:「國公爺受驚了,回去定要好生休養。今日多虧了國公爺,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出了皇宮,方晟捂著胳膊,唉聲嘆氣地坐上轎子回府了。紀綱則獨自步行,返回不遠處的錦衣衛衙門。這不可能是碰巧。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運氣,可方家父子從靖難到現在,多少次看似巧合的操作,最終都指向了最有利的結果?

  但是……

  方晟和方敬,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未卜先知,算到景清今天一定會動手,還恰好被方晟看到,恰好被方晟下令搜身激怒,又恰好被方晟「摟肩」發現兇器……這其中的變數太多了,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失敗。除非……

  紀綱猛然醒悟。

  除非,他們根本不需要精確知道是誰、何時動手!

  陛下登基不久,留用了大批建文舊臣。這些人中,必然有心懷怨恨、意圖不軌者,方晟今天看似莽撞愚蠢的行為,實際上是打草驚蛇,引蛇出洞之計!

  搜身之令,是對所有官員,尤其是那些自命清高、心懷鬼胎的舊臣極大的羞辱和挑釁。這等於把所有人都放在了火上烤,逼他們做出反應。

  而且,這個方法妙就妙在,即使打草沒驚出蛇,方晟最多落個「莽撞無禮」的名聲,不會被認為是有意針對誰,一旦驚出了蛇,就是大功一件了。

  高啊!實在是高!紀綱想到這裡,只覺得豁然開朗,對方家的佩服,簡直如黃河泛濫,滔滔不絕!這哪裡是傻?這是大智若愚到了極致!是把人心、官場、陰謀算計玩到了爐火純青、返璞歸真的境界!自己那點察言觀色、羅織罪名的手段,跟人家這大道至簡的玩法比起來,簡直是小孩子過家家!而且……紀綱又想到朝會後,方晟面聖時候的表現。

  他為什麼不請功?

  立了那麼大功勞,謙虛一點正常,但是像方晟這樣好像不關自己事一樣就很奇怪了。

  紀綱仔細琢磨。

  是了!

  紀綱猛地一拍大腿,這是為了避禍!

  今日之事,方晟看似立功,實則把滿朝文官,尤其是那些建文舊臣,得罪得不輕!

  那些舊臣及其背後的勢力,此刻恐怕對方晟恨之入骨!只是礙於陛下震怒和方晟的救駕之功,不敢發作而已。

  此時若方晟再居功自傲,大肆請賞,等於是把所有的仇恨都拉到了自己身上!陛下或許一時高興會賞,但日後呢?朝堂之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所以,方晟把功勞淡化成運氣,降低自己的威脅性和仇恨值。把出風頭和得罪人的事,讓給了紀綱!而方晟本人,卻是那個有點好運、人畜無害的譚國公!

  一舉多得!既除了隱患,立了功,又保全了自身,還把髒活累活和仇恨轉移了出去!

  紀綱越想越覺得寒意徹骨,又敬佩不已。這算計,這分寸的拿捏,簡直到了藝術的地步!

  自己剛才在文華殿,還暗自慶幸得了美差,可以趁機擴張權勢。

  現在想來,這哪裡是美差?分明是個大火坑!

  瓜蔓抄意味著要將屠刀伸向無數官員、士紳、甚至可能牽連到一些背景複雜的人。這過程中,必然結下無數血海深仇!

  方晟父子,早就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方晟才不沾這個功勞,反而躲得遠遠的!自己還傻乎乎地往前沖,以為得了陛下的信任和權柄·……

  紀綱忽然覺得今天的風格外寒冷。

  他自以為聰明,一直在觀察、學習方敬,卻沒想到,方家真正可怕、值得學習的,或許是那位看起來最憨直的方國公!

  「路漫漫其修遠今……」

  紀綱再次在心中感嘆。

  坤寧宮。

  徐妙雲見朱棣進來,連忙迎上。

  「陛下,您……您沒受傷吧?」

  「朕無事。」朱棣握住她的手,柔聲道,「逆賊尚未近身,便被拿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徐妙雲鬆了口氣,但是轉念又問道,「臣妾聽聞,是譚國公察覺有異,當場攔下了逆賊,自己還受了傷?」

  「嗯,方公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傷,並無大礙。」朱棣走到榻邊坐下,揉了揉眉心。

  徐妙雲聞言嗔道:「譚國公忠心可鑑,勇毅過人,若非他機警,後果不堪設想。你啊,也忒小氣,譚國公護駕有功,又受了傷,你也不下旨賞賜安撫?」

  朱棣聞言,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賞賜?安撫?

  朕還賞賜他?

  朕還欠著他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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