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方孝孺變節


  遼東的冬天雖然冷,但日子還是得過。

  周六的名字就叫周六。祖上三代都是遼東軍戶,周六的爺爺是洪武年間從山東遷來的,父親死在與韃靼人的手裡,他自己十六歲就頂了父親的缺,如今已經三十多了。

  周六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看著凶,其實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周六的媳婦姓張,大家都叫她周家娘子。在遼東,能有個媳婦真是了不得的事情,周六極其疼愛妻子。周家娘子也是個利落人,手腳麻利,幹事利落,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把周六管得服服帖帖。他們有個兒子,今年七歲,大名叫周顯聲一一這個名字是方孝孺給取的。

  周六覺得無所謂,兒子叫周小六還是周顯聲對他來說根本沒區別。

  但是周家娘子卻很上心,隔三差五就把周顯聲送到方孝孺那裡去認字。她自己不識字,但她知道讀書有用。

  此時,周家娘子正在收拾一隻野兔,是周六在山裡的套圈套到的,在這天氣,能吃點肉還真的不容易。「當家的!去!」周家娘子收拾好野兔,猶豫了一下,又剁下兩隻兔腿,把剩下的兔肉遞給周六:「把這兔子送給方先生和焦先生!」

  「大姐,你老順著那倆老夫子幹嘛啊?」周六老大不樂意。

  周家娘子眉頭一橫:「你懂個屁,我還想讓咱顯聲哥兒跟著先生學學問呢!咱家那麼窮,有點肉送過去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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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咱兒子又考不了秀才……」

  周家娘子探口氣:「讀書能明理啊,咱們這輩子就這樣了,孩子不能也這樣。認幾個字,將來就算還是當兵,也能看懂軍令,不至於稀里糊塗送了命。」

  周六點點頭,接過兔肉,走入了風雪裡。

  其實,就算周家娘子平時不照顧方孝孺和焦蘭舟兩個光棍漢,方孝孺對教導周顯聲也毫無怨言。他很喜歡周顯聲。這孩子非常聰明,教一遍就能記住,而且舉一反三,方孝孺有時候會想,如果這孩子生在金陵,憑他的天賦,中舉是探囊取物,中進士也有很大希望。可惜他生在遼東,能認全常用字、會寫自己的名字,就已經算是出人頭地了。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韃子來了一一!」

  整個衛所瞬間炸了鍋。孩子們哭了起來,女人們尖叫著往外跑,老兵們臉色鐵青,抓起放在牆角的刀槍就往外面沖。

  「先生!快躲起來!」焦蘭舟一瘸一拐地衝進來,拉住方孝孺的胳膊,「韃子來了!您快跟我走!」方孝孺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外面已經亂成了一團,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到處都是哭喊聲。遠處一隊騎兵正呼嘯而來,馬蹄踏起的雪霧遮天蔽日。

  「多少人?」方孝孺問。

  「看不清楚!至少上百!」焦蘭舟拉著他往屯田所後面的山坡跑去,「先生,快!」

  方孝孺被他拽著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周顯聲呢?周顯聲剛才還在我屋裡!」

  焦蘭舟一愣,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沒有人了。孩子們都跑光了,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先生,現在顧不上他了!您先躲起來!」

  方孝孺被他硬拽著,往山坡上跑去。

  韃子來得快,去得也快。

  這是一支東海女真的騎兵,大約一百多人,趁著大雪封路、官軍反應不及的時候,突襲了三萬衛的外圍屯田所。他們沒有攻打衛所主城,因為主城有城牆,有火炮,他們打不下來。他們的目標,就是這些散落在主城周邊的屯田所一一搶糧食,搶牲畜,搶女人,搶完就走。

  周六參加了抵抗。

  他拿起那把跟了他十幾年的腰刀,衝到了屯田所的最前面。他不是什麼英雄,他只是知道,如果他不擋住這些韃子,他的老婆孩子就會遭殃。他身邊的幾個老兵也拿著刀槍,站在他旁邊,有人嚇得腿在抖,但沒有人後退。

  韃子的騎兵沖了過來。

  第一輪衝擊,就有三個人倒下了。周六躲過了一刀,反手砍斷了一匹馬的前腿,馬倒下去,馬背上的韃子摔了下來,周六撲上去,一刀捅進了他的胸口。

  但他來不及拔刀,就被另一個韃子一箭射中了胸膛。他踉蹌了一下,倒了下去,用盡最後的力氣,看向自家的院子。

  韃子們衝進了屯田所。他們把能拿走的東西都拿走,把能帶走的人都帶走。

  周顯聲躲在床底下,捂著自己的嘴,不敢發出聲音。他聽到母親的尖叫,想出來,但是當時娘告訴自己,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出來,除非爹或者方先生、焦先生叫他出來。

  周家娘子的尖叫正在遠去,似乎幾個人邪笑著把她帶遠。

  周顯聲才七歲,聽到母親的哭喊,實在忍不住了,忘卻了母親的叮囑,推開了地窖的暗門。「娘!」

  衣衫不整的周家娘子驚恐地看著兒子冒出來,眼淚奪眶而出:「顯聲!你……」

  周顯聲看到母親被兩個韃子推操著拉出門,他倆一人嘴上還叼著一根兔腿。

  那是娘留給他和爹爹的。

  「你們放開我娘!」

  兩個韃子本來已經準備撤了,看到一個周顯聲出來,滿不在乎,順手就是一箭。箭矢從周顯聲的胸口穿過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箭杆,又看了看自己的母親,輕聲道:

  「娘,對……不………」

  他倒了下去。

  韃子走了。

  方孝孺從山坡上下來,跌跌撞撞地跑回屯田所。他看到滿地的屍體,看到被燒毀的房子,看到被搶空的糧倉。他看到了周六。他看到了周顯聲。

  他跪在周顯聲的屍體旁邊,伸出手,摸了摸那張冰冷的小臉。孩子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渙散了。方孝孺的手在發抖。

  他在遼東兩年,見過韃子來搶,見過死人,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離死亡這麼近。周六死了,周顯聲也死了。那個坐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筆直,用木炭在木板上認真寫字的男孩,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方孝孺眼眶通紅,眼淚汩汩而下。

  焦蘭舟站在他身後抽噎,不知道該對方孝孺說什麼。

  入夜之後,屯田所安靜了下來。

  倖存的人在清理屍體,在修補房屋,在清點損失。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默默地刨坑,準備埋葬死者。

  方孝孺坐在自己的窩棚里,沒有點燈。他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焦蘭舟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先生,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喝口湯吧。」

  方孝孺看到那碗湯,是用兔肉燉的,淚水再一次流下。

  焦蘭舟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先生,這不是您的錯。」

  「我知道。」方孝孺的聲音沙啞,「這不是我的錯。但我受不了。」

  方孝孺的聲音在發抖:「我受不了。周六死了,顯聲死了,周家娘子被擄走了,我們的衣裳都是她幫忙縫洗的,她可能現在還活著,但比死了更難受。那些韃子!他們不是人!他們是畜生!」

  方孝孺站起身來,有點歇斯底里:「我以前在金陵,講仁義!講禮教!講以德服人!我覺得只要我們有德行,蠻夷就會歸附。可遼東告訴我,不是這樣的!韃子不管你什麼仁義道德!他們只知道搶!你弱,他們就欺負你。你強,他們就假裝臣服,等你弱了,再來搶。」

  「今天死的如果是金陵的百姓,朝堂上的大人們會痛心疾首,會寫詩悼念,會請求陛下出兵。可死的是遼東的軍戶,是沒有人知道的普通人。他們死了就死了,沒有人會在意。沒有人會為他們寫詩,沒有人會為他們請命。」

  「我讀了那麼多書,寫了那麼多文章,有什麼用?我能教周顯聲認字,但我保護不了他。我能給周六講道理,但我救不了他的命。我在這裡兩年,我以為我在做有意義的事。可今天我才發現,我做的那些事,在韃子的馬刀面前,一文不值。」

  「不能這樣下去了!當今天子還以為女真是個恭順的部落,剛剛還封了建州女真的官兒,但是不是這樣的!不能這樣下去!」

  焦蘭舟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先生,您想怎麼辦?」

  方孝孺沒有回答。

  「知行合一」。

  這四個字悚然出現在腦海里。

  方孝孺以前覺得,「知行合一」就是知道了就要去做。

  但現在他明白了,沒有那麼簡單。

  他突然明白了「知行合一」的真正含義。

  你的行動,必須配得上你的認知。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你就去做什麼。你知道什麼是錯的,你就去阻止它。如果你做不到,那你的認知就是假的,就是空的,就是紙上談兵。

  他知道韃子會來搶,他知道遼東的防禦有問題,他知道朝廷的策略有問題。他知道這些,但他什麼也沒做。他只是在這裡教書,教一群孩子認字,以為這就是「行」。但這不是「行」,這是逃避。他在逃避更大的責任,逃避更艱難的抉擇。

  方孝孺原本抱頭蹲在地上,但是此刻突然冷靜下來,站起身來。焦蘭舟詫異地看著他。

  他不再猶豫,走到桌邊,點燃了油燈,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先生,您在寫什麼?」焦蘭舟問道。

  「上書。」

  焦蘭舟驚訝道:「上書?給誰上書?」

  「當今天子。」方孝孺的聲音已經完全恢復平靜。

  「先生,您瘋了!您是建文舊臣!您是被陛下發配到遼東的欽犯!您給他上書,您讓天下人怎麼想?他們會說您變節了,會說您投降了,會說您晚節不保!」

  方孝孺沒有抬頭,繼續寫著:「他們說他們的,我做我的。」

  「先生!您知不知道,您這一上書,您這半輩子的清名就全毀了!天下士林會怎麼看您?他們會說您也是個軟骨頭,也會向新朝搖尾乞憐!」

  方孝孺抬起頭,看著焦蘭舟:「子楫,你覺得我在乎嗎?」

  焦蘭舟愣住了。

  「我以前在乎。我在乎名聲,在乎氣節,在乎後人怎麼評價我。但現在我不在乎了。」方孝孺的聲音很平靜,「人實實在在的死了,所謂名節,所謂聲望,那些所謂我在乎的那些東西,還有什麼意義?」焦蘭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方孝孺繼續說:「子楫,我想明白了,我以前所謂的「氣節』,其實就是自私。我守著建文舊臣的名分,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心安理得地在遼東苟活。我覺得自己很有骨氣。可實際上呢?我只是在為自己的不作為找藉口。」

  「我告訴自己,我是被發配的欽犯,我不能給新朝做事。可如果我不給新朝做事,我怎麼改變遼東的現狀?我怎麼保護那些像周六一樣的軍戶?我怎麼讓那些像周顯聲一樣的孩子,不用在七歲的時候就被韃子一箭射死?」

  焦蘭舟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先生,您可知道,當今陛下,每年都派胡淡外出尋訪張三丰。有人說,尋訪張三丰是假,尋訪建文君是真。」

  方孝孺的手頓了一下。

  焦蘭舟繼續說:「先生,建文君可能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您卻給永樂皇帝上書,他若知道……」方孝孺放下筆,看著焦蘭舟:「這些,我也不想在乎了,我現在只知道,我必須給這裡的百姓做點事情。這些事比什麼恢復井田,恢復三代之治更重要。

  我想上書,把我的想法告訴永樂。我不是向他宣誓效忠,我是想把我在遼東看到的、想到的,告訴他。我是建文舊臣,這一點永遠不會變。但我也是大明的子民,遼東的軍戶也是大明的子民。我看到了問題,我知道了答案,如果我不說,我就對不起「知行合一』這四個字。」

  方孝孺說完,重新拿起筆,繼續寫。

  「若我能真的為這些百姓做點事,天下人說我是變節,那就算我是變節好了!」

  焦蘭舟嘆口氣,不再說話,他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向方孝孺,然後把油燈燈芯稍稍挑起,屋內更明亮了屋外,大雪簌簌而落,天地一片蒼茫,遮蓋了所有的血跡,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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