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露出獠牙的方探花


  方敬白眼都翻上天了,瞧瞧你們說的什麼話!

  沐天還在捧限:「方侍郎不要謙虛,誰不知道您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郎,文採風流冠絕金陵今日正好張先生也在,都是風雅之士,您就莫要推辭了,也讓末將和陳兄長開開眼界!」

  方敬皮笑肉不笑,你這鄉巴佬,根本就是在騙人!

  「文採風流冠絕金陵」?

  你壓根沒打聽打聽我的名聲!

  就在這時,張先生開口了:「陳公子所言極是。方侍郎的《石灰吟》、《青松詩》,先生亦是如雷貫耳,佩服得五體投地。方侍郎當年以弱冠之齡高中探花,如今又身居侍郎高位,深得聖心,真是年少有為,鵬程萬里啊!

  今日能得與方侍郎同席,已是幸甚,若能再聆聽佳作,更是錦上添花。方侍郎,您就看在沐將軍和陳公子如此誠心的份上,莫要再推辭了,也好讓我等再領教一下探花郎的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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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說得漂亮,滿是恭維,但張先生自己卻知道,自己內心中酸溜溜的。

  他這個級別,自然不知道方敬在靖難時候立下了多大的功勞,只道方敬是走了狗屎運中了探花,又攀附徐家娶了嬌妻,至於侍郎?肯定是個靠父親獻城之功蔭庇的幸進之輩,這才能年紀輕輕位居高位,有什麼真才實學?

  那《青松詩》立意雖然不凡,但是文辭粗陋,《石灰吟》也不知是不是找人代筆,或是撞大運偶得之作張先生看出陳、沐二人有求於方敬,心中更是不忿,今日正好借著沐、陳二人之口,逼方敬作詩,想讓他大大丟個面子。

  方敬抬眼,正對上張先生挑釁的眼神。

  他喟然一嘆,這姓張的,自己混跡名利場,靠逢迎拍馬為生,便以為天下人都跟他一般,或是靠祖蔭,或是靠運氣,見不得別人年紀輕輕就位居其上。

  沐天鈞和陳天平並未察覺張先生話里的機鋒,只當他是真心仰慕、熱情相邀,也跟著連連點頭,期盼地看著方敬。

  方敬心中冷笑。本想給你留點面子,你卻自己把臉湊上來找打。也好,正好腰酸背痛心情欠佳,拿你活動活動筋骨,真當我方敬是泥捏的菩薩,沒點脾氣?

  「張先生過譽了,方某愧不敢當。既然張先生和沐小將軍、陳公子都如此盛情,方某若再推辭,倒顯得矯情了。」

  陳天平漢學水平一般,但此時也頗為捧場:「我等洗耳恭聽。」

  方敬緩緩開口:

  「素習經國不習詩,諸君席上命留題。

  今日宴前君先至,天下風雲我獨知。

  懷柔定遠安社稷,手持權柄定華夷。

  金陵城外兵臨日,誰問先生一首詩?」

  屋內安靜一瞬。

  沐天鈞先是愣了一下,忍不住喝了聲彩:「好!方侍郎有志氣!說得好!」

  方敬微微一笑,這首詩是清朝岑毓英的詩,原詩殺氣騰騰,不負官屠之名,方敬稍作修改,雖說氣勢遠遠不如,但是虐殺個飯托,還是夠了的。

  陳天平卻是渾身一震,「懷柔定遠安社稷,手持權柄定華夷。」

  這兩句在暗示啥?

  而張先生卻臉色通紅,這詩里的彎彎繞繞他不明白,但是很明顯諷刺自己鑽研的是詩詞小道,而方敬學的是治國平天下!

  尤其是最後那句「誰問先生一首詩」,簡直是把他畢生追求、賴以生存的東西貶低到了塵埃里!他在金陵混跡多年,靠的就是能在達官貴人宴席上即席賦詩,博個「詩翁」的名頭,換取些許賞錢和虛名嗎?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區別於其他清客、門人的長處。可如今,人家根本不在意你會不會寫詩,詩寫的再好,在人家眼裡,也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玩意兒,甚至連被評價的資格都沒有!

  「你……方侍郎……你·……」

  還不能得罪他。

  媽的,好氣啊!

  沐天鈞此刻就算再遲鈍,也看出張先生狀態不對了,他雖然不太懂詩,但那句「誰問先生一首詩」,傻子也聽出來不是什麼好話。他一時有些尷尬,想打個圓場,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陳天平則已從最初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心中對方敬的評價更高,也更忌憚。他看出張先生已無地自容,便適時地端起酒杯,對著方敬,無比誠懇地道:「方侍郎此詩,真乃金石之言,振聾發聵!此非大英雄、大豪傑不能語也!天平敬服!敬侍郎一杯!」

  「陳公子,沐將軍,方侍郎,學生身體不適,先告退了。」張先生不敢發作,只覺沒臉,只好遁逃。沐天鈞還有點猶豫,這張先生走了,我是個粗人,能跟著方侍郎聊啥呢?

  「張先生………」

  陳天平打斷:「張先生自便,身體要緊,恕我等不遠送了。」

  看著張先生狼狽不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沐天鈞嘆了口氣:「這張先生……」

  方敬長舒一口氣,別逼我抄詩啦!我會的不多的!用在你們身上很浪費的你們知道嗎?

  「張先生詩才敏捷,只是身子弱了些。不過,詩詞終究是小道。陳公子,你遠道而來,想必也不是為了聽方某在此品評詩文的。」

  陳天平一愣,笑道:「正是,方侍郎快人快語。」

  方敬看著他,問道:「那陳公子接下來,有何打算?」

  陳天平表情迅速變換,沉痛道:「天平苟全性命,逃出生天,得沐將軍庇護,輾轉至天朝,非為苟活偷生………

  「唯願皇帝陛下,念及安南陳氏二百餘年恭順事大之心,念及黎賊季厘弒君篡位、屠戮宗室、荼毒百姓之滔天罪行,能頒下天詔,發王師,南下征討不臣,以正乾坤!天平雖不才,願為前驅,為大軍引路,縱粉身碎骨,亦要手刃仇讎,光復陳祀,使安南重歸正朔,永為大明藩籬!此心此志,天地可鑑,望方侍郎,能代為上達天聽!」

  說罷,他深深拜下,久久不起。

  沐天鈞也激動地離席,抱拳道:「方侍郎!陳兄所言,句句是實!那胡季厘父子,兇殘暴虐,人神共憤!我沐家世代鎮守雲南,亦知安南民心仍念陳氏。只要天朝王師南下,必是弔民伐罪,解民倒懸,安南百姓定然笙食壺漿以迎!末將不才,亦請為先鋒,萬死不辭!」

  兩人一唱一和,聲情並茂。

  方敬聽完二人慷慨激昂的演講,開口道:「陳公子忠孝之心,可昭日月。沐將軍忠義之氣,亦令人感佩。」

  「但是公子可知,我大明立國以來,對外藩之事,向來慎之又慎。胡氏篡逆,固然可誅。然,安南畢競是一國。我大明乃天朝上國,行事需堂堂正正,出師需有名有實。豈可因一人之言,便興師動眾,涉險遠征?」

  「公子自稱藝宗嫡孫,如何證明?胡氏罪行,俱是公子口述,可有實證?安南國內如今情勢究競如何?陳氏舊臣還有多少?百姓是苦胡氏久矣,還是已然順從?大軍若去,糧草何繼?地形如何?氣候如何?胡氏兵力幾許?可有內應?-……這些,公子可曾想過?可曾有什麼,能放在陛下御案之上,讓陛下與滿朝公卿信服的東西?」

  方敬每問一句,陳天平的臉色就白一分,沐天鈞也啞口無言。

  方敬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笑道:

  「方某身在禮部,接待外藩,呈奏事宜,是分內之責。公子之事,方某會如實稟奏陛下。不過,陛下如何聖裁,朝廷如何決議,非方某所能左右。」

  「公子若真想達成所願,空有血淚悲情,遠遠不夠。陛下與朝廷,需要的是切實的憑據,是看得見的利害。公子與其在此空自悲憤,或寄望於方某寥寥數語,不如仔細想想,你能拿出什麼,讓朝廷相信你值得扶持,相信扶持你,能換來一個恭順的、有利的安南,而不是又一個隱患。」

  「復國,不是請客吃飯,它需要實力,需要算計,更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陳公子,你好生思量吧。」言盡於此,方敬不再多言,自顧自夾了一筷子已經微涼的鹽水鴨,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陳天平如墜冰窟。

  番邦小國對天朝,自有一套熟悉的應對法則:無非是「恭順」二字。

  只要姿態放得足夠低,言辭足夠卑微,反覆強調「事大以誠」、「永為落籬」,將天朝的宗主之責、仁義之心高高捧起。再獻上些所謂奇珍異寶………

  以往歷代,無論是面對蒙古人還是洪武皇帝,大體不外如是。中原天子好面子,重大義名分,尤其是他這種頂著苦主光環的,往往更容易博取同情。

  他本以為,這位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的方侍郎,縱然有些城府,終究是讀書人出身,總脫不開忠孝仁義的框架,自己這番聲淚俱下、大義凜然的表演,總能打動幾分。他甚至準備好了更悽慘的細節,更激昂的誓言,以備對方追問。

  可他萬萬沒想到,方敬的反應會是這樣。

  沒有感動,沒有義憤,甚至沒有多少對大義本身的興趣。

  其他都是細枝末節,核心是:你能給大明帶來什麼?憑什麼要大明為你冒險?

  沐天鈞想反駁,但是確實無法反駁。朝廷憑什麼信他們的一面之詞,就調動大軍,耗費無數錢糧,去打一場勝負未知的仗?

  方敬知道歷史上,朱棣先是派人護送陳天平回安南,但是陳天平被胡朝所殺,最後朱棣憤怒出兵,而且打得很辛苦,雖然一度征服了安南,設立了郡縣,但此後二十年間,叛亂此起彼伏,明軍深陷泥潭,耗費錢糧無數,傷亡慘重,最終在宣德年間被迫放棄,承認了黎利建立的後黎朝。可以說,反正陷入越戰泥潭的不止是鷹醬。

  他這次越俎代庖,是因為他深知朱棣的性格。這位永樂皇帝,雄才大略,好大喜功,渴望開疆拓土、重現漢唐榮光不假,但他同樣精明務實,並非一味蠻幹的莽夫。

  他出兵安南,既有維護宗藩體系、懲罰篡逆的意思,也未嘗沒有藉此機會,嘗試將安南重新納入直接統治的野心。只是後來的發展,超出了最初的預估。

  現在的朱棣,登基不久,威望正盛,北元壓力仍在,國內需要休養生息,但開疆拓土的雄心已經萌動。陳天平的出現,恰好提供了一個完美的藉口。

  方敬內心中盤算的,不是阻止出兵,因為大概率阻止不了,那只能看看如何讓這次出兵,對大明更有利一些了,至少要避免像歷史上那樣,陷入泥潭後除了宗主國的虛名,什麼都沒撈到,還惹了一身騷。所以,他必須打破陳天平靠哭慘、講大義就能空手套白狼的幻想,逼他拿出實實在在的利益承諾。「方侍郎……我明白侍郎的意思了。」陳天平深猶豫道,「在下子然一身,流亡至此,身無長物,唯有此心可鑑日月,此身可付驅馳。然,我可對天發誓,若能得大明王師相助,光復故國,我陳天平,願世代為大明藩屬,歲歲朝貢,永不背棄!安南國中珍稀物產,皆可由天朝優先取用!此外……此外……」他咬了咬牙:「我願割讓……諒山以北三州之地,永歸大明!以酬天朝再造之恩!」

  誠意不小啊。

  方敬倒是有點意外這位胖熊的狠辣。

  諒山以北,雖非安南最富庶之地,但地勢險要,且與大明接壤,戰略意義重大。

  不過,不夠。

  「陳公子,割地之事,關乎國土,非同小可。且不說這三州之地是否富庶,大明若要取,自可取之,何須公子來割讓?」

  「公子,你要明白,陛下若發兵,耗費的是大明的國帑,流血的是大明的將士。你要的,是借大明的力,復你陳家的國。這本質上,是一場交易。」

  陳天平悲憤不已:媽的,演都不演了是吧?換個要臉的官來跟我談不好嗎?

  「既然是交易,那就要有足夠的抵押,有明確的回報。空口白牙的「世代藩屬、歲歲朝貢』,自古至今,說的藩國多了,背叛的也不少。至於礦藏優先取用,如何取用?取用多少?由誰管理?這些都是空話。」

  「我……我願以世子為質,送入天朝!」陳天平咬牙道。這是他最後的、也是最重的籌碼了送質子是藩屬國表示忠誠的最高形式。

  方敬搖搖頭,咋又是這套…

  說起來,建國後,泰國還試圖送質子到新中國,把見多識廣的偉人都嚇一跳。

  方敬搖頭:「公子尚未復國,何來世子?何況,公子現在有子嗣嗎?即便將來有了,質子入京,固然是誠意,但……也僅此而已。若安南有變,一個質子,又能如何?」

  陳天平徹底無言,割地不行,質子也不行,那到底要怎樣?

  方敬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陳公子,若你真想方某在陛下面前為你進言,並設法促成此事,你答應我幾件事。若能應允,方某或可一試。」

  陳天平急聲道:「侍郎請講!只要能復國,天平無有不從!」

  「第一,王師若南下,所需糧草輜重,公子需盡力籌措供給,至少需承擔兩成。復國之後,五年之內,安南每年稅賦,需上繳五成予大明,以抵軍費。此條,需立字為據,以國書為憑。」

  陳天平心中一狠:這條可以!剛要張嘴,方敬沒給他反應時間,繼續說道:

  「第二,復國後,大明需在安南駐軍。升龍城及其周邊要地,需有大明衛所駐紮,軍餉由安南支付。駐軍將領,由大明委派,享有獨立司法之權,不受安南律法管轄。」

  「第三,安南國中,所有金銀銅鐵礦藏,開採之權,歸屬大明。主要港口,需劃出特定區域,割予大明,作為水師駐泊、商船往來之用。」

  「第四,復國之後,安南國主,需由大明皇帝冊封,方為合法。安南國內官員任免,需報大明吏部、兵部備案。安南不得私自與他國締結盟約,一切外事,需經由大明同意。」

  陳天平已經聽不下去了,憤然站起:「方侍郎!大明如此對待下邦嗎?」

  這哪裡是幫忙復國的條件?這比當年蒙古人要求的條件還要苛刻!如果答應了這些,就算復了國,他陳天平也不過是大明扶持下的一個傀儡,是把安南整個國家都打包賣給了大明!

  沐天鈞也聽得目瞪口呆,他雖然希望大明出兵幫陳天平,但也從未想過如此苛刻的條件。這……這幾乎是要把安南變成大明的行省啊!

  方敬將看著面無人色的陳天平,波瀾不驚道:「王孫殿下。」

  他突然改了稱呼。

  「這便是方某能想到的,或許能說服陛下的條件。確實很苛刻。但你要明白,大明出兵的風險有多大,可能的耗費有多巨。沒有實實在在的利益,陛下和朝中諸公,很難下這個決心。」

  小國之主還怕賣國嗎?

  他們怕的是沒有買家!

  方敬也有信心讓陳天平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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