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方老爺護駕和瓜蔓抄(4K)


  五更,晨鐘還未敲響,方敬就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參加他走馬上任以來的第一次大朝會。他打著哈欠走到前院,卻見方晟早已一身光鮮地站在那裡,正對著一面銅鏡左照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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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晟今天沒穿國公朝服,依然穿著飛魚服,腰間除了譚國公的金牌,還特意掛上了「錦衣衛都指揮使」的牙牌,一手按著腰刀,昂首挺胸,顧盼自雄。

  「爹,您也這麼早?」方敬有些意外。國公雖有朝會資格,但並非必須參加,尤其是方晟這種兼領錦衣衛的,更多是象徵意義。而且錦衣衛在朝會上主要是負責儀仗、護衛,自有專門的指揮、千戶帶隊,不需要他這個都指揮使親自站崗。

  穿成這樣鬧哪出?

  方晟精神抖擻,拍了拍腰牌:「你爹我現在是朝廷命官,領著俸祿呢!哪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更何況,這可是大朝會,露臉的機會!」

  方敬心裡好笑,也懶得打擊他的積極性,只道:「那您可得記著,朝會上多看少說,莫要擅自行動。儀仗護衛之事,自有紀綱他們安排,您就在該站的位置站著便是。」

  「知道知道,你爹我心裡有數!」

  父子倆一同出門,坐上各自的轎子,向著皇城行去。到了午門外,烏壓壓站滿了等候入朝的官員。按照品級勳爵,排成數列。方敬是文官,去了東邊。方晟是超品國公兼錦衣衛武職,本該站在西邊勛貴武臣的最前列,但他心裡惦記著錦衣衛都指揮使的職責,下轎後徑直朝著午門右側的錦衣衛儀仗隊走去。紀綱正按刀立於儀仗隊前,忽見方晟大步流星朝他走來,心裡先是一緊,隨即堆起笑容:「國公爺,您來了。這大冷天的,您其實……」

  「哎,這是什麼話!本官身為都指揮使,護衛朝會,責無旁貸!豈能畏寒偷懶?正倫啊,今日如何安排?本官站哪兒?」

  紀綱懵了。

  譚國公這幹嘛呢?

  總不能是來耍威風的吧?

  算了,不明白的回去慢慢想。但是能給這位爺安排什麼位置呢?

  紀綱到底是腦子快:「額………國公爺身份尊貴,豈能與尋常力士同列?」

  他指著午門右側、靠近金水橋的一個位置,那裡視野開闊,既能看見百官入朝,又離儀仗隊不遠,算是個榮譽崗位。

  「不如請國公爺在此鎮守,總覽全局,若有宵小異動,國公爺明察秋毫,一聲令下,我等即刻撲上!」方晟果然很滿意,點點頭:「嗯,此地甚好!居高臨下,一覽無餘!正倫有心了。」

  紀綱鬆了口氣,連忙安排兩名精幹的百戶,在方晟左右,然後自己退回儀仗隊前,繼續履行職責。天色漸亮,官員越來越多。

  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官員,正從東邊文官隊列的後方,沉默地向前走來。

  緋色,在明朝是四品以上官員的公服顏色,本不稀奇。但此人身上的緋袍,紋飾似乎過於隆重了些,在周遭一片深藍、青色官袍中,顯得格外扎眼。

  方敬仔細看去,認出了來人,景清。原左金都御史,陝西真寧人,建文舊臣,以剛直敢言聞名。靖難後未被列入奸臣榜,得以留用,但被調任為御史,算是降級使用。此刻,他目不斜視,面色沉肅。這身衣服……方敬莫名其妙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這段時間惡補禮部典章,知道這種制式的緋色袍服,通常是在祭祀天地、宗廟等最重大典禮時才會穿著的禮服。日常朝會,即便是大朝,三品以下官員也多穿普通公服,不會如此正式。景清一個御史,穿成這樣來上朝……

  另一邊,方晟站在他的榮譽崗位上,剛開始還覺得新鮮,可時間一長,寒風嗖嗖地往脖子裡灌,腳也站得有點麻,看著百官們一個個面無表情、魚貫入門的沉悶景象,他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最終落在了不遠處正在認真核驗官員牙牌的錦衣衛軍校和守門官軍身上。只見那些官員走到午門前,出示牙牌,軍校驗看無誤,便揮手放行。

  方晟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對身邊一名百戶道:「他們就這麼看看牌子就放進去了?不……不搜一下身?」

  那百戶被國公爺突然發問,愣了一下,連忙躬身回答:「回國公爺,按制,所有官員入宮,必須佩戴由朝廷統一發放的牙牌,上有姓名、官職、相貌特徵。守門官軍核驗牌面與本人相符,即可放行。若無牌或牌證不符,才會攔下詳查。」

  「那要是有壞人,揣著兇器進去呢?」方晟的思維很直接。

  「這……」百戶有些為難,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紀綱,低聲道,「國公爺,對這些大人,為示禮遇和信任,通常……是不進行貼身搜查的。這是……慣例。」

  「慣例?這慣例不好!萬一有人心懷不軌呢?你看今天這麼多人,烏泱泱的,誰知道誰懷裡揣著什麼?」

  他的聲音不小,附近幾名等待核驗入朝的官員都聽見了,紛紛側目,看向譚國公,臉上露出不豫之色。文官最重體面,被當眾懷疑,還要搜身,簡直是侮辱。

  紀綱也聽到了動靜,趕緊走了過來,低聲道:「國公爺,此事……確有慣例。且陛下登基不久,廣示恩信,若貿然搜檢大臣,恐惹非議,寒了臣子之心。」

  「恩信歸恩信,安全歸安全嘛!」方晟覺得自己很有道理,他新官上任,正想樹立權威,覺得這是個顯示自己的好機會。看著紀綱和其他官員不太贊同的神色,

  「什麼非議不非議!小心無大錯!傳本官的命令!就從現在開始!所有官員入宮,除了驗牌,還得…得簡單搜一下身!查查有沒有夾帶利器等違禁之物!這是為了陛下的安全,為了朝廷的安穩!都給我精神點,執行!」

  午門前等待入朝的官員們,頓時一片譁然!

  「荒唐!」

  「有辱斯文!」

  「朝廷大臣,豈同囚犯?」

  「譚國公,此例不可開!」

  文官們個個面現怒容。讓他們像犯人一樣被錦衣衛搜身?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方晟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引來這麼大反應,看著群情激憤的官員們,心裡有點發虛了。

  最激動的正是景清。

  景清此刻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看向方晟的眼神充滿了憤怒,他排眾而出,指著方晟:「方國公!你雖是勛貴,兼領錦衣衛,亦無權如此折辱朝臣!搜身之令,亘古未有!你這是視滿朝文武為何物?視太祖和陛下所定禮法為何物?!陛下善待舊臣,豈容你在此肆意妄為,敗壞朝綱?!」他罵得義正辭嚴,引得周圍不少官員紛紛附和。

  方晟被罵得臉上有點掛不住,瞬間慫了。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錯了,至少是犯了眾怒。道歉?有點拉不下臉,畢競剛才還威風凜凜地發號施令呢。

  擒賊先擒王,安撫住這個帶頭的,其他人就好說了。

  他臉上擠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朝景清走過去:「哎,這位老哥,別動氣嘛!本官……本官也是為了大家安全著想,可能……可能考慮不周……」

  他走到景清面前,想拍拍對方肩膀以示親近,順便湊近了低聲說兩句軟話,把這事糊弄過去。景清見他靠近,眼中警惕之色大盛,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臂一抬,想要格開方晟伸過來的手,同時厲聲道:「譚國公請自重!!休要……」

  他話音未落,方晟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胳膊,還順勢往下滑,似乎想摟住他的肩膀說悄悄話。「哎?」方晟一愣,「老哥,你這袖子裡……揣的什麼寶貝?這麼硬?」

  他完全是想緩解氣氛。

  然而,這句話聽在景清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靂!

  他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方晟發現了!

  這個看似憨傻的國公,剛才的一切都是故意的!都是在戲耍他,逼他暴露!

  「狗賊!安敢辱我!」

  景清猛地一聲嘶吼,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甩胳膊,一把利刃在他手中出現,猛地朝著方晟一揮。方晟猝不及防,下意識用胳膊一擋,同時後退一步。

  「哎喲!」

  飛魚服劃開一個大口子,血流不止。

  方晟疼得址牙咧嘴。

  「老哥你氣性也太大了吧?我罪不至死啊?咋還到動刀子的地……」

  臥槽!

  攜帶利刃,意圖入宮!

  方晟再傻也反應過來了。

  「有刺客!」方晟大喊。

  紀綱第一個反應過來,嚇得魂飛魄散,他此刻來不及去想方國公是歪打正著還是神機妙算,第一時間衝過去,同時嘴裡呼喊:

  「拿下!!!」

  周圍的錦衣衛力士、守門官軍如夢初醒,從四面八方撲向景清。

  景清已然心喪若死。聽到紀綱的吼聲,看到如狼似虎撲來的錦衣衛,他知道事已敗露,也不做掙扎。「搜他身!仔細搜!」

  紀綱聲音都在發抖,親自上前,在景清身上又摸出幾樣可疑之物,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不敢想像若是讓此人帶著刀進了奉天殿,接近了御前,會是何等後果!「哎呀,我要死了啊,疼死我了!快叫敬兒來,我有遺囑……」

  方晟捂著胳膊,大呼小叫。

  不少官員看向方晟的眼神,充滿複雜。

  這位方國公,難道真是深藏不露?

  紀綱可沒工夫細想,他此刻心亂如麻,非常後怕。他狠狠踹了還在掙扎的景清一腳,厲聲道:「堵上他的嘴!押起來!我立刻去面聖稟報!所有人,加強戒備,嚴查所有入宮人員!快!」

  他吩咐完,又急忙跑到還在發懵的方晟面前,急聲道:「國公爺,此地兇險未除,請您暫且移步安全處!下官需立刻押解此獠面聖!」

  「啊?哦,要不先給我叫個大夫來?」

  方敬沖了過去,心中的後怕不比紀綱少,他不是明史專家,也不知道還有景清刺駕這回事,待跑到父親邊上,見只是皮外傷,這才鬆了口氣。

  奉天殿內。

  「帶上來。」朱棣的聲音冰冷。

  片刻,紀綱親自押著被捆縛結實、嘴裡塞了布團的景清,重重將其摁跪在地。

  他自己也撲通跪倒,以頭觸地:「臣紀綱,萬死!有御史景清,身懷利刃,意圖混入朝會,行刺陛下!已被譚國公察覺,當場拿下!兇器在此!」說著,雙手呈上那柄短刀。

  眾臣都已經到場,噤若寒蟬。

  方敬站在文官隊列中,看著跪在殿中、狼狽不堪卻依舊昂著頭的景清,心中暗暗嘆息。

  朱棣看著那柄短刀,又看看下方被縛的景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景清,朕,可有虧待於你?」景清嘴裡的布團被取出。他猛地抬起頭,毫無懼色,嘶聲吼道:「朱棣!篡逆之賊!吾欲為故主報仇耳!爾叔奪侄位,如父奸子妻!悖逆人倫,天地不容!爾背叛太祖遺命,真乃篡位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落針可聞!

  方敬心中也是一凜。這句話,算是徹底戳破了朱棣最在意的那層遮羞布,也斷絕了任何轉圜的可能。果然,龍椅之上,朱棣的臉頰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瞬間湧起狂暴的怒意和殺機。

  他怒極反笑:「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忠臣!好一副伶牙俐齒!朕今日,便讓你知道,什麼是君父之威!什麼是叛逆之下場!」

  他猛地一拍龍案:「給朕打掉他的牙!朕倒要看看,沒了牙的狗,還怎麼吠!」

  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撲上,按住瘋狂掙扎咒罵的景清,用鐵尺狠狠擊打其面頰。頃刻間,景清滿口牙齒盡碎,鮮血從嘴角汩汩流出,染紅了胸前的緋袍,他再也說不出清晰的話,但是嘴中依然發出含糊不清的罵「割了他的舌頭!這等逆言,不配存於世間!」

  又一名武士上前,寒光一閃,景清發出慘嚎,一截血肉模糊的東西被扔在地上。

  不少官員已經面色如土,兩股戰戰,幾欲昏厥。方敬也感到胃部一陣不適。

  這就是真實的皇權,真實的永樂帝。仁慈與殘酷,本就一體兩面。

  然而,景清即便滿口鮮血,失去舌頭,那雙眼睛裡的恨意與瘋狂卻絲毫未減。他死死瞪著御座上的朱棣,忽然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猛地一掙,將壓著他的武士稍稍掙開一絲縫隙。

  「噗!!!」

  一大口混合著碎牙、斷舌的鮮血,吐向朱棣。

  「陛下!」

  朱棣低頭,看著自己龍袍上那幾點鮮血,冷笑道:「好……很好……」

  「景清大逆不道,弒君謀叛,罪不容誅!著即,處以磔刑!於市曹肢解!誅其九族!凡同族同鄉景姓者,殺無赦!」

  「將其皮剝下,實以草糠,懸掛於長安門,曝屍示眾,以儆效尤!」

  「凡與其有書信往來、同鄉、同年、同窗、同僚,乃至僅僅相識者,順藤摸瓜,皆給朕細細地查!一有牽連,即刻鎖拿,嚴加審訊!此案,務必連根拔起,寸草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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