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永樂第一次朝會


  奉天殿。

  永樂元年的第一次大朝會。

  方敬站在文官隊列里,眼皮還在打架。昨晚被徐妙錦和青鳶聯手摺騰到半夜,此刻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下朝後一定要補個回籠覺。

  「諸卿有事奏來,無事退朝。」朱棣開門見山。

  殿內安靜了片刻。幾個御史先後出列,說了幾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朱棣一一準了,顯得有些不耐煩。終於,他開口了:「宣安南使臣。」

  太監尖聲唱報。片刻後,黎澄和阮薦從殿外走了進來。兩人穿著安南官服,低著頭,快步走到殿中央,跪下。

  「下國使臣黎澄(阮薦),叩見大明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棣沒有叫起,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黎澄跪在地上,他不知道皇帝為什麼要單獨召見他們。國書已經遞上去了,該說的都說了,難道……「再宣,」朱棣慢悠悠地開口,「陳天平。」

  黎澄的臉色瞬間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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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天平走到殿中央,跪在黎澄和阮薦的旁邊。

  「下國遺臣陳天平,叩見大明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棣依然沒有叫起。

  黎澄跪在那裡,不敢看陳天平,但餘光已經掃到了他。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陳天平怎麼會在金陵?阮薦的反應比他快得多。

  他抬起頭,看向陳天平。

  只一眼,他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王孫殿下……您……您還活著…」

  滿朝譁然。

  方敬站在隊列里,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點頭。阮薦這一開口,比任何證據都管用。

  朱棣坐在御座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黎澄。」

  黎澄渾身一顫:「……下臣在。」

  「你告訴朕,陳氏絕嗣。那這個人,是誰?」

  「你告訴朕,陳氏宗親皆已伏誅。那這陳天平是從地底下爬出來的?」

  黎澄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他想辯解,但是陳天平就跪在他旁邊,阮薦已經拜了下去,他還能說什麼?說這不是陳天平?說阮薦認錯了?說陳天平是假的?

  「臣……臣……」黎澄的聲音在發抖,「臣……不知情……臣只是奉命行事……國中之事,皆由國相……不,皆由黎季厘裁決……臣只是一個使者……」

  朱棣冷笑一聲:「不知情?你是黎季辭的侄子,遞的是安南國書,蓋的是安南國印。你告訴朕,你不知情?」

  黎澄癱在地上,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朱棣沒有繼續追問。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三個人。

  「黎澄,朕給你一個機會。你回去告訴黎季辭,陳氏不絕,篡逆之罪,天理難容。朕念在安南百姓無辜,不欲大動干戈。若他知錯能改,將王位歸還陳氏,朕可以既往不咎。」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陳天平若能順利歸國復位,安南仍為大明藩屬,歲歲朝貢。朕,可以冊封他。」

  黎澄跪在地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陛下不殺他?不扣留他?還讓他回去傳話?

  這說明陛下不想打仗。至少,不想現在就打。

  他咬了咬牙:「下臣……下臣代我國……代黎公謝陛下天恩!下臣回國之後,定當如實稟報,勸說黎公……歸還王位,迎陳氏復位!」

  朱棣點了點頭,又問陳天平:「陳天平,朕如此處置,你可有異議?」

  陳天平叩首:「陛下天恩浩蕩,天平感激涕零!若能復位,安南永為大明藩屬,世代忠順,絕不敢有二心!」

  朱棣滿意地點了點頭。

  方敬站在隊列里,面無表情。

  朱棣這是想兵不血刃。能不打仗就不打仗,能用外交手段解決就用外交手段。這符合大明的利益。可問題是,黎季螫會乖乖交權嗎?

  一個篡位的人,會把到手的江山拱手讓人?

  這點,你朱老四心裡沒點逼數?

  方敬心裡清楚,黎澄此刻答應得再痛快,回去之後也大概率是另一番說辭。

  但朱棣既然已經有了決斷,他也不好當場反駁。

  果然,朱棣又開口了:「既然如此,陳天平回國復位之事,便由禮部安排。方敬。」

  方敬出列:「臣在。」

  「你是禮部侍郎,此事由你全權負責。你陪同陳天平,送他回安南,與黎季厘交割王位。」方敬心裡苦笑,但還是開口:「臣遵旨。」

  黎澄跪在旁邊,聽到「方敬」這個名字,心裡一沉。

  這位方侍郎,他可是領教過的。說話滴水不漏,做事步步為營,有他跟著,黎季厘那邊想耍花樣就難了可他不敢說什麼。

  就在這時,方敬又開口了:「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說。」

  方敬看了一眼黎澄,又看了一眼陳天平,緩緩道:「陛下,臣信不過黎季辭。」

  殿內安靜了一瞬。

  黎澄的臉色變了。

  方敬不緊不慢地說:「黎季厘篡位弒君,屠戮宗室,其人心狠手辣,毫無信義可言。今日他在陛下面前低頭,不過是迫於天威。

  若臣與陳天平孤身前往,無異於羊入虎口。臣請陛下,撥五千兵馬,隨臣一同護送陳天平回國。」此言一出,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五千兵馬?」一個御史立刻跳了出來,「方侍郎,你這是要打仗嗎?」

  「就是!兵者,國之大事,豈可兒戲?五千兵馬長途跋涉,耗費錢糧無數,就為了送一個人回國?」「方侍郎,你這未免太過小題大做了。」

  方敬不慌不忙,等議論聲小了些,才開口道:「諸位同僚,在下問諸位一句:黎季厘是什麼人?」沒人回答。

  方敬自己回答了:「一個連宗室都……」

  額,不好說,說了怕老四認為我在陰陽他。

  「一個………嗯,一個壞人,陛下,您信他會乖乖交權?」

  朱棣老臉一紅,自然知道方敬差點舉的例子,不過方敬是自己人,這話他說沒啥問題。

  而且說的,確實有道理啊!

  殿內安靜了。

  「臣不是要打仗。臣是要告訴黎季辭,大明的誠意,不是用嘴說的,是用刀槍證明的。五千兵馬,不多不少,剛好能讓黎季辭知道:大明天威,不容褻瀆。他能乖乖交權,這五千兵馬就是儀仗;他若敢耍花樣「這五千兵馬,就是前奏。」

  殿內又安靜了片刻。但是依然有人跳出來:「陛下,方侍郎此言差矣!我大明以仁義治天下,對外藩當以德服人,豈能動輒以兵威相脅?若此例一開,四方藩國如何看待我天朝?」

  方敬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不需要接。因為朱棣會接。

  朱棣沒有立刻表態。他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思考。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方卿,五千兵馬,是不是太多了?」

  方敬心中一喜,朱棣這是同意了,只是在討價還價。

  「陛下,五千已是底線。」方敬正色道,「安南山高路遠,沿途多有險阻。且安南國內局勢未明,陳天平雖有宗室之名,但並無一兵一卒。若無兵馬護送,別說復位,只怕連升龍城都進不去。」朱棣點了點頭,又問:「那你覺得,誰適合領兵?」

  方敬不假思索:「臣保舉一人一一中軍都督金事張輔。」

  張輔。

  這個名字一出,殿內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張輔,張玉之子。英國公張玉是靖難功臣之首,封英國公,位極人臣。張輔作為他的長子,自幼習武,弓馬嫻熟,深得張玉真傳。只是年紀尚輕,尚未獨當一面。

  方敬選擇張輔,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原本歷史上,朱棣征安南,派的是朱能和張輔。朱能為主帥,張輔為副。結果朱能還沒到安南就病死在軍中,年僅三十七歲。

  朱能是什麼人?靖難名將,成國公,戰功赫赫,是朱棣的左膀右臂,更是軍中不可或缺的頂樑柱,尤其是接下來還要籌劃北伐蒙古,朱能的作用至關重要。若能讓他避開安南的瘴病之地,或許……能改變他英年早逝的命運?

  如果讓朱能去,萬一歷史重演,大明就損失了一員大將。

  而且,這張輔也是一代名將,一生幾無敗績,三征安南,威震南疆,是永樂朝最能打的將領之一。可惜最後結局不太好,死在土木堡。

  朱棣看著方敬:「為何是張輔?」

  方敬從容答道:「陛下,張將軍雖年輕,然沉穩幹練,家學淵源,深通兵法,更難得的是心思縝密,處事周全。此次南下,非為攻城略地,而在於護送與宣威,需剛柔並濟,既顯天兵威嚴,又不至過於咄咄逼人,激化矛盾。張將軍性謙和而內有章法,正堪此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且,張將軍是英國公長子,忠誠毋庸置疑。陛下體恤功臣之後,給予歷練機會,亦是佳話。若遣宿將,未免顯得過於鄭重,恐令安南過度驚懼;若遣資歷過淺者,又恐難以服眾,不足以震懾黎季厘。張將軍年紀、身份、能力,皆是上上之選。」

  方敬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武官隊列里的張玉。

  張玉此刻面無表情,但方敬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定快了半拍。

  嘿嘿,賺個人情。

  張輔也在隊列中,臉頰激動得通紅。

  朱棣思忖片刻,目光掃過朱能、丘福等大將。朱能微微頷首,顯然也認可張輔的能力,而且他此刻心思更多在籌備北伐上,對去安南興趣不大。丘福也微微點頭。

  「好。」朱棣最終拍板,「就依方卿所奏。著中軍都督金事張輔,領兵五千,精選京營及廣西、雲南善戰之兵,護送安南王孫陳天平歸國,直至升龍!禮部選派能幹官員隨行。一應事宜,由兵部、禮部會同張輔,仔細籌劃,不得有誤!」

  因張玉身份原因,他不好開口,內心卻也激動萬分。

  自己的兒子,被天子欽點領兵出征,這是多大的信任?

  五千兵馬,張輔帶隊,護送陳天平回國。

  這仗,打不打,就看黎季厘識不識相了。

  如果識相,乖乖交權,那大家皆大歡喜,方敬就當公費出差,去安南旅個游。

  如果不識相……

  方敬冷笑一聲。

  那就別怪大明的刀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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