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機心與柔情


  方敬和周士瞻的馬車駛離會同館,館舍院落內恢復了安靜。

  陳天平站在門廊下,目送馬車消失在街角,情不自禁對沐天鈞感嘆道:「這位方侍郎,如此年紀,便是天子近臣……大明皇帝用人的氣魄,果然不凡。

  他突然輕柔一笑,讚賞道:「而且,長得真是俊俏。這金陵城的貴人,模樣都這般好嗎?」沐天鈞有點彆扭,感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兄長,說正事。這位方敬方侍郎,可絕非等閒。他父親是「譚國公』方晟,天子近臣,靖難功臣,去歲還因護駕有功受了封賞。他自己嘛……娶的是已故中山王徐達的小女兒,如今的皇后娘娘是他妻姐,算起來,他是陛下的連襟。」陳天平驚訝地看著沐天鈞。

  沐天鈞繼續道:「此人乃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太祖高皇帝欽點,後來惡了建文,被革去功名,但是不知怎的,投靠了當今陛下。靖難的時候,據說陛下對他頗為倚重,他父親更是有獻城大功。所以,他既是勛貴之後,又是天子連襟,還是靖難功勳,簡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

  「連襟……心腹……」陳天平心中暗暗思量,「這麼說,他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

  沐天鈞點頭道:「何止說得上話。依我看,陛下是否信得過兄長,是否願意插手安南之事,這位方侍郎的觀感和判斷,至關重要。甚至可以說,他對此事今後遞上去的條陳,或者陛下對他的問詢,他能左右陛下六七分的心思。」

  陳天平沉默了,仔細回憶剛才方敬的言行,不由微微點頭。

  「他方才問得很細。」陳天平慢慢道,「家世,舊事,逃難經過,甚至問了幾件只有陳氏近支才知曉的宮闈瑣事……若非我確係陳氏血脈,只怕真要被他問出破綻。」

  陳天平忽然輕笑一聲:「這位方侍郎,看著年輕俊俏,心思可縝密得很,並不好糊弄。」

  

  「那是自然。」沐天鈞點頭,「能在陛下身邊站穩腳跟的,哪個是草包?當今陛下是什麼人?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既然陛下看中他,那麼這個方侍郎自然不是等閒之輩。兄長,我們既然到了這一步,走到了金陵,就得想辦法讓他信,讓他願意幫我們說話。」

  「幫我們說話……這事兒難啊!」陳天平嘆氣。

  沐天鈞激動道:「兄長,事已至此,再難我們都要試試看,總不能提前打退堂鼓吧?」

  陳天平感動道:「天鈞,你這一路護我,為我籌謀,甚至與我結拜……這份情義,為兄都記在心裡。」他語氣愈發柔和:「只是,為兄如今是喪家之犬,一無所有,唯有這條僥倖撿回來的性命,和一點難以自證的陳氏血脈……拿什麼去讓那位方侍郎,還有天朝皇帝陛下,願意為我們說話,甚至……出兵?」沐天鈞比陳天平還激動,朗聲道:「兄長何必妄自菲薄?你是陳氏正統,藝宗嫡孫,這就是最大的本錢!那胡賊季厘弒君篡位,屠戮宗室,天理難容!

  只要我們能讓大明皇帝相信你的身份,相信胡氏的罪行,相信安南民心仍向陳氏,大明以宗主國身份,興義師,討逆賊,名正言順!!屆時兄長重返升龍,繼承大統,重光陳祀,豈非順理成章?」陳天平熱淚盈眶,哽咽道:「天鈞,你信我,信我能重光陳祀?」

  「我信!」沐天鈞毫不猶豫,「從我在寮國宣慰司見到兄長第一眼,聽你訴說國讎家恨,見你即便流亡異鄉,仍不忘宗廟社稷,我便信了!我沐家世代鎮守雲南,保境安民,最見不得這等篡逆惡行!兄長放心,我沐天鈞既與你結拜,認你這個兄長,必竭盡全力,助你成事!」

  「沐弟……」陳天平感動得似乎說不出話來了。

  但是……

  嗬嗬,陳天平心中冷笑。

  太年輕了啊!

  我雖是亡國之人,但是畢竟也在宮內耳濡目染那麼久,豈看不出你的心思?你無非是庶生三子,襲爵無望,想另闢蹊徑,想在我安南當個重臣,甚至權臣罷了。

  真當我是蠻夷,什麼都不懂嗎?

  重臣你是當不上了,皇后嘛……倒是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陳天平心中獰笑,但是嘴上感激涕零道:「有沐弟,為兄這輩子算是沒白活!」

  沐天鈞心中更加熱切:「所以,兄長,眼下最要緊的,便是穩住這位方侍郎。他是關鍵。得讓他信你,願意為你說話。」

  「怎麼做?」陳天平看著沐天鈞。

  沐天鈞沒察覺他語氣里的細微異樣,自顧自道:「得跟他打好關係。我看他今日問話,雖然細緻,倒也還算客氣,沒有刻意刁難。兄長,你看……我們是不是該找個機會,請他過府一敘?

  嗯,就說感謝他今日親至探問,略備薄酒,以示謝意。席間,兄長也好再細說安南情狀,動之以情…若能得他幾分同情,事情就好辦多了。」

  「請他吃飯?」陳天平沉吟,「他身為禮部侍郎,又是皇親,事務繁忙,我們如今這身份……貿然相邀,未免唐突,他也未必肯來。」

  「事在人為嘛。」沐天鈞倒是樂觀,「我沐家雖然久鎮雲南,但在金陵也有幾分薄面。我父親與魏國公、曹國公等府上亦有往來。

  到時候我出面下帖,以西平侯府的名義,宴請方侍郎,他總得給幾分面子。況且,他是奉命接待兄長,我們以答謝為名,也說得過去。就在這會同館設宴,不張揚,也顯誠意。」

  陳天平看著沐天鈞積極籌劃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只是……為兄如今落魄至此,身無長物,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這般模樣去見客,還是見方侍郎那樣的俊雅人物……豈不惹人笑話,更讓人看輕了去?」沐天鈞一聽,立刻道:「這有何難!衣裳物件,包在我身上!我這就讓人去準備!定讓兄長體體面面!陳天平露出笑容:「那就……有勞弟弟費心了。方侍郎……確是難得的人物。若能得他傾力相助,許多事,或許會容易得多。」

  沐天鈞用力點頭,只覺得兄長與自己想到一處去了,更是幹勁十足。

  就在這時,裡間的門帘忽然輕微地響動了一下。

  沐天鈞和陳天平的話頭頓住,兩人同時看向了那扇通往裡間臥房的門。

  門帘被一隻素白的手撩開。

  走出來的是一個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她的容貌極美,帶著天然媚意,皮膚白皙,眉眼如畫,尤其是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沒什麼表情,也自帶三分風情。

  她看也沒看沐天鈞,只盯著陳天平,聲音清脆:「說完了?我能出去了嗎?」

  陳天平淡淡道:「外頭冷,就在院裡走走便是。莫要走遠。」

  沐天鈞心中狂跳,想看又不敢多看,拱手道:「拜見嫂嫂!」

  那女人瞥了一眼沐天鈞:「你可以安排兩個人手跟著我,這一路,我可曾出過馬車?到了客棧也是足不出戶,如今到了金陵也還是只能在院子中嗎?我水清澄被你們看成什麼了?」

  「嫂嫂言重了。金陵不是升龍,你初來乍到,習俗不同,我是怕嫂嫂出去不便,受了委屈。」「委屈?」水清澄那雙桃花眼斜睨過來,眼波流轉間自帶嫵媚,可那嫵媚底下,卻是寒意。「在車裡悶了兩個月,在客棧里又關了半個月,如今到了金陵天子腳下,還得圈在這方寸院子裡……陳天平,你這究竟是怕我受委屈,還是怕我出去,給你惹出什麼麻煩,壞了你的大事?」

  沐天鈞忙打圓場:「嫂嫂莫要誤會兄長,兄長定是擔心你的安危。這金陵城雖說是京師首善之地,可魚龍混雜,嫂嫂如此……如此品貌,獨自外出,確實讓人放心不下。」

  他說著,目光忍不住又快速掠過水清澄的臉,那白皙的肌膚,微挑的眼角,還有那掩不住的窈窕身段……沐天鈞只覺得臉頰微微發燙,慌忙移開視線,不敢多看,心跳卻快了幾分。

  他定了定神,繼續道:「這樣如何?小弟這就安排兩個最穩妥可靠的家丁,都是跟隨我父親多年的老人,做事謹慎,身手也好,讓他們遠遠跟著嫂嫂,絕不打擾嫂嫂雅興,只保個周全。

  嫂嫂想去哪裡逛逛,看看金陵風物,也盡可自便。兄長,你看這樣可好?」

  陳天平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水清澄寫滿不耐與倔強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沐天鈞那隱含期待的眼,輕嘆道:「罷了,就依天鈞吧。你……想去便去走走,散散心也好。只是切記,莫要走遠,早些回來。」陳天平自然知道水清澄為何煩躁,為何對他如此不耐。

  十五歲嫁給他,到如今已六年。多年夫妻,沒有子嗣。在安南宮廷,在陳氏宗親眼中,這幾乎是不可饒恕的缺陷。

  她承受的壓力,他並非不知。

  雖然沒有子嗣,不是她的責任。

  逃亡路上,她幾次三番想要離開,是陳天平用盡手段,連哄帶嚇,才將她牢牢綁在身邊。

  她是陳天平陳氏遺孤身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個沒有妻子的王孫,總是缺了點什麼,容易惹人懷疑。更何況,她的美貌,在某些時候,或許也能成為有用的武器……

  只是這武器,如今似乎對沐家這小子,也起了點作用?

  陳天平眼角餘光瞥見沐天鈞的眼神,心中冷冷一笑。

  也好,年輕人,血氣方剛,見到這般顏色,動心動念,再正常不過。

  水清澄得了應允,卻並無多少喜色,只是冷冷「嗯」了一聲,看也不看陳天平,只對沐天鈞略一點頭,算是謝過,便轉身推門而出。

  沐天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出去,直到人徹底不見,才悵然若失地收回目光。

  他轉頭看向陳天平:「兄長……嫂嫂她,心裡定然是苦的。這一路顛沛流離,擔驚受怕,女孩家難免……脾氣大些。兄長還需多體諒。」

  陳天平擺擺手,似乎不願多談,轉開了話題:「不說這個了。宴請方侍郎之事,還需從長計議。天鈞,你對金陵熟悉,這宴席的菜品、用酒,還有……該請些什麼人作陪,可有什麼講究?方侍郎是探花,是風雅之人,又是皇親,尋常招待,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沐天鈞立刻道:「兄長放心,此事交給小弟,至於作陪……」他沉吟了一下,「方侍郎是文官,又是清貴出身,若是請些勛貴武將,怕是不太對路。不若……就我們幾人,清清靜靜,兄長也好與方侍郎深談。若覺得人少,小弟或可再請一兩位家學淵源、性情相投的年輕子弟,都是知禮的,斷不會壞了氣氛。」陳天平緩緩點頭:「如此甚好。一切,便有勞弟弟操心了。」

  「兄長放心!」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沐天鈞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辭。

  方敬的馬車,此時已回到了方府所在的街巷。

  方敬下了車,信步走入府中。僕役們見到他,紛紛躬身行禮。方敬微微頷首,徑直往內院走去。院子裡很安靜,方敬聽到正房那邊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是青鳶和徐妙錦的聲音。兩人似乎在竊竊私語,聲音壓得很低。

  方敬心中一動,腳步不由得放輕,悄悄走近了些。

  ….……所以說,袁先生的藥,你還是得按時吃,莫要嫌苦。」

  「嗯,吃著呢。只是這都多久了,還是沒什麼動靜。我這身子,怕是真的傷得重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受孕……」青鳶沮喪道。

  「胡說些什麼。」徐妙錦低聲斥道,「袁先生不是說了麼?你底子是虧了些,需得慢慢調養,急不得。方郎何時因此事說過你半句?他疼你還來不及,你不要因此而有壓力。」

  「姐姐……我知道公子待我好,從不怪我。可越是如此,我心裡越是……」

  「快別說了。你我姐妹,說這些作甚?子嗣是緣分,強求不得。你如今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養好。其他的,莫要多想。」

  方敬能想像出房內,青鳶垂淚、徐妙錦溫言安慰的畫面。

  過了一會兒,又聽青鳶小聲問:「姐姐,那你……你也成親幾年了,怎麼……」

  方敬在窗外,也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這時,只聽徐妙錦輕輕「啊」了一聲,方敬腦海里立刻浮現出,此刻徐妙錦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定然飛起了紅霞。

  但是接下來方敬什麼也聽不清了,似乎徐妙錦正在對青鳶耳語。

  「啊?每次都拔出來?我以為只有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青鳶驚呼。

  「你小聲點!」徐妙錦羞惱,「之前方郎總是說我歲數太小,怕生產會傷著,這樣隨緣,真有孕了也沒辦法。但是……我過了年,虛歲都已經二十一了,多少人都生了兩三個……」

  二十一了啊!

  時間過得好快。

  是啊,在這個時代,女子十五六歲出嫁,二十出頭尚未生育,已足以引來非議和壓力。

  方敬深吸一口氣,故意放重了腳步,繞到門前,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扉,然後不等裡面回應,便推門而入。

  「在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只見臨窗的暖炕上,青鳶和徐妙錦正挨著坐在一處。青鳶眼圈還微微有些紅,徐妙錦則雙頰緋紅。「公子……您、您回來了?」青鳶慌忙起身。

  「嗯,回來了。」

  方敬又看向徐妙錦,她依舊不敢抬頭:「我方才在窗外,好像聽到有人在抱怨,說什麼……歲數大了,別人都生了兩三個了?」

  徐妙錦臉更紅了:「方郎……你、你都聽到了?」

  方敬嘆口氣:「想要孩子,自己在那嘀嘀咕咕委屈巴巴有啥用?求我啊!晚上你們兩個齊上,我方某何懼?」

  徐妙錦眼睛一亮:「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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