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本宮來口述


  金陵,朱棣正在批閱奏章

  「陛下,」鄭和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道,「二殿下在外求見。」

  「讓他進來。」

  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意氣風發,也沒行全禮,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兒臣參見父皇!」朱棣看了他一眼,沒計較他的失禮:「什麼事這麼高興?」

  「好事!父皇,禮部那邊,兒臣帶著紀綱,抓了三十七個,剩下的,正在深挖!這回,定要把這些蛀蟲一網打盡,還朝廷一個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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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聽著,波瀾無驚,只是點了點頭:「嗯,做得好。不過,抓人抄家要講證據,要依法度,不可牽連過廣,引起朝局動盪。」

  「父皇放心!兒臣曉得分寸!這回,看誰還敢說兒臣只會帶兵,不懂政務!」

  朱棣看著他,心中微微一嘆,正要開口再叮囑幾句,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陛下!六百里加急!安南!安南大捷!!!」

  通政司的一個郎中手裡高舉著一個銅筒,小跑著進來。

  鄭和連忙上前接過銅筒,檢查了火漆封印,確認無誤,才雙手捧到朱棣面前。朱棣接過銅筒,擰開蓋子,抽出裡面厚厚一疊軍報展開。

  朱高煦也好奇地湊了過來,走到御案一側。

  朱棣的目光迅速掃過軍報,開頭是張輔寫的捷報,還有方敬以正使身份寫的奏疏。

  「五千精兵,三日而定升龍!」

  朱棣大喜,眉飛色舞,情不自禁拍案道:「好……好一個方敬之!哈哈哈!五千人,三天,滅一國!還給朕帶回來這麼一份厚禮!方晟生了個好兒子啊!」

  朱高煦在一旁,早就急不可耐。他趁著朱棣大笑,拿那奏疏和條約摘要,飛快地看起來。越看越心·驚,五千滅國,這可真不得了啊!不過……

  「父皇,這方敬也太小家子氣了!既然都打下來了,黎逆也殺了,還搞什麼「監國』、「條約』?直接大軍開進去,設布政使司,派流官治理,把那安南變成我大明交趾布政使司,豈不乾淨利落?像雲南的沐家一樣,世代鎮守,永絕後患!搞這些彎彎繞繞,還得哄著個女人和孩子,麻煩!」

  朱棣看了朱高煦一眼,問道:「高煦,你覺得,直接設省,需要多少兵馬常年鎮守?一年又需耗費多少糧餉?」

  朱高煦愣了一下,想了想:「安南那地方,民風也算彪悍,又多有山林瘴病。若要鎮得住,怎麼也得留五萬……不,八萬精兵!糧餉嘛,一年少說也得……一兩百萬石糧,幾十萬兩餉銀吧。」

  「是啊。」朱棣點點頭,拿起方敬的奏疏,指著其中一行,「可方敬用五千人,就穩住了局面。按照這條約,日後我大明在安南,只需常駐三千衛所兵,其糧餉還由安南國庫支付。我大明不僅不花錢,每年還能從安南的稅賦里抽成。五年內五成,便是一筆巨款,可貼補國用。五年後一成,也是細水長流。」「你再看看這些條款。駐軍、礦藏、港口、關稅、官員任免、科舉、世子入監……高煦,你看明白了沒有?這是用最小的代價,把安南從裡到外、從現在到未來,都牢牢跟我大明鎖死!」

  見朱高煦還在沉思,朱棣道:「直接設省,痛快是痛快,可安南人必定拚死反抗,烽煙四起,剿不勝剿。我大明要流多少血?花多少錢?耗多少精力?就算壓下去了,也是怨聲載道,反叛不斷,到時候拖泥帶水,拖累國運。」

  「可方敬這個法子,給了他們一個念想,給了那些世家大族保全富貴的機會。雖然屈辱,但家國尚在,體面猶存。反抗的烈度,立刻就降到最低。我們用最小的代價,拿到了最實在的東西:駐軍權、財權、礦權,還有他們下一代的人心!!」

  「更妙的是,他把那個水氏和王室,頂在了最前面。安南人有怨氣,先沖著他們去。我大明,始終是高高在上的宗主,置身事外。這一手……漂亮啊!既務實,又狠辣,還留著轉圜餘地。高煦,這才是治國的手腕,不是光會砍殺就行的。」

  朱高煦被父親一番話說得有些啞口無言,但還是有些不忿,嘀咕道:「那也得是那女人和孩子壓得住才行……萬一壓不住,還不是得咱們收拾爛攤子。」

  「所以,方敬才更要留一手。」朱棣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在奏疏里暗示了,需要朝廷儘快選派得力幹員,赴安南總理條約落實事宜,尤其是設置一個「安南總督』的職位,位同巡撫,但權力更專,總攬軍政,協助水氏,也……監督水氏。此人必須深諳政務,通曉經濟,明於局勢,且能與我大明駐軍將領協同。朕看,這個提議很好。」

  朱棣沉吟片刻,腦海中閃過幾個名字。

  「去,傳旨。」朱棣對鄭和吩咐道,「翰林院楊榮,才思敏捷,處事幹練,熟知典章,著加都察院右都御史銜,實授安南總督,賜王命旗牌,即日南下,赴升龍城上任。一應條約落實、駐軍安置、稅賦徵收、礦監設置、學堂興建等事,皆由其總攬,會同安南監國水氏,協商辦理。遇緊急事宜,可先斬後奏。」「是。」鄭和躬身領命,匆匆出去擬旨傳諭。

  朱棣又拿起筆,快速寫了一道手諭,遞給另一個太監:「這道手諭,六百里加急,送給方敬。告訴他,安南初定,水氏根基未穩,他可酌情從現有五千兵馬中,留下兩千最忠誠可靠的老兵,暫時充作王宮衛隊及安南新軍骨幹,歸水氏直接調遣,以鎮懾宵小,鞏固其位。待楊榮到任,我大明駐防官兵就位後,再行交接替換。

  另,追封沐……嗯,就那個在安南陣亡的沐家小兒子明威將軍,若有過繼子嗣,可世襲指揮金事,其餘將士,兵部從優議恤。陣亡將士靈位,入祀安南忠烈祠,享四時祭祀。」

  安南,升龍城。

  方敬帶著張輔,與阮景真、鄭可等人,日以繼夜地商討著條約的落實細節。駐軍的營地選在哪裡,礦監如何派駐,第一批遊學的世家子弟名單怎麼定,稅賦如何解送,忠烈祠什麼規格……千頭萬緒。不到半個月,忠烈祠修建完畢,吉日當天,祠外廣場上一邊是全身縞素、列隊整齊的大明將士,另一邊,是以水清澄為首,阮景真、鄭可及安南六部百官,皆身著素服,低頭垂手。

  方敬作為正使,站在忠烈祠大殿門口的台階上,側對著水清澄和安南百官。

  吉時已到。

  水清澄深吸一口氣,在兩名女官的攙扶下,緩步走到靈殿正前方的蒲團前。

  她站定,看著殿內森然的靈位,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跪一一!」方敬負責禮儀流程。

  她身後,阮景真、鄭可,以及所有安南官員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水清澄雙手交疊,舉至額前,然後深深拜下。一拜,二拜,三拜。起身,再跪,叩首。如此三次,是為三跪。

  三跪九叩畢。

  水清澄依舊跪在蒲團上,微微喘息。

  方敬這才上前一步,展開手中早已備好的祭文。朗盛讀道:

  「維大明永樂元年,歲次丙戌,大明皇帝遣禮部左侍郎方敬,謹以清酌庶羞,致祭於安南陣亡諸將士之靈曰:

  嗚呼!爾諸將士,從我皇明,奉命南征。旌旗所指,本為弔民伐罪,宣諭天威。不意逆酋黎季厘,狼子野心,罔顧天命,負隅頑抗,致使干戈驟起,血染疆場。

  爾等忠勇,奮不顧身,冒矢石,沖瘴病,為國捐軀,魂斷異鄉。

  今賴陛下神武,將士用命,元兇授首,南疆已定。逆酋之罪,天地共誅;爾等之忠,日月可鑑。特建祠宇,永享血食。追封爵賞,榮及子孫。

  今安南監國水氏,率其文武,謹具禮儀,匍匐於靈前。非此不足以慰忠魂,非此不足以彰天憲。望爾英靈,俯鑒此誠。護我皇明,永鎮南土。庇此新附,長享太平。尚饗!」

  方敬將祭文在香爐中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水清澄在女官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她轉過身,面向依舊跪伏在地的安南百官:「都起來吧。日後每年春秋二祭,皆需如今日之禮,不可懈怠。」

  「臣等……謹遵王后懿旨。」

  儀式結束,方敬在自己的臨時住所整理行裝。楊榮即將到來,他也該準備北返了。

  這一趟安南之行,歷時數月,驚險重重,但收穫之豐,遠超預期。滅國之功,足以讓他在大明的朝堂上,站穩位置。

  夜色漸深,他正準備熄燈就寢,門外卻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方敬心中一動,走過去開門。

  門外,水清澄披著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她身後沒有帶一個宮女太監,孤身一人。

  「你………」方敬有些意外,連忙側身讓她進來,迅速關上門。

  水清澄摘下兜帽,似乎剛剛沐浴過,頭髮還有些潮濕。

  「我……我來看看你。聽說,你過兩日就要走了?」

  「嗯。我的差事就算完了,必須回京復命。」

  「那……何時能再來?」

  方敬實話實說:「說不準。我作為外臣,不宜頻繁往來,以免惹非議。或許……」

  水清澄低下頭沉默了。

  忽然,她上前一步,伸出手環住了方敬的腰,將臉埋進他懷裡。

  方敬身也輕輕抱住了她:「張輔暫時還會留鎮一段時間。楊榮是明白人,不會輕易為難你。阮景真、鄭可他們,身家性命都系在這條約上,不敢亂動。你只要穩住,一步步來,不會有事的。」

  水清澄在他懷裡搖頭,悶悶的聲音傳來:「我不是怕這個……我是……我……」

  她說不下去了,只能湊上去,用行動表示。

  方敬只愣了一瞬,便反客為主。

  但很快,方敬擋住水清澄的手:「清澄……不行。你身子不方便。」

  水清澄臉頰通紅,氣喘吁吁,眼神迷離:「方侍郎……你忘了自己說了什麼嗎?」

  方敬一愣:「我說什麼了?」

  水清澄湊到他耳邊,開口,聲音又軟又柔,吹得方敬耳朵痒痒的,後背起了雞皮疙瘩:

  「本宮來口述……侍郎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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