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犁庭掃穴


  臘月二十三,小年。

  通政司衙門裡冷冷清清,通政使趙彝坐在自己的值房裡,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舊書。

  說起來,他這個通政使,主要職責也就是掌管內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訴之件。職位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因為每天經手的都是各地的奏疏和報告,大部分是例行公事,少部分是雞毛蒜皮,偶爾有幾件要緊的,但也輪不到他做主,往上呈報就是了。

  他打了個哈欠,正準備起身去泡杯茶,門外忽然傳來急迫的呼喚。

  「堂尊!堂尊!」

  趙彝抬頭,看到通政司參議岑魚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個信封。

  「什麼事?大呼小叫的。」趙彝不滿說道。

  岑魚這傢伙,跟右通政瞿景寧是一夥的,經常給自己上眼藥,欺負自己年輕。

  「堂尊,有……有個人上書,下官不敢擅專,請您過目。」岑魚倒是沒在意趙彝對自己的態度,恭恭敬敬地說道。

  趙彝接過信封,隨意掃了一眼:「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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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方孝孺。」

  趙彝瞬間瞪大眼睛:「你說誰?」

  「方孝孺。」岑魚見趙彝還要開口,主動補充回答:「就是那個……那個方孝孺。」

  名氣太大了,不需要加任何定語。

  趙彝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方孝孺?他上書?他上什麼書?罵陛下嗎?

  趙彝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看完,他重新把信折好,放進信封,站起身來。

  「備馬,我要進宮。」

  朱棣正在武英殿裡批閱奏章。

  年關將近,各地的奏疏像雪片一樣飛來,大部分是賀年辭,少部分是請示匯報,還有一些是訴苦叫窮的。他看得有些煩躁,正想歇一歇,鄭和進來通報:「陛下,通政司通政使趙彝求見,說有要事面奏。」朱棣皺了皺眉:「都快過年了,他能有什麼要事?讓他進來吧。」

  趙彝進來,行禮,然後雙手捧著一封信,高舉過頭頂:「陛下,臣有要事呈報。」

  「什麼東西?」

  「方孝孺的上書。」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手中的硃筆,看著趙彝手中的那封信,目光有些複雜。

  「方孝孺?他上書?」

  「什麼內容?」

  趙彝糾結了一會兒,還是說道:「陛下看了便知。」

  朱棣伸出手。鄭和接過信,轉呈到他手中。

  這封信的格式非常古怪。沒有稱「陛下」,也沒有自稱「臣」。

  真彆扭啊,朱棣撇撇嘴。

  「……竊嘗聞,遼東之患,不在匈奴之強,而在備御之疏。女真小丑,跳梁於塞外,掠我子女,焚我廬舍,邊民苦之,非一日矣。今朝廷以羈縻之術待之,封其酋長,設其衛所,冀其感恩懷德,革面洗心。然臣觀之,女真之性,猶豺狼也。豺狼之貪,不以恩義止;女真之暴,不以爵祿弭。今日受封,明日劫掠;今年稱臣,明年犯邊。此非其酋長之過,乃其天性然也。若不及早圖之,恐數年之後,遼東之地,非復大明所有……」

  朱棣放下信,擺手讓趙彝退下,默默思索了一會兒,對身邊的鄭和說道:「三保,你去叫茹瑞過來。」鄭和應了一聲,正要轉身,朱棣又叫住了他:「等等。別叫茹瑞了。叫方敬過來。」

  「陛下,臣這侄孫,終於能看到實事了。」方敬從頭到尾看完了方孝孺的上書,不由感慨。朱棣挑了挑眉:「哦?怎麼說?」

  「方孝孺以前在金陵,講的是三代之治,行的是井田之法,滿口仁義道德,眼裡容不得半點實務。臣雖然敬重他的氣節,但說實話,他那套東西,拿來治國是行不通的。但這封信不一樣。他在遼東待了這兩年,親眼看到了邊塞的實際情況和韃子的殘暴,也親眼看到了軍戶的苦難。他寫的這些,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自己親身經歷的。所以這封信,比他在金陵寫的所有文章加起來都有價值。」

  朱棣不關心方孝孺的轉變,看向方敬:「朕問你,這裡面說的東西,你怎麼看?」

  方敬想了想,回答道:「陛下,臣在安南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安南那邊的土司,表面上對大明恭恭敬敬,背地裡該搶搶,該殺殺。為什麼?因為他們覺得大明離得遠,管不到他們。」「女真也是一樣。陛下去年甫一登基,就封建建州衛,封女真首領阿哈出為指揮使,賜漢名李思誠,對此,他們表面上感恩戴德,但實際上呢?方孝孺的信陛下您已經看過了,能把一輩子信奉孔孟的老學究逼得痛斥其殘暴,懇請嚴懲,可想他們日常的行為已經何等令人髮指了。」

  朱棣的眉頭皺了起來:「那朕封他們封錯了?」

  方敬搖頭:「臣不是這個意思。封他們是對的,至少讓他們有了一個名義上的歸屬。但光封是不夠的。封了之後,還要讓他們知道,大明的刀,隨時能砍到他們頭上。」

  「臣在安南跟這些蠻夷打過交道,有一點小小的經驗:蠻夷畏威而不懷德。」

  朱棣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朕本來準備開年以後,去打蒙古。」

  方敬點了點頭:「臣知道。蒙古是心腹大患,陛下御駕親征,是為了徹底解決北邊的威脅。這是大事,臣不敢妄議。但如果陛下去打蒙古,遼東怎麼辦?」

  朱棣沒有說話。

  「女真雖然弱小,但他們擅長游擊,如果陛下在北邊和蒙古對峙,女真在遼東趁火打劫,那我大明就要面臨兩線作戰的局面。」

  「而且,臣還有一個擔心。女真現在是小患,但如果放任不管,十年後、二十年後呢?如果他們出現一個梟雄,把各個部落統一起來。到那個時候,他們就不是小患了,是大患了。」

  「陛下,臣斗膽說一句,與其等女真坐大了再去打,不如趁他們現在還弱小,先把他們打疼。打疼了,他們至少老實二十年。二十年之後,我大明國力更強,就更不怕他們了。」

  朱棣聽完,看著方敬,幽幽道:「你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不叫茹瑞嗎?」

  方敬愣了一下:「臣不知。」

  「因為茹瑞會跟朕說一堆大道理,什麼「以德懷遠』、「不可輕啟邊釁』。但朕不想聽大道理。茹瑞雖然在兵部,但是本質上還是一個文人,他不會說出朕心裡想的事情。只有你,敬之,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倆第一次見面,你對朕說,怎麼對待北虜?」

  方敬點點頭,和朱棣同時開口:

  「犁庭掃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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