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大明之威
方敬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朱高熾。此刻他彎著腰,一揖到底,因為身體肥胖,這個動作對他來說顯然有些吃力,額角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沒有直起身,就那麼固執地保持著這個姿勢,等著方敬的答覆。
方敬心中飛速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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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還是不幫?
幫似乎在情理之中,畢竟,這可是明仁宗啊!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可以算是明朝最好的皇帝。是的,功勞也許沒洪武、永樂大,但是作為皇帝這個維度來說,他是真的可以競爭第一的。可是,朱高熾登基後不到十個月就駕崩了,朱瞻基雖然也不錯,但也只活了三十八歲。再往後……他想起堡宗,想起土木堡,想起叫門天子,心裡一陣抽搐。然後他們家接下來的那些個臥龍鳳雛……朱高煦呢?朱高煦也真的不錯。在永樂朝的年輕一代將領中,朱高煦的軍事能力絕對是頂尖的,張輔都不一定比他強。如果讓朱高煦上台……治國能力沒有驗證過,誰知道呢?也許他比他哥更適合那個位置?方敬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低頭,看見朱高熾依然彎著腰,汗水已經順著臉頰滴落在地磚上。
方敬趕忙伸手,扶住朱高熾的手臂:「殿下,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朱高熾被他扶著直起身,心中一陣失望,之前他一直叫自己「高熾」的。
方敬看著朱高熾:「殿下,我若助你登基,你能給我什麼呢?」
朱高熾心中一凜,他沒想到方敬會這麼直接地問這個問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認真地回答道:「姨父想要什麼?」
方敬搖了搖頭:「我父親已是國公,爵位到頂了。我才二十四歲,已是禮部侍郎,我家中的財富,幾輩子都花不完。其實……殿下給不了我什麼。」
朱高熾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以為方敬是在婉拒。
一時沉默。
方敬忽然道:「殿下,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朱高熾驚喜抬頭。
「若殿下能在未來半年內,瘦下三十斤一一方敬,願意為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高熾愣住了。
瘦三十斤?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抬頭看了看方敬認真的表情。
他咬了咬牙:「好。一言為定。」
方敬笑道:「一言為定。」
「姨父……」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煽情了。外面還有一堆人等著呢。」
朱高熾用力點了點頭,擦了擦額角的汗,轉身走出了休息室。
方敬留在屋裡,看著關上的門,輕輕嘆了口氣。
畢竟是仁宣之治啊!
可能,小胖子還是不會長壽,但也許……他可以試著讓這個進程,變得更溫和一些。
三日後,金陵城。
方敬的船隊沿著長江緩緩駛入金陵水域。石頭城聳立如初。
碼頭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自發前來圍觀這位「五千破十萬、三日滅一國」的草包探花。消息早在幾天前就傳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說書先生們已經把方敬的故事編成了好幾個版本,每天在茶館裡輪番開講。
不過故事已經變味了。
「就說那方探花對著那張輔將軍耳語一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張將軍雖然不解,但是也依計行事。到了決戰日……」
這是把方探花往諸葛亮、劉伯溫上靠了。
更有甚者,一些為了打賞錢的說書先生,忍不住在故事裡加入桃色元素,說起方探花和那安南太后說得那個眉飛色舞……
也就方敬不知道,不然非要告誹謗不可。
碼頭上,禮部官員早已備好了全套儀仗。雖然金純還在為立儲的事憂心,但迎接功臣的禮儀一點不敢馬虎。
船緩緩靠岸。跳板搭好。
方敬腳剛踏上岸,禮部官員便高聲唱道:「禮部左侍郎方敬,奉旨還朝一!」
話音剛落,鼓樂齊鳴。一個太監捧著一道聖旨走了過來。
「禮部左侍郎方敬接旨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禮部左侍郎方敬,奉使安南,宣諭天威,平定逆亂,安輯藩邦,功在社稷。特賜蟒袍一襲、玉帶一圍、寶鈔五千貫、彩幣百匹。今日午時,御午門受獻俘禮。欽此!」
「臣方敬,領旨謝恩!」
蟒袍、玉帶、寶鈔、彩幣,這些賞賜對方家的家產來說,雖然不能說是賞賜極重,至少也可以說是聊勝於無。
不過真正重要的是最後那句:「今日午時,御午門受獻俘禮。」
獻俘禮。
這是大明最高規格的軍禮,只有在對外戰爭取得重大勝利、俘獲敵酋時才會舉行。皇帝會親自登上午門城樓,接受百官的朝賀,檢閱戰俘,宣示武功。上一次在金陵舉行獻俘禮,還是洪武年間的事。朱老四這是要給足我面子啊。
禮部官員上前,引著他前往預先準備好的公館更換朝服。蟒袍是深紅色的,上用金線繡著四爪蟒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午門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承天門到午門的御道兩側,站滿了禁軍侍衛,文武百官已經按品級列隊站好。
午門城樓上,黃羅傘蓋已經撐起。朱棣還沒有出現。
廣場東側,專門劃出了一片區域,站著幾十個衣著各異的人。他們是各國駐京的使節和貢使:朝鮮、琉球、暹羅、占城、日本,還有幾個來自西域和南海小國的代表。這些人此刻臉色卻不太好看。朝鮮使節朴元正站在最前面,神色肅然。他身後的副使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大人,您聽說了嗎?那方侍郎在安南……五千人,三天,滅了黎氏滿門。」
朴元正沒有回頭:「閉嘴。回去再說。」
副使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周圍幾個小國的使節,臉色比他們還難看。尤其是占城的使節,面色慘白,占城與安南相鄰,兩國常年征戰,互有勝負。如今安南被大明一戰而下,占城使節心中之震撼,可想而知。
大明之威,竟已至於斯乎?五千人,滅一國。若有一日,占城不慎觸怒了天朝……
午門城樓上,黃羅傘蓋已經撐起。朱棣還沒有出現,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就在城樓上的某個角落,俯瞰著這一切。
方敬走到午門城樓下站定。
他參加過不少大場面,但這樣的場合還是第一次。這是國家最高級別的軍禮,是向天下宣示國威的時刻。
「方侍郎,」鄭和走了進來,低聲道,「陛下已登午門。請侍郎準備。」
方敬沖鄭和笑笑,點了點頭。
外面,鐘鼓齊鳴。
「陛下駕臨午門一一百官跪迎」
然後是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
「侍郎,該您了。」鄭和提醒。
方敬邁步走出偏殿。
午門外的廣場上,文武百官已經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方敬走到午門城樓下,站定。城樓上,朱棣的身影出現,俯瞰著下方。
「禮部左侍郎方敬,呈獻俘誠!」
方敬轉身,面向御道另一端。那裡,一隊禁軍正押著俘虜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黎季厘的兒子黎澄。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囚服,頭髮散亂,面帶驚恐。他身後,是黎氏核心黨羽的十幾名家眷,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面如死灰,低著頭,被繩索串連著。
方敬轉身,對著城樓上的朱棣,高聲奏道:「啟稟陛下!臣奉使安南,宣諭天威,逆賊黎季厘,弒君篡位,抗拒天兵,現已伏誅!其子黎澄,及逆党家眷一十三名,押解來京,聽候陛下發落!」城樓上,朱棣朗聲道:
「黎季厘,逆天悖理,罪不容誅。今已伏法,其子黎澄…」
按照慣例,這種叛逆之臣的親屬,通常難逃一死。尤其是黎澄作為黎季厘的親子,按律當斬。………年幼無知,其父之罪,與其無關。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特赦其死罪。著將黎澄圈禁於鳳陽,終身不得出境。其餘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不許歸。」
黎澄大喜過望,立刻磕頭謝恩。
獻俘禮的最後一項,是方敬向朱棣呈交安南的輿圖和戶籍冊。這是象徵性的儀式,意味著安南正式納入了大明的藩屬體系。
朱棣看著方敬,忍不住想樂,他咳嗽兩聲,說道:「方卿此行勞苦功高,朕心甚慰。今日獻俘禮成,朕在奉天殿設宴,為卿慶功!」
「臣,謝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