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方老爺是草包?


  朱高熾平日都四平八穩,但是今日卻難得有些失態,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從門外進入府內,四個下人氣喘吁吁地架著他。

  沒辦法,舅舅定國公徐增壽太能喝了。

  回到內宅,乳母正抱著朱瞻基,朱高熾樂嗬嗬的接過兒子,逗弄一番,心情大暢。

  張氏從內室迎出來,看見父子倆的模樣,柔聲道:「殿下,時辰不早了,瞻基該去睡了。」朱高熾戀戀不捨的將好聖孫交給乳母,轉頭看到張氏愁眉緊鎖,待乳母退後,他才問道:「怎麼了?」張氏低聲道:「殿下今日去舅舅府上,可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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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高熾心裡微微一嘆:「能說什麼?無非是些家常。」

  張氏看到朱高熾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終於繃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殿下!你難道就一點不急嗎?父皇還沒立太子,可你看看二弟現在!他一個皇子,無爵無封,卻堂而皇之地插手部務,領著錦衣衛和兵部的差事!這滿朝文武,誰見過非太子的皇子能這樣的?」

  「是,他是父皇的兒子,領差事辦事,也算為君分憂。可你看看他的做派!出行儀仗,比你這個嫡長子還有牌面!宮裡宮外都傳遍了,一切禮儀,都是照著頂格的規制來的!這算什麼?父皇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朱高熾伸手,想拍拍她的手背,卻被她躲開。

  張氏抹了把眼淚,繼續道:「這還不算!我聽說,父皇前些日子,撥了三護衛精銳給二弟,說是讓他整頓京營,護衛京師。可你知不知道,那三護衛里,有一衛叫什麼名字?」

  朱高熾樂嗬嗬問道:「天策衛?」

  張氏一拍桌子:「你還知道?!殿下!你一天到晚在書房裡看史書,你會不知道「天策』兩個字意味著什麼?!那是唐太宗!是太宗成為太子之前,權傾朝野、開府建牙時的名號!天策上將!」「殿下!我……我不要你當李建成!我不想我的瞻基,將來不知道會怎麼樣……你要是真不想爭,咱們就去求父皇,求他開恩,給咱們封個王,遠遠的就藩去吧!去個貧瘠點的地方也不要緊,至少……至少能活著,能平安……」

  「噯,愛妃,你別這樣啊。」朱高熾笨拙地站起來,試圖安慰趴在桌子上哽咽的妻子。

  他嘆口氣,道:「這些話孤本來不打算跟你說的,但是你怕成這樣,你聽孤說啊,就是因為孤還幹得不錯,父皇才會猶豫,才沒有立刻下決心立太子,也沒有立刻封二弟為王。」

  張氏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父皇的脾氣,你也清楚。他酷似太祖,個性強硬,乾坤獨斷,父皇若真的一心要立二弟,憑他的性格,誰能勸得住?誰又敢勸?他若認準了二弟,早就下旨了,不會等到今天,更不會用這種曖昧不明的方式,給個天策衛的名頭來暗示。」

  「父皇是馬上天子,他最喜歡二弟的勇武果敢,像他年輕的時候。這一點,孤永遠比不上二弟。可是,治理天下,光靠勇武是不夠的。父皇心裡也明白。孤若真是蠢笨如豬,一事無成,反而讓父皇徹底失望,那他早就順理成章地立二弟了。」

  「現在二弟是春風得意。他抓了李至剛,清理禮部,看似立了威,掌了權。可你想過沒有,他這般大刀闊斧,得罪了多少人?多少人被他弄得人人自危,怨氣能小嗎?只是現在敢怒不敢言罷了。」「那……那天策衛.……」張氏還是不放心。

  「天策衛?」朱高熾笑了笑,「父皇難道不知道這個典故?或許,這也是一種縱容和考驗。看二弟得了這名頭,會不會更加忘形,會不會做出更出格的事。孤不願意做那李建成,難道你覺得父皇願意做李淵嗎?」

  「愛妃,別急。該是孤的,終究會是孤的。現在,還不到急的時候。我們要穩,要忍,要讓人挑不出錯處。你信孤的沒錯。」

  張氏見丈夫胸有成竹,心中也釋然很多,道:「我信你,殿下。」

  「睡吧,很晚了,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朱高熾說得沒錯,天色確實已經很晚了,但是此刻的禮部衙門,值房內依舊亮著燈。

  金純手裡的筆提起,放下,又提起。

  他面前的紙上,只寫了四個字:「太子之位……」

  禮部,真的快撐不住了。

  自李至剛以下,大批官員下獄,剩下的也人心惶惶,偏偏年關將至,祭祀、慶典、藩國朝貢、官員考核……無數繁巨的禮儀典制等著操辦。就憑現在這群戰戰兢兢、大半業務不熟的代理官員,非得鬧出大笑話,捅出大簍子不可!

  到時候,板子會打在哪裡?首先就是他這個實際主持部務的侍郎!

  這還不是最讓他頭疼的。更讓他如坐針氈的,是二殿下。

  朱高煦以皇子之尊,插手部務,清理奸佞,這本就於禮制不合。可陛下默許,誰也不敢說什麼。問題是,朱高煦這麼搞下去,禮部就徹底成了他的一言堂,成了他立威的工具。長此以往,禮部還如何正常運轉?國家的典章禮制,豈不成了兒戲?

  不行!絕不行!

  金純或許不是什麼諍臣、直臣,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二殿下此舉,僭越!

  而且,必須要立儲了!大皇子為人寬厚慈和,他來動禮部,哪怕也抓了那麼多人,金純也無話可說。儲君乃國本,國本不定,天下不寧。尤其是值此多事之秋,安南新附,北疆未靖,朝廷更需要一個穩定的核心。

  二殿下如此攬權,於禮不合,於制不符,更是對大殿下的極大的威脅。只有儘快確立太子名分,才能從法理上斷絕二殿下繼續干預朝政的可能。一旦立了太子,二殿下作為皇子,就必須封王,封王之後,按祖制,非詔不得干政,必赴之藩就國,至少也要離開權力中心。

  這,或許是破解目前亂局,穩固朝綱的唯一辦法。

  金純的額頭滲出冷汗。

  這可是在陛下沒有明確表態的情況下,公然介入天家最敏感的立儲之爭!矛頭直指如今聖眷正濃、權勢煊赫的二殿下!

  成功了,未必有大功;失敗了,必然萬劫不復。二殿下能輕鬆搞掉李至剛,捏死他一個沒什麼強硬後台的禮部侍郎,還不跟捏死只螞蟻一樣?

  這時,值房外傳來書吏的通報聲:「侍郎,譚國公來訪,說是有事。」

  錦衣衛?!

  金純嚇了一跳。

  不對不對,錦衣衛抓人都是紀綱乾的,譚國公沒出面過。

  金純心中一動,不敢怠慢,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方晟本人不說,他兒子方敬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第一紅人,滅國之功傍身,風頭無兩。

  更重要的是,方晟本人深得陛下信重,他深夜來訪,絕不可能只是串門。

  「唯人?我喝多了,過來串個門,還沒歇著吶?打擾了,打擾了。」

  「國公言重了,外面冷,快請裡面坐。」金純將方晟讓進值房,親手倒了杯熱茶,「不知國公爺深夜前來,有何吩咐?」

  「吩咐談不上。就串個門,還有個事,今兒下午,我去詔獄那邊轉了轉,看看那些關著的禮部官員。有個姓劉的郎中,托我給你帶個信。」說著,方晟就從懷裡掏出個信封。

  金純接過信,對著方晟深深一揖:「多謝國公。」

  「好說好說!」

  金純不是正兒八經的科舉出身,官場上浸淫不久,自己最開始跟著別人一樣瞎猜譚國公深不可測,但是到底是底層來的,怎麼看方老爺都是沒什麼心眼的樣子,像地主家的傻老爹。

  方晟位高權重,兒子又是簡在帝心,若能將他拉攏,哪怕只是讓他明白其中的利害,在陛下面前稍稍吹點風,或許……自己明日那搏命一奏,成功的把握就能大上幾分?

  「國公,您久在陛下身邊,又掌管機要,見識非凡。下官……近日為部務所困,實是憂心如焚。禮部如今這狀況,您也知曉。年關將近,諸事繁雜,卻無人可用,長此以往,恐誤了國家大典,傷了朝廷體面啊。」

  「有些事……非人力所能為,卻關乎國本,繫於綱常。下官位卑,卻食君之祿,每每思之,寢食難安。若有一法,可正本清源,使上下安定,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下官……也願一試。只是,獨木難支,不知前路如何……

  他自己覺得他的話已經說得非常露骨了,幾乎是在明示。

  方晟卻莫名其妙,眼神也更加迷茫。他撓了撓頭,困惑道:「唯人,你這話……說得太深奧了。什麼國本、綱常的,我這粗人聽不懂。禮部沒人幹活?那倒是真的,我看詔獄裡都關了不少。不過陛下不是讓二殿下在管著嗎?二殿下英明神武,肯定有辦法。再不濟,等敬兒從安南回來,讓他們年輕人多出出力嘛!」金純胸口一悶,他暗中苦笑,自嘲地想:果然沒看錯,人人都說小方探花是個草包,但是好像草包的另有其人啊!但是這事真的不能直說。

  算了,對牛彈琴。

  金純意興闌珊:「國公爺說的是。是下官多慮了。夜色已深,國公爺也早些回府歇息吧。」「哦,好,好。」方晟從善如流地站起來,笑嗬嗬說道,「那金侍郎你也早點睡,別熬太晚,身子要緊。我走了啊,不用送,不用送。」

  方晟回到家中,臉上醉意已經消散,他直接來到正堂,叫來一個丫鬟:「去,把少夫人叫來,如果睡了就叫風鈴兒把少夫人叫醒。」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徐妙錦從堂後出來。

  徐妙錦上前,盈盈一禮:「公公,夜已深了,不知喚兒媳前來,有何要緊吩咐?」

  方晟也不廢話,直接說道:「妙錦,方才禮部右侍郎金純,對我說了些話,我感覺不對勁。」徐妙錦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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