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姨父,幫我!
朱棣獨自坐了很久。
「二殿下無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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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方晟都知道啊……朱棣嘆口氣。最後猶豫很久,讓鄭和帶了兩條口諭,分別召見兩個兒子。傍晚,朱高煦走入武英殿。
「兒臣參見父皇。」
「坐。」
朱棣看著他單刀直入:「今日朝上的事,你怎麼看?」
朱高煦早就料到父親會問,也已經想好了說辭。
「父皇,雖然您過去勉勵過兒臣,不過兒臣根本沒當回事,說心裡話,東宮這個位置,兒臣說不動心,是欺君。不過,就算父皇還是選了大哥當太子,兒臣也是心服口服的。」
朱棣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大哥是嫡長子,當年在北平守城,以老弱殘兵抵抗朝廷大軍,雖說是因為曹國公放水,畢競功勞在那兒擺著,誰也抹殺不了;而且以北平一城給我前方靖難大軍管理後勤,雖然確實是有道衍大師輔佐加方侍郎的記帳法,但是也是功勳卓著;論長幼,論功勞,大哥當太子,兒臣沒有二話。兒臣也絕不會有任何非分之想。」
朱棣微微動容。
但朱高煦繼續說道:「只是……父皇,兒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大哥他……身子骨實在太弱了。這不是兒臣詛咒大哥,這是事實。大哥從小體弱,這些年操勞政務,更是時常抱恙。有足疾,身體痴肥,兒臣每每想起,心中也十分擔憂。」
「父皇,江山社稷重於泰山。若將來大哥即位,卻因身體緣故不能長久……那時,國本再動,動搖的可就不止是朝局了。兒臣以為,這是父皇不得不慮之事。」
他說完就低下了頭。
朱棣沉默了。
他知道高煦說的是事實。朱高熾的身體,確實是他心中一塊隱憂。這個兒子太胖,行動不便,氣血不暢,這些都是短命之兆。
朱棣喟然一嘆:「你說的,朕知道了。不過,立儲是國家大事,不是只看身體好壞就能決定的。你大哥雖然體弱,但辦事情一直兢兢業業,從未出過大錯。這一點,你也要學著點。」
朱高煦心中一凜,連忙低頭:「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還有,禮部那邊,你抓的人也夠多了。該放的放,該審的審,不要搞得人人自危。你是皇子,不是酷吏。」
「兒臣……遵旨。」
「行了,去吧。」
緊接著朱高煦之後,朱高熾也來到了朱棣面前。
「兒臣參………」
他試圖跪下去,動作有些笨拙。
朱棣皺皺眉頭:「行了行了,不用行禮了!」
但朱高熾依然一絲不苟的做完了。
朱棣坐在書案後,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子。那臃腫的身形,那過早花白的鬢角,朱棣心想,這孩子今年才二十多歲,看起來卻像三十好幾的人了。
「金純的奏疏,你怎麼看?」
朱高熾沉默了一會兒。
「兒臣……不知該如何作答。」
「不知?你是當事人,你怎麼會不知?」
朱高熾抬起頭,平靜看著父親。
「父皇問兒臣的看法,兒臣若說贊成,便是有野心。若說反對,便是違心。兒臣怎麼說,都不妥當。」朱棣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而且縣……兒臣知道,父皇心中自有考量。兒臣說與不說,其實……差別不大。」
朱棣聽出了一絲極淡的怨氣。他沉默了。
良久,朱棣開口:「你心裡其實有怨言。」
朱高熾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兒臣不敢。」
「是不敢,還是沒有?」
朱高熾道:「父皇還是燕王的時候,兒臣是太祖皇帝欽點的燕王世子。北平守城那年,朝廷大軍圍城,城中兵不滿萬,糧不足三月。兒臣站在城樓上,箭矢從耳邊飛過,兒臣告訴自己,不能退,退了,我們就沒有家了。」
「後來父皇登基,兒臣協理政務,每日寅時起床,子時方能歇息。兒臣不敢說自己有多大的功勞,但兒臣……確實盡力了。原本世子順理成章成為太子,天經地義,但是父皇卻一拖再拖,這才讓朝臣心中不安,甚至隱隱有分化結黨之事。」
「兒臣還知道,父皇更喜歡二弟。二弟像父皇,能征善戰,英武果敢。兒臣……文弱,體胖,不善騎射,既不能陪父皇馳騁沙場,也不能在父皇興致來時策馬圍獵。」
「兒臣不怨父皇。兒臣只是……不知該怎麼做,才能讓父皇滿意。」
這話說完,暖閣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朱棣看著長子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他從來沒有誇過自己的大兒子一句。
「老大……我………」
朱高熾笑了笑:「父皇不必說了。兒臣都明白。父皇是馬上天子,喜歡勇武果敢的兒郎,這是天性。兒臣不怪父皇。」
他站起身,對著朱棣深深一揖:「兒臣自問不負父皇長子的身份,但是若父皇覺得二弟更適合那個位置,兒臣……就請父皇封兒臣就藩北平。那是兒臣自幼生長之地,一草一木都熟悉。兒臣願攜瞻基,遠赴北平,為父皇鎮守北疆,永為大明的藩屏。」
瞻基……
朱棣心中又是一軟。
朱棣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方敬的船,大概三五日就到鎮江了。」
朱高熾一愣,不知父親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朕給你一道旨意,你替朕,親自去鎮江迎他。」
「父皇……這………」
「去吧。你回去準備一下,明日就出發。帶足儀仗,不可失了朝廷體面。」
朱高熾看著父親,深深一揖:
「高熾謝過父親。」
朱高熾退下以後,朱棣久久不語,鄭和一直在身邊陪著。
「三保,你說,我是不是對幾個兒子……尤其是對老大,太苛刻了?」
鄭和不敢搭話。
「算了,估計除了方公,你們誰都不敢說。」朱棣輕嘆。
三日後,鎮江城外,運河碼頭。
這一日天氣晴好,一隊隊甲冑鮮明的侍衛沿河岸列開,旌旗蔽日。
碼頭正中,搭著一座巨大的彩棚。棚內設香案、擺金爵,紅毯從碼頭直接鋪到了河岸邊上。棚外,朱高熾身著朝服,頭戴七梁冠,腰系玉帶,端正而立。他身後,是數十名當朝重臣和當地官員。河面上,一艘巨大的官船正緩緩駛來。
方敬站在船頭,遠遠就看見了岸邊的儀仗。還有打頭的朱高熾。
咦?小胖子怎麼在這裡?
一般情況,尚未就藩的皇子是不能離開金陵城的,除非……除非是太子。
小胖子成功啦?
船緩緩靠岸。跳板搭好。
方敬整了整官袍,穩步走下船來。
「臣方敬,參見殿下!」
他還沒跪下去,一雙胖手手已經穩穩地扶住了他。
朱高熾扶著他的雙臂,臉上笑容溫和:
「方侍郎!快快請起!你為國立此不世奇功,父皇特命孤代天郊勞,豈能受你大禮!」
他說著,親手從身後侍從捧著的托盤上,取過一隻金爵,斟滿御酒,雙手遞到方敬面前:
「侍郎,請飲此杯。這是父皇從宮中帶來的御酒,專為你準備的!」
方敬接過金爵,一飲而盡。
他放下金爵,後退一步,再次躬身:
「臣……謝陛下天恩!謝殿下遠迎!」
朱高熾笑著拉起他的手:「走,孤已在城中設宴,為侍郎接風洗塵!侍郎這一路辛苦了,咱們邊吃邊說。對了,孤聽說你還帶了些客人回來?」
方敬也笑道:「帶回幾個俘虜,一個是黎澄,黎季厘的兒子,還有幾個核心黨羽的家眷。」其他重臣也紛紛上前見禮,來的人還真不少,兵部侍郎、都察院金都御史、應天府尹,還有幾個他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
這陣仗,算是給足方敬面子了。朱高熾等眾人見禮完畢,才笑著拉起方敬的手:「走走走,孤已在城中備下薄酒,為侍郎接風洗塵。諸位大人也一起來,今日不談公事,只敘舊誼!」
一行人簇擁著往城中走去。方敬被朱高熾拉著走在最前面,身後是浩浩蕩蕩的官員隊伍。他到了宴席上。朱高熾拉著方敬坐了主桌的主位,自己在一旁作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高熾放下酒杯:「諸位慢用,孤有些乏了,先去後面歇息片刻。方侍郎,孤有幾句話想單獨囑咐你,是關於安南那邊的一些交接事宜,你陪孤過來一下。」
說完,他便站起身。
方敬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也放下酒杯,跟著走了進去。
到了安靜沒人的地方,朱高熾看著方敬,直接道:「姨父,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今日我來接你,是父皇的意思。
我知道,這是父皇在補償我,畢竟二弟都單獨理事了,他想告訴天下人,他還是看重我這個長子的。可是,姨父,場面是場面,實際是實際。父皇的身體還很硬朗,他還能在位很多年。這些年裡,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二弟他不會甘心,他身邊的人也不會甘心。而我……我除了一個嫡長子的名分,和一些文官口頭上的支持,其實什麼都沒有。」
「姨父,你是我長輩,也是我最信得過的人。你剛立下不世奇功,父皇現在對你信任有加,言聽計從。你在安南的安排,你在朝中的布局,我都看在眼裡。我知道,你是個有大智慧的人。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姨父,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