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人情可貴
散朝後,李至剛被朱棣單獨留了下來。
擱以前,皇帝散朝後留個尚書,太正常不過了,但是此時李至剛心裡卻緊張萬分。他剛從詔獄出來沒幾天,被單獨留下這種事,讓他有些發怵。他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最近做的事,確認沒有什麼紕漏,才定了定神,轉身跟著鄭和往偏殿走去。
朱棣已經坐在那裡了,看見李至剛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李至剛規規矩矩行禮,在繡墩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只坐了小半個屁股,隨時準備站起來回話。
朱棣看了他一眼,心裡覺得有點好笑:「李卿,禮部那邊的事,理順了沒有?「
李至剛謹慎答道:「回陛下,人員已基本就位。只是剛過完年,有些積壓的文書還需要時間處理。臣昨日查看了一下,大約還有三四十份年前的公文沒有批完,另外立春時候的祭祀的儀注也要重新核對一遍,以免出錯。「
朱棣點了點頭:「朕不問你這個。朕問你,朝鮮那邊,早就遞了國書,進貢了幾個女子。這些人應該快到了,這件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方敬在禮部的直房,悠然自得的摸魚。
老爹牛逼啊!
這事乾的漂亮啊!什麼為官之道,切~歸根結底就是為人處世而已!
一次兩次是偶然,但是次數多了就肯定不單純是方老爺運氣好,這就是典型的一力破萬會啊!以誠待人,老爹高明!
方敬都有點越來越迪化了,正在考慮要不要寫個學習心得的時候,直房外有人敲門。
方敬還以為哪個主事找自己,大大咧咧喊聲進來,沒料到進來的競然是李至剛。
哎呀,你是我上司,咋進我門還敲門啊?直接找個人叫我不就行了?
方敬趕忙站起身來,走到門前:「大宗伯?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事讓人傳話就行。「
方敬作揖,還沒彎下腰,李至剛就扶起他:「敬之,多禮了!以後我們私下之間,不用那麼見外,我過來找你,是有個事要你辦。「
「您說。「
「朝鮮使團後天就到。帶了十五名女子來,說是進獻的。這事按理說該由主客司直接負責,但畢竟是藩國進獻女子,規格不小,我不能讓底下人隨便應付。你親自去一趟,把名冊接了,安排個住處,看看情況。」
李至剛覺得,這活兒體面又輕鬆,結束以後少不了封賞,雖然還不了譚國公的人情,但是也多少表達點善意不是?
再說了,也避免其他人都那麼忙,方敬看起來太輕鬆了,在哪摸魚不是摸啊?接待使團這種事,摸魚最輕鬆了。
李至剛繼續說道:「人到了之後,先安置在會同館,讓她們休息兩天,再安排覲見的事。另外,「朝鮮那邊的人,敬之去接的時候客氣一點。畢竟人家大老遠來的,別讓人覺得咱們禮部擺架子。」方敬莫名其妙地,因為朝鮮來國書的時候他還在安南,完全不知道這事,但是還是開口道:「大宗伯放心,我有分寸。」
李至剛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方敬在李至剛走後,獨自坐了一會兒,然後翻開了一旁的公文箱,從裡面找出了朝鮮使團的國書和名冊。他本來只是打算大致翻一下,了解人數和身份,好安排接待的規格。但當他翻開第二頁的時候,目光忽然停住了。
明珮珮。
她……也來大明了?
明珮珮確實來了。
金陵城外,官道上,一隊人馬正緩緩向城門行來。
走在隊伍中間的是一頂青帷小轎,轎簾被掀開了一線。明珮珮從縫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見了遠處高大的城牆,心中一片恍惚。
金陵,又來了。
此時,明珮珮已經十八歲了。當年那個坐在方敬面前、一筆一划寫《千字文》的小姑娘,如今已經長開了眉眼,原本臉頰微微的嬰兒肥也消瘦了,眼睛顯得越發大了,下巴也變尖了,臉上曾經的稚氣全部褪去。這次過來……是嫁給皇帝?還是嫁給皇子?
她完全不知道。
朱高煦正站在朱棣的暖閣里,大大咧咧地坐在父親身邊,笑道:「父皇,兒臣聽說朝鮮那邊送了人來?」
朱棣正在看一份奏章,頭也沒抬:「嗯。十五個。」
「父皇打算怎麼安排?」
朱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怎麼?你對這事感興趣?」
朱高煦嘿嘿一笑:「兒臣不是感興趣。兒臣是想著,父皇要是用不上那麼多,不如賞兒臣幾個。」朱棣一愣,他倒是沒想到二兒子會主動討要女子,因為朱高煦平日裡對女色不是十分上心,更多愛的是舞槍弄棒,起碼打獵:「你什麼時候好這個了?」
「兒臣不好這個,但兒臣府上也沒什麼人。王妃一個,側妃一個,就沒了。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兒臣有什麼毛病。」
朱棣「嘖「了一聲,笑罵道:「你倒是不客氣。行,你自己去挑,挑七八個也可以。」
朱高煦大喜:「謝父皇!不過,父皇,那些女子裡,有一個叫明珮珮的嗎?」
朱棣愣了一下:「明珮珮?」
「就是明家的姑娘。當年我們兄弟三個從金陵逃出去,就是她幫忙的。那時候她跟著她哥的船隊走,把我們帶到了海津。當時姨父負責她讀書寫字,那會兒她還小著呢。」
朱棣回憶了一下,恍然大悟,好奇問道:「哦,那個明家的小姑娘。你問這個幹什麼?」
「兒臣就是隨口一問。兒臣聽說,她和姨父關係匪淺。當年姨父在金陵的時候教過她讀書,兒臣想著,要是她在名單里,父皇把她賞給別人,姨父那邊可能不太痛快。」
說實話,當皇帝挺無聊的。每天負責看的奏疏都千篇一律,朱棣聽說這事,八卦之心立刻熊熊燃燒:「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跟我詳細說說看?那會兒他倆就搞一起啦?那時候敬之和那明家小姑娘是師生關係吧?……她那會兒才多大啊?十四五?嘖嘖……
朱高煦乾笑一聲:「倒也不至於,但是兒臣想的是,那明家小姑娘在朝鮮雖然不至於是公主,也是金貴萬分,但是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卻甘冒奇險,幫一個男子……嘿嘿,兒臣覺得,有點意思。」朱棣臉上露出姨母笑,腦補了幾處劇情,心滿意足道:「那姑娘朕記得,當年幫你們逃出去,確實有功。她家是歸義侯明升的女兒吧?」
「是。明家在朝鮮過得還不錯,她兄長明子恆也是做官的。」
朱棣若有所思:「敬之倒是沒跟我提過這事。現在想想當初:確實啊!那會兒我就是知道她是敬之的學生,想著能不能搭條線,其實是病急亂投醫。
對啊!我當時怎麼沒反應過來呢?要不是她對敬之有情意,怎麼會幹這種事?嗯嗯!有點意思!我原本打算,明家對奉天靖難頗有功勞,如果你們兄弟選中她,至少要給個側妃,如今怕是不太好,不能不給敬之這個人情……嗯!敬之以後是要襲國公的,一個國公平妻,也不辱沒了明家!唔……這件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朱高煦應了一聲,行了個禮,退了出去。朱棣則興沖衝去找徐妙雲分享八卦了。
方敬回到家跟徐妙錦說了朝鮮使團的事,不過,明珮珮的事,一個字也沒提。
一家人正準備吃飯,卻聽到阿福過來稟告,說二殿下來了。
朱高煦大步走進方府,一來就作揖:「拜見姨父!」
方敬沒想到他會這個時辰來:「殿下怎麼來了?「
朱高煦也不繞彎子:「姨父,我給你送個人情。朝鮮送來的那些女子,姨父知道吧?」
方敬點了點頭。
「父皇讓我去挑幾個帶回府去。我看了名單,明小姐在裡頭。」
方敬的眉頭一挑,但沒有接話。
朱高煦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也不點破,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就跟父皇提了一句,說這位姑娘跟姨父有舊,當年是她幫我們兄弟三個從金陵逃出去的。父皇想了想,說一個國公的平妻一一哦,不是說姨祖父啊,是說您,說嫁給您,也不辱沒她明家的門楣。」
方敬有點蒙圈,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陛下……真的這麼說了?」
「我還能編這個不成?「朱高煦嘿嘿一笑,「姨父,這個人情,我算是送到你手裡了。你要是不接,那這姑娘可就要進宮了。你要是接了……」
方敬揚眉道:「如果我接了,殿下有何賜教?」
朱高煦爽朗一笑:「高煦是武人,不喜歡玩那些彎彎繞繞,也不會挾恩圖報,高煦就一句話,以後我有什麼事,姨父能幫就幫一把。不用站我這邊,只要……別完全站在大哥那邊就行。我當初不就說了嗎?未來我若得了太子之位,父皇千秋萬歲之後,我依然視姨父為股肱;但是萬一……萬一大哥萬眾歸心,得了太子,姨父別忘了我這個人情就可以。」
方敬苦笑:「殿下,這個人情……不小。」
朱高煦大喜,知道方敬這話的意思就是答應了,抱拳道:「多謝姨父!高煦不多打擾,先走了。姨父早點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