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禮部已定,北伐無憂矣!
初六一大早,禮部那些還關在詔獄裡的官員們,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一個接一個地放了出來。然後就第一時間趕去上班……
朱棣頗有乃父之風,一天假都不想給。
整個禮部瞬間炸了鍋。郎官、主事、書吏、雜役,所有人都涌了出來,圍在那幾個剛剛下車的人身邊,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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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宗伯,您沒事吧?」
「趙郎中,您瘦了好多!」
「陳主事,您家裡人都急壞了!」
李至剛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消息繼續擴散。沒過多久,整個金陵城的官場都知道了,禮部那幫人,全放了,而且官復原職。「聽說了嗎?禮部那幫人全放了。」
「放了?誰放的?陛下?」
「當然是陛下。但你知道是誰求的情嗎?」
「誰?」
「譚國公。」
「譚國公?他?他跟李至剛很熟嗎?」
「不熟。據說他就是去詔獄給李至剛送了頓飯,然後李至剛就跟他說了些事,他轉頭就進宮去給陛下求情了。」
「這……這也太離譜了吧?」
「誰說不是呢?但事實就是這樣。譚國公就是這麼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些被赦免的禮部官員,更是對方晟感激涕零。
李至剛作為一把手,自然有特權,跟方敬、金純打個招呼就回到家中,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發了很久的呆。
三個月。他在詔獄裡待了整整三個月。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爛在那個陰暗潮濕的牢房裡了。他以為自己會在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死在牢里,然後被一卷草蓆裹著扔到亂葬崗,連塊墓碑都沒有。
但他出來了。而且,是官復原職。
「老爺,王鈍大人來訪。」房外管家通報。
李至剛愣了一下。王鈍?他來做什麼?
王鈍,字士魯,號野莊,河南太康人。元末進士,歷任元朝官職,洪武末年歸附大明,曾任戶部尚書。建文年間,他主持戶部,兢兢業業,頗受朱允效信任。
朱棣靖難成功後,他第一時間上表請求致仕。朱棣倒也爽快,批准了他的請求,讓他回鄉養老。但他並沒有真的回鄉,而是留在了金陵,住在一間小宅子裡,每日讀書寫字,偶爾與幾個老友相聚,日子過得倒也清閒。
他這個時候來訪,李至剛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請。」
片刻後,王鈍走了進來。沒有行禮,也沒有寒暄,只是看著李至剛,冷冷道:「大宗伯,恭喜啊。」李至剛心中一沉。
「野莊公,請坐。」
王鈍沒有坐。他依然站在那裡,看著李至剛:「大宗伯,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野莊公請說。」
「你對得起孝康皇帝嗎?」
李至剛心中一苦,他二人都是朱標親自提拔的。他猜到王鈍接下來要說什麼了,面色也冷了下來,糾正道:「野莊公,您說錯了。是懿文太子,不是孝康皇帝。」
孝康皇帝是朱允墳給朱標上的諡號。朱棣登基後,廢除了這個諡號,恢復了朱標「懿文太子」的舊諡。王鈍沒想到李至剛會這麼說。他本以為李至剛會羞愧,會迴避,會無言以對。但李至剛不但沒有迴避,反而糾正了他的用詞。
王鈍氣極反笑:「好好好!大宗伯果然是個識時務的俊傑!看來你已經徹底投靠新主子了!」李至剛沒有生氣,緩緩開口:「野莊公,您是從前元過來的。您見過太祖皇帝夙興夜寐,見過他老人家怎麼一步步把這個天下收拾乾淨的。您也見過建文君……恕我直言,建文君他不適合當皇帝,不適合掌我大明江山。」
王鈍的眉頭皺了起來:「你………」
「野莊公,您是坦蕩君子,我不跟您說那些虛的。我就問您一句一一您覺得,當今陛下和建文君,誰更強?」
王鈍張了張嘴,想說「當然是建文君」,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見過朱棣,知道朱棣的治國方略,看過朱棣處理朝政的方式。他不得不承認,朱棣確實比建文君更強硬、更有手腕、更懂得如何駕馭這個龐大的帝國。
但他不願意承認。因為他一旦承認了,就意味著他這幾年的堅持,都成了笑話。
「就算建文陛下不如他強,那又如何?禮法就是禮法。燕王是臣,建文陛下是君。臣不可以犯君,叔不可以欺侄。這是天理,是人倫,是萬世不移的規矩!」
李至剛笑了。
「野莊公,您說的這些禮法規矩,我比您熟。我管了半輩子的禮部,這些規矩,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但我在牢里想了三個月,想明白了一件事,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守著規矩,讓大明江山二世而亡,那這些規矩,還有什麼用?」
「我算看開了。我就這麼跟自己說:照著建文君那套搞下去,我大明二世而亡也不是沒有可能。我就當我太祖皇帝的大明亡了,現在陛下重整山河,再造大明,雖然手段狠了點,但天下確實在變好。既然如此,我就當自己是在幫陛下撥亂反正。至於禮法……野莊公,您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對,要不我這春官,給您來做?」
王鈍被他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簡……」
「我簡直什麼?我簡直無恥?我簡直不要臉?野莊公,您罵得都對。但我問心無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也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做。您要是覺得我錯了,那您就繼續守著您的禮法過日子吧。我不攔您。」王鈍看著他,知道勸說不了了,拂袖而去。
李至剛看著王鈍漸漸遠去,然後緩緩坐了下來。拿起紙筆。
第二天一早,李至剛寫的這封奏摺就出現在了朱棣的案頭。
「王士魯雖有狂悖之言,實因老耄昏聵,其人年過七旬,衰朽殘軀,本不足惜。然其人歷仕兩朝,掌戶部十餘載,雖無殊勛,亦有微勞。陛下天覆地載,包容萬物,伏望陛下念其年老智昏,貸其殘年,俾得苟延於鄉里。臣非敢徇私,實以聖主之仁,不當以一告棄老臣也。臣昧死以聞。」
朱棣笑了笑。他放下奏摺,對身邊的鄭和說:「這個李至剛,倒是個聰明人。」
鄭和不敢接話,只是低頭應了一聲。
朱棣身邊還有一份錦衣衛連夜送來的密報。密報上詳細記錄了昨天晚上王鈍去李至剛家中拜訪的全過程,包括兩人說的每一句話。
「方公說得對。這些人,沒必要趕盡殺絕。著王鈍立刻返回鄉里,不可在京逗留!」
「禮部已定,朕北伐無憂矣!」
正月初七。
朱棣在奉天殿召開了新年以來的第一次大朝會。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肅然而立。朱棣坐在御座上。
「朕今日召集諸位,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自洪武以來,北元餘孽,屢犯邊境。朕即位後,本欲與民休息,暫緩用兵。然韃靼酋首本雅失里、阿魯台等,桀驁不馴,殺我邊民,掠我牲畜。去歲十一月,大同守將急報:韃靼精騎突入塞內,掠走男女五百餘口,牛羊無算。是可忍,孰不可忍。朕決意一一親征漠北,犁庭掃穴,永絕後患。」
此言一出,大殿裡頓時一片譁然。朱老四什麼性格大家都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他遲早要北征,但沒想到會這麼快,正月就宣布,那出兵的時間,恐怕就在二三月份了。
有人想站出來勸阻,但很快識趣閉上嘴。因為他們知道,勸也沒用。朱棣的性格,大家都清楚。他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更何況,北征這件事,他早就想幹了。現在他終於坐穩了皇位,怎麼可能放棄這個機會?
而且,在場的很多人都經歷過靖難之役。他們親眼見過朱棣在戰場上的樣子,那不是一個皇帝,那是一頭猛虎。你讓一頭猛虎不吃肉,讓它待在籠子裡養老,可能嗎?
沒有人站出來勸阻。
朱棣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朕親征期間,皇長子朱高熾留守京師,監國理政。英國公張玉、吏部尚書蹇義、戶部尚書夏元吉輔政。」
「此次出征,發京營及各地衛所精兵,合計十萬。分中軍、左掖、右掖、前鋒、後應五軍,各以重將統領。」
「中軍一一命淇國公邱福統領,率步騎三萬,隨朕同行。」
「左掖武安侯鄭亨統領,率步騎一萬五千,護左翼。」
「右掖一成安侯郭亮統領,率步騎一萬五千,護右翼。」
「前鋒一都督劉江統領,率精騎五千,為大軍開路哨探。」
「後應一一成國公朱能統領,率步騎一萬,護糧道,接應諸軍。」
諸將一一應諾。
朱棣看向躍躍欲試的二兒子朱高煦,眼神複雜:
「高煦。」
朱高煦心中一喜,大步出列,跪倒在地:「兒臣在!」
「你隨朕出征。領騎兵三千,歸前鋒調遣。朕聽說你最近在營中練了一支精騎,這次正好拉出來試試。朱高煦興奮道:「兒臣遵旨!兒臣必為父皇衝鋒陷陣,斬將搴旗!」
朱棣念完五路主將,眾人都以為結束了,沒想到朱棣又說道:
「李景隆!」
李景隆連忙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朕給你邊營五千人,你去遼東。」
不少不明內情的人愣住了。遼東?不是漠北?
朱棣不管不顧,繼續說道:「女真諸部,近年來屢屢犯邊。去歲臘月,方孝孺上書言遼東邊事,朕深以為然。女真之患,雖不及韃靼之甚,然若不早除,日久必為大患。朕此次北伐,無暇東顧。遼東的事,就交給你了。」
李景隆熱淚盈眶,他等了兩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臣領旨!臣必不負陛下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