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大國之道
陳天平死死盯著方敬,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
「方侍郎!如此條件……與滅我國何異?天平若應允,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見安南千萬百姓?這與那胡賊季辭,又有何區別?!」
「王孫殿下言重了。滅國?你已經滅國了,何來再滅?這是復國。我大明若助殿下撥亂反正,是行仁義。這四條,不過是確保仁義之行,不致空耗國帑,徒損將士,且能保安南日後長治久安,永為大明屏藩的些許保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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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面目……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是復國這等潑天大事。是陳氏宗廟祭祀,安南國祚延續要緊,還是殿下個人的面子要緊?恕在下直言,殿下現在就有面目見列祖列宗了?」
陳天平臉色一僵。
太屈辱了啊!
可是………
陳天平沉默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他頹然坐回椅子上。
「方侍郎所言……實在……實在關係重大。天平需得仔細思量,方能回復。」
方敬微微一笑。
這就是答應的意思了,只是還要留點面子,不能答應的那麼爽快,不然就不矜持了。
「茲事體大,確實需慎重。殿下不必急於一時,方某靜候佳音。方才所言,句句出自在下肺腑。若殿下覺得不妥,就當我從未提過。今日天色已晚,殿下與沐將軍連日奔波,想必也乏了,不如早些回驛館歇息。」
逼得太緊,反而不美。
陳天平渾渾噩噩地站起來,下意識地拱了拱手,和方敬告別。
沐天鈞回頭看了方敬一眼,眼神複雜。
金陵城夜,秦淮河畔,畫舫如織,絲竹悅耳,笑語喧譁。而驛館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砰!」
陳天平一拳頭砸在硬木桌面。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方敬豎子!安敢如此辱我!安敢如此辱我安南!」
「他大明是把我安南當什麼了?予取予求的牛羊嗎?!這比胡元還要狠毒!這是要吸乾我安南的血,敲碎我安南的骨!我若應了,與那石敬塘何異?與那劉豫何異?!」
「王孫息怒。」水清澄披著一件素色的外袍,緩緩走了出來。她似乎剛剛沐浴過,頭髮還帶著濕氣,隨意披散在肩頭。
「息怒?你讓我如何息怒!你知道那方敬說了什麼嗎?那是什麼條件?那是亡國之約!是賣身契!」水清澄冷笑:「既然王孫殿下如此風骨,定然是拒絕那方敬了?」
陳天平語塞。
「王孫殿下,你現在是什麼人?一個被篡逆者追殺的落魄王孫,寄人籬下,仰人鼻息。沒有大明的幫助,你連安南的邊都摸不到,談何復國?又談何不成罪人?」
「賤人!你也敢羞辱我?!」陳天平惱羞成怒,說完甚至揚起了手。
水清澄不躲不避,反而向前一步:「喲?王孫願意做些男子漢該做的事了?準備打老婆了?你敢嗎?或許你打我一巴掌,我還能欽佩你兩分。」
「你……」陳天平悻悻放下了手。
不行,這個女人還有用……
「嗬!」水清澄不屑地看了一眼陳天平,轉身回到裡屋了。
翌日,武英殿。
這裡並非正式朝會之所,而是皇帝處理日常政務,召見親近臣工的地方。
朱棣坐在御案之後,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正是一個男人精力、野心和權謀手腕都處於巔峰的年紀。方敬肅立在下首,將昨日與陳天平,沐天鈞會面的經過,詳細稟報。
「敬之,你膽子不小啊。」朱棣似笑非笑說道。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朱棣搖頭:「陳天平雖是亡國王孫,落魄來投,然其身份若真,便是我大明藩屬陳氏之正統遺孤。我大明乃天朝上國,對這等藩屬遺脈,向來以仁義撫恤,以彰顯我朝懷柔遠人之德。
你倒好,開口便是駐軍,要礦,要港,還要干預其內政外交,甚至要其一半稅賦……這般條件,與市井商賈錙銖必較何異?傳揚出去,豈不讓四方藩國寒心,說我大明乘人之危,有失仁義宗主風範?」話雖說的重,但是朱棣的語氣並不嚴厲。
方敬早有準備,聞言並不慌亂:「陛下明鑑。臣以為,正因我大明乃天朝上國,行事不止需堂堂正正,更要……務實求利,而非徒慕虛名,空耗國力。」
「哦?」
「陛下,臣請問陛下,若我大明應陳天平之請,出兵安南,討伐胡逆,需要耗費多少錢糧?需要調動多少兵馬?又將有多少大明將士,可能血染異域,埋骨他鄉?」
朱棣沒有回答,若有所思。
「此一戰,若勝,我大明能得到什麼?若數年後,十數年後,安南國內再生變故,或有強主,或不肖子孫,又如胡季辭一般,再生異心,甚至膽敢寇邊。屆時,我大明是否還要再次勞師遠征,耗費無數,去主持公道?」
「若依臣之議,與陳天平約定此四條。則我大明出兵,名正言順,是為藩屬討逆,彰顯天朝仁義。戰後,駐軍升龍,可震懾宵小,保陳氏王位穩固,亦可隨時應對安南國內及周邊不測,使我南疆門戶穩固。」「我大明,不當做那等只要面子,不要里子的迂腐之事!對藩屬,當恩威並施,使其畏威懷德,方能長久安寧。此次安南之事,正是良機。讓四方藩國看看,順我大明者,我大明可助其撥亂反正,保其宗廟。如此方是實實在在的仁義!」
這些話,若是朱允炫在位,方敬是決計不會說的,但朱棣不同,這是從血海中殺出來的皇帝,他自然渴望開疆拓土,重現漢唐榮光,但他同樣精於算計,深知治國不易,打仗更是燒錢燒人。
方敬的話,雖然直接,卻恰恰說到了他的心坎里。出兵安南,風險大,耗費巨,如果只是為了一個宗主國的虛名和道義上的滿足,那確實得不償失。
但如果能穩固南疆,控制要地,開源增收,樹立規矩……那這筆買賣,就值得好好掂量掂量了。朱棣沉思片刻,開口笑道:
「敬之啊敬之,你明明是個讀書人,但是說起這權謀算計,利害得失,倒比那些戶部的老油子還要直白。」
方敬見朱棣已被說動,心知火候已到。
「陛下,臣方才所言,乃是對安南一國的方法,臣尚有一愚見,關乎我大明對四方藩國、羈縻之地的長遠之策,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棣此刻心情正好,頗感興趣:「哦?還有長遠之策?講!」
「陛下,我大明疆域萬里,四方來朝,藩屬眾多。然則,如何才能真正使這些藩國永為不侵不叛之臣,使我大明南疆、西陲、海疆永保安寧,非徒靠其恭順之心,亦非僅靠我天朝「仁義』之名。」「歷朝歷代,對藩屬羈縻,或厚往薄來,以財貨結其心;或示之以威,以兵甲懾其膽。然財貨易盡,人心易變;兵甲雖利,然用之久則國疲,且山川阻隔,難以久鎮。如漢之匈奴,唐之吐蕃,宋之遼金夏,乃至本朝之北元,邊患時起,耗費國力民力,不可勝數。」
朱棣微微頷首,這些歷史教訓,他自然熟稔於心。
「臣以為,欲求長治久安,除卻必要的兵威與懷柔,更需有一長久穩固之策。那便是扶植親我大明、利益與我大明深度綁定的政權。」
朱棣心中一動。
方敬繼續道:「陛下試想,若安南之王,非但是陳氏之後,更因其位得來全仗我大明之力,其國中駐有我大明之軍,其財賦礦產需仰我大明之息,其官吏任免、外交往來需經我大明之准……則此安南之王,與我大明一省之督撫,有何本質區別?不,甚至比督撫更依賴於我大明,因其根基全在我手,離我大明,其位不保,其國將亂。」
「此等安南,方是真正的永為藩籬。其國主為保其位,必全力效忠陛下,彈壓國內一切反明、排明之勢力。其國中若有野心之輩欲行不軌,不等我大明出兵,安南國主為自身計,便會先行為我大明除之。如此,我大明無需時時勞師遠征,只需坐鎮中樞,遙控指揮,便可保安南乃至南疆無虞。此乃以藩制藩,以安南人治安南人,而我大明坐收其利,高枕無憂。」
朱棣眼中精光越來越盛。
「你的意思是,不僅僅是對安南,對周邊其他藩屬、土司、部族,亦可如此?扶植那些親我、畏我、利繫於我之人上位?」
「陛下聖明!」方敬適時送上一記馬屁,「正是如此!譬如北方蒙古諸部,如今雖敗,其心未服。若一味征伐,損耗國力,且草原廣袤,難以盡服。
若能效法漢武分匈奴為五單于故事,或如唐之扶持回鶻以制衡突厥,在韃靼、瓦剌之間,擇其較弱、較親我者扶持之,助其壯大,使其與強部相爭。
我大明則坐山觀虎鬥,必要時加以調停或支持,使草原諸部無力統一,且皆需仰我鼻息。如此,北疆之患,或可大為緩解。」
朱棣猛地一拍御案:「好!敬之,你今日所言,實乃謀國之策!非精通史略、深諳人心利害者,不能道出!」
方敬沒有朱棣以為的那麼牛逼。
這不過是後世某超級大國,最常幹的事罷了。
扶持一個親X的政權上台,提供軍事、經濟、輿論全方位支持,將其牢牢綁上自己的戰車。如果這個政權聽話,那就是「自由世界的盟友」,如果開始不聽話,或者國內搞得天怒人怨了,那也簡單。換一個就是了。
而且,當地百姓永遠都不會憎恨他們。
這玩法,精髓就在於代理人。大明永遠站在道德高地和調解者的位置上。
壞事都是代理人幹的,好人總是宗主國來當。
朱棣越想越興奮:「以此策觀之,安南之事,便不僅是一城一地之得失,更是試行此策之良機!陳天平,便是這第一個!務必將其握於掌中,以此為范,推行四方!此事,就依你之見去辦!陳天平那邊,你繼續接觸,務必讓他應下這些條件!」
「不過……」朱棣突然有點猶豫,「這一切的前提,是那陳天平,當真是陳氏遺孤,藝宗嫡孫!此事僅憑他一面之詞,和沐晟的擔保,恐怕難以服眾。若是有人假冒,或其中另有隱情,我大明豈不是成了笑話?」
朱棣沉思片刻:
「這樣吧,三日後,朕在武英殿,同時召見陳天平,與那胡朝使團!朕倒要看看,當著朕的面,他們如何狡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