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從來明月照官衣!


  第294章 從來明月照官衣!

  朱棣登基以來,該殺的人殺了,該貶的人貶了,該立的新規矩也立了。建文的年號被廢了,朱充炆的諡號不給,仿佛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燕王是繼承太祖大統,中間那兩年,不存在。

  但————遮蓋不了啊,朱四哥!

  尤其是文人。

  建文朝雖然短,只有兩年,但那兩年對文人來說,真是好日子。賦稅減了,刑罰輕了,六部尚書的品級提了,江南的士子們覺得天亮了。朱允炆年輕、溫和、好說話,你寫一篇奏章他認真看,你提一個建議他認真聽,這樣的皇帝,誰不愛?

  私底下,還是有人會提起建文。

  「建文陛下其實————」

  「噓,你不要命了?」

  「怕什麼,就我們幾個人。我是說,建文陛下其實是個好皇帝。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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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不好,是命不好。攤上那幫————」

  「也不能這麼說。建文陛下要是早聽齊泰的,先拿燕王開刀,哪有後面的事?

  」

  「先拿燕王開刀?那時候燕王手裡多少兵?怎麼拿?你拿?」

  「行了行了,不說了。喝酒。」

  「一朝覆冰雪。兩載解嚴霜啊。」

  「嗯?這句好!說出去也不會被錦衣衛的爪牙聽出來!」

  不過,當方孝孺上書的邸報出來以後,這幫人集體炸了。

  「流戍罪人方某言邊事」

  未稱臣,未呼陛下,但是這個就已經把方孝孺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了。

  畢竟,那可是方孝孺啊!

  天下道德文章宗主,在建文朝時連陛下都要稱一聲「希直先生」的方孝孺啊一果然,消息傳得飛快,翰林院、國子監、六部衙門,甚至秦淮河邊的茶館裡,都有人在議論了。

  「聽說了嗎?方孝孺上書了。」

  「上書?上什麼書?」

  「給陛下上書。論遼東邊事。」

  「呵呵,我還以為他有多高潔呢!當年他沒被當今陛下斬首我就覺得奇怪,原來藏著這齣呢,裝模作樣在遼東待兩年,然後再假惺惺上書,就回來?我看吶,建————那位就干錯了一件事,就是看錯了他方孝孺!」

  「誰說不是呢?唉,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

  「別說了。讓人聽見不好。」

  「聽見又怎樣?他方孝孺能做,我們還不能說了?」

  遼東,風雪依舊。

  方孝孺正在屯田所的糧倉里給孩子們上課。自從周六和周顯聲死後,來上課的孩子少了一些。但還是有十幾個孩子每天都來,風雨無阻。大的得有十五六,小的也不過七八歲。

  ——

  他倒是沒有試圖教孩子們四書五經,一是沒那個必要,二是像周顯聲那樣聰慧的孩子沒有了。一代大儒,天下文宗方希直如今像個蒙學先生,在教這些孩子認字,偶爾說一些典故,當故事說給他們聽,或者背誦一點簡單的詩詞。

  課講到一半,焦蘭舟拄著拐杖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他沒有打斷方孝孺,只是默默地站在門口,等著他講完。

  在這兒,就沒啥課堂紀律了,方孝孺直接揮手叫焦蘭舟進來,接過他手裡的信。

  方孝孺看完,苦笑一聲,這信是是他曾經的學生沈希孟寄來的。

  沈希孟是他當年在金陵講學時的入室弟子,浙江人,家裡有些田產,為人聰慧,文章也寫得好。方孝孺曾經對這個學生寄予厚望,覺得他有朝一日能成大氣。

  後來靖難起,金陵破,方孝孺被下獄,沈希孟沒有來探望過他。方孝孺不怪他,那時候人人自危,誰來探望誰就是找死。他理解。

  「西山采蕨已無薇,北海吞氈是夢回。

  偶說封侯投筆事,便教故友嘆輕肥。

  三千牘寫投名狀,五十弦彈乞食詞。

  莫訝先生新面目,從來明月照官衣。」

  焦蘭舟氣憤道:「先生上個月還在跟我說這個沈師兄,您當年那麼栽培他,他就是這樣報答先生的?」

  方孝孺擺了擺手:「無妨!」說完,他對著下面的學生開口,「今天,我們來學一首詩,裡面有不少典故,倒是可以一學。」

  方孝孺大聲念完這首詩以後,又叫學生跟著讀了幾遍。然後開始解釋:「這首詩的意思是,首陽山上採薇蕨的伯夷叔齊,早已不幹這檔子事了;

  北海邊吞氈飲雪的壯舉,也只是夢裡的事情了。

  偶爾說起班超「投筆從戎、封侯萬里」的壯舉,就讓老朋友們嘆息:你終究還是貪圖富貴了—輕肥」出自乘肥馬,衣輕裘」,指富貴。

  洋洋數千言的上書,寫的其實是投靠新主的投名狀;

  五十根琴弦彈奏的,不過是乞求賞飯的諂媚之詞。

  不要驚訝先生換了新的面孔,從來明月照著的,是那一身官衣罷了。」

  看著一群半大孩子,抑揚頓挫的讀著「莫訝先生新面目,從來明月照官衣」,焦蘭舟忍不住開口:「先生上書是為了邊事,不是為了做官。沈希孟根本不懂先生經歷了什麼,也不懂遼東是什麼樣子,他憑什麼罵?先生,您————」

  方孝孺笑了一下:「子楫,誰說他不懂我?他可太懂我了!這封信可不是給我看的。是給他的圈子看的。這首詩送到我這兒,他的朋友們就知道,沈希孟跟方孝孺劃清界限了。他罵我罵得越狠,他在金陵就越高潔,跟我割袍斷義,名聲會很不錯的。」

  「先生————」

  方孝孺戲謔道:「但是呢,他其實知道我不是那種人。你想想,如果我真的像他詩里罵的那樣,是個貪圖富貴、賣身投靠的小人,他敢寫這首詩給我嗎?他就不怕我拿了這首詩去告發他?錦衣衛正愁抓不到把柄呢。他敢寫,就說明他知道我不會告發他。」

  「我這學生,其實是我的知音啊!肯定有不少人認為我方孝孺真的變節了,只有我這學生那麼信任我————哈哈,子楫,這也算用身家性命來信任我呢!」方孝孺邊說邊笑,順手把這封信丟在取暖的火爐里。

  焦蘭舟有點憂慮地看著方孝孺:「先生,您不生氣嗎?」

  「生氣?」方孝孺想了想,「有一點。但不是生他的氣。是生自己的氣。

  「」

  「為什麼?」

  「因為我以前也是這樣。在金陵的時候,我也寫過這樣的詩。罵這個,諷那個,覺得自己站在正義的一邊。那時候我以為,罵人就是盡忠,寫詩就是報國。

  現在想想,太可笑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木窗。風雪湧進來,撲在他臉上。

  「死了那麼多人。是他們寫的詩有用,還是我的上書有用?我當年何嘗不是如此?寫了一輩子的文章,有什麼用?能擋住韃子的箭嗎?」

  「子楫,我跟你說過,我以前所謂的氣節,其實就是自私。我守著建文舊臣的名分,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心安理得地在遼東苟活。可實際上呢?我是在為自己的不作為找藉口。」

  方孝孺的情緒到底起了波瀾,聲音越來越大,下面的學生都抬起頭看著先生O

  「所以我不在乎。他們罵我變節也好,罵我投靠也好,罵我晚節不保也好,我都不在乎。因為我知道,我上書之後,朝廷會重視遼東。朝廷重視了,就會派兵。派兵了,女真就不敢再來。女真不來了,更多的周六就不會死,更多的周顯聲就能好好長大。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轉過身,看著焦蘭舟。

  「知行合一。子楫,你知道嗎?我現在就在做!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

  「先生————」焦蘭舟眼眶紅了。

  方孝孺擺了擺手:「無所謂了。他們罵他們的,我做我的。罵累了,自然就不罵了。不說這些了。子楫,明天就是除夕了吧?」

  「是,先生。明天就是臘月三十了。」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咱們在遼東已經過第三個年了。」

  焦蘭舟也有些感慨:「是啊,頭一年,先生大病了一場,年都沒過好。第二年,總算緩過來了,周六送了一點野彘肉————」

  他突然停下。

  周六已經死了。

  臘月三十,遼東的天亮得特別晚。

  方孝孺一大早就起來了,把屋裡屋外打掃了一遍。焦蘭舟拄著拐杖,把去年寫剩的紅紙找了出來,裁成一條一條的,研好墨,等著方孝孺來寫春聯。

  方孝孺洗了手,走到桌前,拿起毛筆,蘸飽了墨,想了想,寫下了一副春聯。

  上聯:雪壓青松松更翠下聯:霜打梅花花愈香橫批:歲寒知節焦蘭舟看著這副春聯,沉默了一會兒:「先生,這聯————」

  「怎麼?不好?有點俗是嗎?這兒的老百姓,認字的都不多,我寫的佶屈聲牙給誰看啊?」方孝孺放下筆,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字。

  ——

  焦蘭舟想想確實如此,卻還是說道:「確實需要寫俗一點,但是這個會不會太硬氣了?大過年的,哪怕寫福滿人間」、春回大地」之類的呢?」

  方孝孺哈哈大笑:「遼東這地方,春天來得晚。與其盼著春回大地,不如誇誇自己扛過了冬天。貼上!」

  焦蘭舟不再說什麼,端著漿糊,把春聯貼在了門上。紅紙黑字,在一片白雪茫茫中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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