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安南王孫(4.5K)


  正月初三,譚國公府里,方敬難得睡了個懶覺,拜年的高峰期已過,各部封印,總算能喘口氣。他正琢磨著是陪徐妙錦和青鳶去雞鳴寺上個香,還是在家繼續躺平,討厭的阿福又連滾帶爬地來了。「少、少爺!宮裡來人了!馬公公親自來的,說陛下急召!」

  正月初三,皇帝急召?

  這年怕是過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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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嘆口氣,不敢怠慢,匆匆換了公服,跟著一臉急色的馬和往宮裡去。

  路上,方敬試探著問:「三保,可知陛下何事相召?這大過年的……」

  馬和苦著臉,壓低聲音:「奴婢也不甚清楚,只是陛下今日收到兩份……嗯,頗為棘手的文書,看了之後臉色就不太好,獨自在暖閣坐了半響,便讓奴婢來請侍郎。一份是安南使者的加急國書,另一份……是從雲南沐府六百里加急送來的。」

  安南?沐府?方敬心頭疑雲頓起。安南使者黎澄自從宮宴被懟後一直很安靜,這時候上什麼加急國書?沐府是鎮守雲南的黔國公沐家,那邊又出了什麼事,能和安南扯上關係,還值得六百里加急在年節里送來?到了乾清宮西暖閣,朱棣卻眉頭微鎖,將兩份文書丟在御案上。

  「敬之來了,坐。這年,過得不安生啊。」

  「陛下召見,臣隨時聽候差遣。不知何事煩憂?」

  朱棣冷笑一聲,遞給方敬兩張紙:「這個是安南那個黎澄,剛遞上來的國書。說他們國主陳氏,纏綿病榻數月,已於臘月十八……薨了。」

  方敬心中一動。果然!胡季厘要正式攤牌了?歷史上陳少帝就是被廢殺,對外宣稱「病逝」。「還有呢,信上說,陳氏絕嗣,無有子侄可繼。國中宗親、大臣合議,認為國相黎季辭之次子黎蒼(即胡漢蒼),聰慧仁孝,且其母出自陳氏宗女,算起來是陳氏的外甥,血統最純,德行最孚,故公推其為新主,繼承陳氏社稷。請求朕予以冊封,承認其「安南國王』之位。」

  方敬快速瀏覽國書,文辭哀切,邏輯看似自洽。

  胡季厘到底還是走出了這一步,而且選在新年伊始,大概是覺得大明現在無暇深究?

  「你如何看?」朱棣問。

  方敬放下國書,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朱棣此刻心情必定複雜。

  一方面,胡朝這套說辭漏洞百出,朱棣自己就是藩王繼位,對這裡面的彎彎繞比誰都清楚。另一方面,安南畢競山高路遠,若其國內真的眾望所歸,明朝強行干預,未必划算。

  但更重要的是,朱棣的心態。

  他自己就需要正統名分,會輕易承認另一個明顯是篡逆的政權嗎?

  「臣……安南國書所言,看似成理。然,陳氏統御安南百年,枝繁葉茂,驟然「絕嗣』,未免過於巧合。且國主病逝與國相之子「被公推繼位』,時間銜接緊密,其中是否真有公議,亦難確知。此事,疑點頗多。」

  朱棣點了點頭:「疑點?豈止是疑點。簡直是拿朕當三歲孩童糊弄!」

  他拿起另一份文書,「你再看看這個。這是黔國公沐晟,從雲南派六百里加急送來的。」

  方敬接過,展開一看,是沐晟的親筆信,用語簡潔,但信息量爆炸:

  臣沐晟謹奏:據寮國宣慰司宣慰使刀線歹密報,其境內收留一流亡之安南貴族,自稱陳天平,乃故安南陳氏藝宗國王之孫,日焯國王之子。言其國權相黎季厘篡弒陳少帝,屠戮宗室,其僥倖得脫,流亡至此,懇請天朝主持公道,助其復國。

  其人能言陳氏世系、宮闈舊事,且持有疑似陳氏信物。寮國宣慰使不敢自專,將其庇護,並呈報臣處。臣觀此事體大,關乎藩國正統,不敢隱瞞,特此密奏。此人臣已派人護送至金陵,聽候陛下聖裁。「陳天平……」方敬抬起頭,看向朱棣。

  朱棣走到御案前,表情似笑非笑:「左邊,安南國書,告訴朕:陳氏死絕了,大伙兒一致同意讓外甥接班,請朕蓋章。右邊,沐晟密奏,告訴朕:陳氏還有個親孫子活著,正在寮國哭訴權臣篡位、屠殺宗室,求朕做主。」

  方敬也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

  「陛下,若這陳天平身份屬實,那安南國書所謂「絕嗣』,便是徹頭徹尾的謊言。黎季厘非但篡位,更有弒君、屠戮宗室之嫌。其國書,乃欺君之罪。」

  「朕現在不關心他是不是欺君,朕關心的是,他們憑什麼覺得能騙過朕?又或者說,他們覺得朕一定會裝糊塗,順水推舟認了這個外甥國王?」

  「是因為朕這個皇位,也是靖難來的?所以他們覺得,朕會理解他們?甚至……同病相憐,順手就給他們蓋個章,大家彼此彼此,互相行個方便?」

  方敬心頭一凜。這才是朱棣最敏感、最憤怒的點。

  胡朝此舉,對於極力想證明自己得位正、最恨別人拿篡位說事的朱棣來說,簡直是踩了尾巴。「陛下乃奉天靖難,承繼太祖洪業,天下歸心,豈是安南篡逆之臣可比?」方敬立刻正色道,「彼等以篡逆之心,度陛下君臣之腹,實乃狂妄愚蠢,自尋死路。」

  朱棣哼了一聲,臉色稍霽。

  「這個陳天平,沐晟說他能言世系,有信物,寮國宣慰使和沐晟初步判斷,不像假的。但終究需當面驗看。更重要的是……就算他是真的,一個流亡的宗室,值不值得朕為他,去跟一個已然掌控安南的胡朝撕破臉?出兵,勞師遠征,勝負難料,值得嗎?」

  道義是一回事,實際利益和成本是另一回事。

  方敬知道,歷史上朱棣最終選擇了干預,既有道義名分,也有掌控安南、打通西南的戰略意圖,陳天平事件只是導火索和最佳藉口。現在,這個選擇提前擺在了面前。

  「陛下,」方敬沉吟道,「此事,或許可分步而行,驗看虛實,再做定奪。首先,需確認陳天平身份。其次,需弄清安南國內真實情況,胡朝統治是否穩固,人心向背如何。

  若陳天平確係正統,且胡朝弒君篡逆、民心不附,則陛下助其復國,乃堂堂正正之王師,弔民伐罪之義舉,既可彰顯天朝宗主之威,肅清藩國逆亂,亦可在安南扶持親明政權,於我朝西南邊防,大有裨益。此乃名正言順,一舉多得。」

  「若那胡氏當真弒君,陛下卻冊封其子,天下藩國將如何看待天朝?是否覺得逆取順守,弒君亦可為王?此例一開,後患無窮。於陛下聖名,亦有損礙。」

  最後一句,說到了朱棣心坎里。他不僅要利益,更要名。一個默許冊封弒君篡位者的名聲,他背不起。朱棣沉思良久,終於下定決心:「陳天平已經到了金陵。等會,你去跟他會會,先接觸一下,看看這個陳氏遺孤,到底是真是假,是龍是蟲!」

  「還有,他此後在金陵,由你禮部負責接待。敬之,記住了,給朕弄清楚他的底細,還有安南的具體情狀。此人,或許是我大明今後對安南施策的關鍵。」

  「臣,遵旨。」方敬起身領命。

  朱棣看著方敬,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敬之啊,朕有時候真覺得……朕這永樂皇帝的椅子,是不是風水有點問題?怎麼朕剛一坐下,這周邊四夷八荒的亂臣賊子、孤臣孽子、前朝餘孽……都眼巴巴地瞅著朕,都想拉朕的虎皮,扯朕的大旗,來給他們自個兒那點破事背書、撐腰、當擋箭牌呢?」

  「朝鮮李芳遠急著要朕認可,安南胡季厘想著騙朕冊封,現在又冒出個陳天平指望朕幫他復國……」他越說越覺得荒誕,自己都氣笑了:「朕這皇位,是提著腦袋、一刀一槍從戰場上拚來的!不是為了給他們這些阿貓阿狗的篡位弒君擦屁股、發國印的!」

  方敬躬身道:「陛下息怒。此正說明陛下威加海內,德被四方,乃天下共主。諸藩有事,不仰仗陛下,又能仰仗誰呢?只是有些人心術不正,妄圖利用陛下天威,行其苟且之事罷了。陛下明察秋毫,彼等鬼域伎倆,定然無法得逞。」

  「罷了罷了,」朱棣擺擺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是忠是奸,是真是假,朕倒要看看,他們能演出什麼花樣來。你下去準備吧。」

  「臣告退。」

  從宮裡出來,方敬回了禮部衙門。

  衙門裡冷冷清清,封印期間,只有幾個輪值的書吏。方敬徑直走到主客清吏司的院子,找到了正在整理藩國年貢文書的員外郎。周士瞻,字子遠。

  這位周員外郎,是正統的科舉出身,辦事還算穩妥,在禮部這些年,主要就是和各路藩國使節打交道,對安南的情況也算熟悉。

  「子遠,隨我去一趟會同館。」方敬開門見山。

  周士瞻連忙放下筆:「方侍郎,可是有急事?下官聽聞,安南國……」

  「國書你看了?」方敬打斷他,一邊往外走。

  「是,下官已看過,正覺疑點重重,陳氏絕嗣,未免太過離奇……」周士瞻快步跟上。

  「離奇的事還在後頭。」方敬腳步不停,將沐晟密奏和陳天平已到金陵的事,揀能說的簡單說了一遍。周士瞻聽得目瞪口呆:「競、競有此事?那安南使者黎澄,豈不是公然欺君?」

  「是真是假,還未可知。陛下口諭,此人暫由我禮部接待、問詢。你隨我先去會同館,見見這位王孫。對了,西平侯府的三公子沐天鈞也在,人是沐府送來的,他陪同在側。」

  會同館南館,專門接待西南各土司及特殊來使的院落。方敬和周士瞻趕到時,院中已有人等候。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著錦袍,身形挺拔,見方敬到來,他快步上前,抱拳行禮:「末將沐天鈞,參見方侍郎!」

  「沐將軍不必多禮。」方敬虛扶一下,打量著這位西平侯沐晟的第三子,「一路護送,辛苦了。」「分內之事。」沐天鈞側身引路,低聲道,「人就在裡面。方侍郎,此人……一路上倒還算安分,只是言談舉止,與尋常宗室子弟,略有些不同。」

  「哦?如何不同?」

  「這個……」沐天鈞似乎一時難以形容,「侍郎一見便知。」

  正說著,屋內已聞聲迎出一人。

  方敬定睛看去,只見此人年紀在二十七八歲,身量中等,白白胖胖,皮膚細膩,兩腮豐腴,下巴圓潤。然而,這般富態的臉上,偏生了一部頗為濃密的絡腮鬍,從兩鬢一直連到下頜。

  他見方敬身著緋袍,知是朝廷大員,立刻深深一揖,開口說話:

  「下國遺臣,陳氏天平,拜見上國天使!」嗓音輕柔,語調婉轉。

  方敬面色不變,抬手道:「陳……公子請起。本官方敬,添為禮部左侍郎,奉陛下之命,前來探望。這位是禮部主客司員外郎周士瞻。」

  「天平惶恐,勞煩天使親至。外間寒冷,還請天使入內敘話。」

  眾人進屋落座。陳天平親自給方敬和周士瞻奉茶,動作頗為講究,只是那翹起的蘭花指,讓方敬眼皮跳了跳。

  「陳公子一路辛苦,自雲南至金陵,路途遙遠。」

  「多虧了沐弟一路照拂。」陳天平立刻接話,轉向沐天鈞,臉上露出笑容,「若非沐弟俠義心腸,護衛周全,天平恐怕早已葬身蠻荒。這一路上,風餐露宿,險阻重重,多虧了弟弟……」

  沐天鈞臉色一僵,對方敬道:「陳公子跟末將結拜為兄弟了。」

  「咳咳,」方敬輕咳一聲,拉回話題,「陳公子自稱陳氏藝宗之孫,日煤之子,可有憑證?又為何流落寮國,此時方至天朝?」

  陳天平聞言,臉上立刻換上悲戚之色,眼圈說紅就紅,從懷中掏出一塊用綢布包裹的玉佩,雙手呈上:「此乃先父日焯王隨身之物,上有陳氏徽記。天平所言,句句屬實。那胡賊季辭,狼子野心,欺我主少,行那篡逆之事……」

  他開始講述胡季厘如何架空陳少帝,如何屠殺陳氏宗親,自己如何在家將拚死護衛下逃出升天,又如何顛沛流離,最終逃入寮國,得宣慰使庇護。

  問詢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敬問得細緻,周士瞻在一旁記錄。陳天平對答如流,提到幾個已死的陳氏核心人物時,甚至能說出些體貌特徵和隱秘舊事,這絕非外人能輕易知曉。

  最後,方敬道:「陳公子所言,本官已知曉。你且在此安心住下,一應所需,會同館會安排。陛下或會召見,屆時務必如實陳情。」

  「多謝方侍郎!天平翹首以盼,只求天朝陛下能為下國主持公道,誅除國賊,光復陳祀!天平與安南百姓,永感天朝大德!」陳天平再次大禮參拜,情緒激動。

  離開會同館,坐上馬車,方敬對周士瞻問道:「子遠,你觀此人如何?」

  周士瞻臉上竟露出幾分讚賞之色:「下官以為,陳公子雖遭逢大難,流離失所,然言談舉止,仍不失宗室氣度,而且相貌堂堂,舉止雍容,不愧是王室子孫……」

  方敬聽得眉毛微微一挑,盯著周士瞻看了一眼。

  難道……你也?

  方探花不動聲色的稍微遠離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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