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退兵?晚啦!


  這種通傳的活兒,朱高煦都搶來幹了,可見他心中對在朱棣面前刷存在感迫切到了何種程度。朱棣心中暗嘆一口氣,點了點頭,起身去了主帳,到了的時候,人已經都來的差不多了。

  朱高煦規規矩矩站在武將偏靠後的位置,前面還有邱福和朱能等人。

  帳簾被掀開,一個韃靼人被兩名明軍護衛引了進來。他在帳中央站定,對著朱棣,恭恭敬敬單膝跪了下去。

  「外臣額森·帖木兒,拜見大皇帝陛下!」

  朱棣抬起頭來,像是沒聽清,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下跪者何人吶?」

  「我是大汗派來的使者,額森·帖木兒。」

  朱棣點了點頭:「見朕何事啊?」

  額森·帖木兒跪在地上,依舊恭敬:「只因我部未能約束好部眾,誤傷了天朝子民,大汗派我特地前來請罪。賠牛羊也罷,賠金銀也可,只求大皇帝陛下退兵罷戰,兩家和好。」

  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朱棣坐在上首,目光平靜地看著額森·帖木兒:「哦豁?退兵?原來是你們自己約束不了自己的部眾,誤傷了我百姓。」

  朱棣口氣非常平淡,額森·帖木兒心中一松,他沒在這位惹毛了的皇帝陛下的口氣中聽到怒意。朱棣語氣突然抬高:「那你們呢?你們手上沾沒沾血?」

  額森·帖木兒心中驀然驚懼,囁嚅不敢回答。

  朱棣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說道:「你們大規模掠奪遼東,大同城下打草谷,掠走一萬多男丁,女人孩子被殺。過去幾年,你們率兵掠我邊疆。現在說退兵?」

  「晚了。」

  額森·帖木兒跪在那裡,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朱棣起身,直接來到他的面前,額森·帖木兒不敢抬頭看朱棣,沒想到朱棣直接席地而坐,直接盯住他的眼睛,揶揄道:

  「這幾年你傷了我十幾萬軍民。咱們合計合計啊。你們搞了我這麼多年,十幾萬人吶。這樣吧,你也不用賠我牛羊金銀,你挑十幾萬人還給我。」

  「你和你的弟兄也可以去。朕在大明找一個好地兒給你安置下來,過個兩三百年你想回來探親,朕讓你們回來,這多好啊。朕退兵罷戰,兩家永遠和好,就當個親戚走動嘛。」

  帳中先是一靜,然後爆發出哄堂大笑。

  額森·帖木兒咬緊牙關等著笑聲漸漸平息下去,才開口:「大皇帝陛下,十幾萬部眾給了您,我們就沒人啦。這個真不行。」

  朱棣搖頭笑笑:「那不能夠。既然你不肯來,那朕來。朕要在忽蘭忽失溫一帶建兩個城,朕將來走親戚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吧?朕年齡大了,也住不慣這個帳篷,你得體諒朕。朕再派點兵、運點糧,以後誰打你就是打我。」

  額森·帖木兒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知道這位皇帝不是鬧著玩的,草原男兒不能接受這樣的羞辱!他猛地抬起頭來:「這可是我們的土地,你們怎麼能在這裡建城?既然這樣,咱們就戰場上見吧!」他說完,站起身來,轉身就要走。帳內護衛下意識按住了刀柄,但朱棣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們別動。朱棣也站起身來:「好。朕警告你,打的時間越長,我要價越高。老二,陪使者喝點好酒,這以後見了面別不好意思。」

  朱高煦應了一聲,大步走上前,像是真的要請使者喝酒。額森·帖木兒回過頭,看著又坐回帳內主座的朱棣。

  這人,漫不經心,甚至坐姿都不像那些板板正正的中原人。

  朱棣撇了一眼額森·帖木兒。

  額森·帖木兒竟然滲出冷汗,這……他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當年也曾經出使過大明,親眼見過那臥虎般的洪武皇帝陛下………

  這……這個天子,竟然……也神似洪武皇帝。

  額森·帖木兒感覺自己被血脈壓制了,莫名其妙覺得自己直接走出帳篷不太禮貌,他轉過身,對著朱棣一彎腰,右手抬起放在胸前:「大皇帝陛下,外臣告退了。」

  朱棣不再看他,嗯了一聲,待額森·帖木兒離開帳篷以後,抬頭對邱福說道:「讓前鋒營準備。三日後,繼續推進。」

  「臣遵旨。」

  金陵的夜比北征大營安靜得多。

  方敬一個人坐在後院的石桌前,桌上擺著一壺酒、一個杯子。

  徐妙錦早就歇下了。青鳶也回房了。明珮珮睡得更早,他不想吵醒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只想一個人坐一會兒。

  此刻,方敬心中其實有點惴惴不安。

  當初投奔朱棣的時候,方敬是知道結局的。他看過歷史書,知道靖難會贏,知道朱棣會登基,所以他從來沒有怕過。

  他甚至有些時候會覺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場已經知道了結果的球賽,提前知道了結局。

  結果,現在他面臨的球賽是西班牙隊對陣維德角。

  西班牙勝問題應該不大吧?

  方敬想起之前徐妙錦勸自己的話,現在心裡真的有點暗暗後悔,自己是不是不應該涉及爭儲?之所以敢這麼幹,是因為他以為自己知道歷史的走向,朱高熾會即位,朱高煦會失敗,朱棣會死在北征回來的路上。只要他抱住朱高熾的大腿,方家就能在未來幾十年裡屹立不倒。

  但現在,他越來越不確定了。

  靖難提前結束了,朱棣提前登基了。方敬所知道的歷史已經完全改變。

  原本的歷史上,朱棣第一次北征是在永樂八年。朱棣先派邱福率十萬兵北征,結果邱福輕敵冒進,在臚朐河全軍覆沒。

  朱棣大怒,遂於永樂八年二月親征,渡臚朐河,在斡難河南岸擊潰韃靼主力,隨後東進在飛雲壑再敗阿魯台,得勝回朝。

  現在,一切都變了。靖難之役因為他的出現,早結束了兩年。朱棣不需要像原本歷史上那樣休養生息那麼久,就能恢復國力。而且此時的朱棣正值壯年,精力充沛,他沒有先派丘福去送人頭,而是自己親自上了。

  這一仗,是勝還是敗,方敬一點都猜不透了。

  如果朱棣打贏了,那一切都好說。但如果朱棣打輸了呢?如果朱棣在北征中受了傷,甚至……他不敢往下想。

  朱高熾雖然監國有方,但如果朱棣出了什麼意外,朝中會不會有人趁機發難?朱高煦會不會提前動手?方家作為朱高熾的支持者,會不會成為眾矢之的?

  方敬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敬兒,這麼晚了還不睡?一個人喝悶酒啊?」

  方敬回頭,看到方老爺爺提溜個酒壺走了過來。方敬也沒起身,看著父親說道:「睡不著。」方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為什麼睡不著,一屁股坐在方敬對面。

  「敬兒,你在咱們家的站隊?」

  方敬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是的。」

  「怕站錯了?」

  方敬苦笑:「應該不會站錯,大殿下本來優勢就大,再加上我們,只是有一點點小小的擔心。」方晟看了他一眼:「敬兒,爹跟你說個事。」

  「嗯?」

  「爹年輕的時候做過很多生意。那時候你爺爺還在,家裡有幾間鋪子、一些地。我覺得自己本事挺大的,就在濟南城裡盤下了一間鋪子,做布匹生意。你猜最後結果怎麼樣?」

  方敬愕然,難不成還有別的結果?

  方老爺自顧自惋惜回答:「三個月就賠光了。」

  這……這是什麼讓人很意外的事嗎?

  方晟又喝了一口酒:「後來我又做了糧行,賠了。又做了一家當鋪,也賠了。總之,我做過七八種買賣,沒一種是賺的,全是賠的。你娘還在的時候跟我說,你這輩子就別做生意了,做什麼虧什麼。」方敬心想:我娘說得對啊。

  方晟看著兒子,鄭重道:「但我做了那麼多生意,雖然都賠了錢,但我從來不在事後想「當初要是沒做就好了』。因為做的時候,我覺得它是對的。至於後來賠了,那是後來的事。做的時候覺得對,那就做。買定離手,生死有命。」

  方敬微微怔了一下。

  方晟繼續說道:「你現在已經做了決定了,對也好,錯也好,那是以後的事。兒子,爹做生意賠錢是因為爹沒本事,但是你不一樣,你有本事,將來要是這筆買賣做成功了,你現在在這兒唉聲嘆氣不是虧了嗎?如果這筆買賣也虧了,那時候有的是時間讓你憂慮,現在就開始,豈不是虧上加虧?」

  方晟哈哈一笑,跟他碰了一下,兩人一飲而盡。

  方敬說:「爹,你回去睡吧,我沒事了。」

  方晟沒有立刻起身,他看了方敬一眼,確認兒子的表情確實比剛才鬆了一些,才站起身來:「行,那我回去睡了。你也別在這兒坐太晚,院子裡涼。」

  方敬點了點頭。方晟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敬兒。」

  「嗯?」

  「你要是真的睡不著,可以來我屋裡喝酒。我那兒還有一壇比這個好的。」

  方敬笑了笑:「知道了。」

  方晟擺了擺手,轉身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迴廊里漸漸遠去,最後完全消失。院子裡又重新安靜下來。

  方敬搖搖頭,暗罵自己一句,矯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