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方探花舌戰群儒
遼東依然寒冷,但是金陵算是開春了,柳葉也抽出嫩芽。
八百里加急的快馬帶來遼東的捷報,送到了朱高熾的手中。
「好。九江表兄不愧是將門虎子!雖然實力相差巨大,但是兵不血刃,幾乎全殲敵酋,也是難得!」朱高熾心情大好,當即決定第二天召開大朝會,正式宣讀捷報,商議封賞事宜。
第二天一早,奉天殿。
文武百官齊聚大殿,按照品級站好。朱高熾坐在御座下首的側位上,面前擺著李景隆的捷報。鴻臚寺贊禮官唱喝之後,朝會正式開始。
太監打開捷報,朗聲讀了起來。
朱高熾坐在上面,面帶微笑,等著眾臣的反應。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都察院監察御史吳士安:「殿下,臣有對!」
朱高熾毫不意外,微微頷首:「吳御史請說。」
「殿下,曹國公李景隆在遼東殺俘一事,臣以為大為不妥,烏爾古部落的成年男子全部被斬殺,無一倖免。曹國公此舉,有違上天好生之德,有損我大明仁義之名。臣懇請殿下,責問曹國公,追究其殺俘之話音剛落,刑科給事中鄭文翰,也站了出來:「臣附議吳御史所言。殺俘不祥,自古皆然。當年開平王常遇春殺俘之後,四十歲便暴卒而亡,前車之鑑,不可不察。曹國公初掌兵權,便行此酷烈之舉,恐非社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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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又有人出來:「臣也附議。曹國公未經請示,擅自處置俘虜,此風不可長。若各路將領都效仿曹國公,我大明的仁義之師,與蠻夷何異?」
一個接一個,朝堂上站出來了七八個人,全都是彈劾李景隆的。
他們的理由大同小異:殺俘不祥,有損仁義,未經請示擅自處置。
朱高熾坐在上面,聽著這些彈劾,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方敬本來還打瞌睡呢,聽到捷報頓時精神了,心裡還埋怨大哥不夠意思,也沒給自己通個氣,自己居然現在才知道。
但是,居然有人彈劾我大哥?什麼意思!!我大哥的能力可是跟我齊名的!
方敬果斷站了出來:「諸位大人方才所言,下官有一些疑惑,想請教諸位大人。」
朱高熾老懷大慰,欣慰看著自己的姨夫。
吳士安看著他:「方侍郎請說。」
方敬問道:「吳御史方才說,曹國公殺俘,有違上天好生之德。下官想請問吳御史,那些被女真人殺害的大明邊民,他們的好生之德,誰來還給他們?」
吳士安愣了一下,然後辯道:「這……這是兩碼事。女真人殺害我邊民,是他們殘暴不仁。但我大明乃是禮儀之邦,應以仁義待人,豈能效仿蠻夷之行?」
方敬點了點頭:「吳御史說得有道理。那我再請問吳御史,去年冬天,女真人偷襲撫順所,殺害三百七十二人。今年正月,海西女真擄走兩百多個漢人女子,賣到草原上做奴隸。過去幾年,女真人在遼東邊境燒殺搶掠,累計殺傷我大明軍民十餘萬人。這些血債,吳御史打算用什麼來償還?」
吳士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方敬繼續說:「吳御史說要仁義待人。好,那我們就來講仁義。對那些被女真人殺害的大明邊民來說,什麼是仁義?對那些被擄走的漢人女子來說,什麼是仁義?對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來說,什麼是仁義?仁義不是對敵人仁慈,而是對自己人負責。曹國公在遼東殺俘,是為了震懾女真人,讓他們不敢再犯我邊境。這才是對大明百姓最大的仁義。」
吳士安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漲紅。
這時,鄭文翰站了出來:「方侍郎此言差矣。震懾女真,未必非要殺俘。將他們收編為奴,或是押送京師獻俘,皆可達到震懾之效。何必非要取人性命?方侍郎可知,殺俘一事傳出去,四方蠻夷會如何看待我大明?他們會說我大明是殘暴之國,從此離心離德,不再歸附。這個後果,方侍郎擔得起嗎?而且,陛下即位沒兩年,北伐蒙古已是勞民傷財,曹國公更是應該請打即可,然後與民休息,這才是仁德之道!」方敬看著他,笑了笑:「鄭給事中,你所言「與民休息』,在下豈能不知?然則何為「息』?今日不伐遼東,女真便不會南下劫掠嗎?永樂元年八月,建州女真入寇開原,殺掠千餘口;九月,海西女真犯三萬衛,搶走馬匹四百。這便是諸公口中的「太平』?
所謂「休養生息』,養的是我大明百姓的命,而不是縱容胡虜養肥了再來割我們的肉!今日我大明若示弱,十年後女真坐大,鐵騎越過遼河,屆時再想犁庭掃穴,花的就不止是十萬兩銀子,而是要拿百萬條人命去填!」
太祖高皇帝驅逐蒙元,定鼎中原,靠的可不是縮在長城後面修牆!
洪武年間,馮勝、傅友德北征捕魚兒海,西平侯平定雲南,哪一樣不是「犁庭掃穴』?太祖曾言:「胡虜無百年之運。』如今女真各部雖未成大患,但其兼併之勢已顯,海西、建州已有十萬人以上部落,若不趁其羽翼未豐時剪除,待其統一建州、聯結海西,遼東將永無寧日!
我朝以武立國,不是以忍立國!」
好傢夥,上價值了,把老朱搬出來了。
眾人一時被繞了,沒人反駁方敬的話。
但是戶部右侍郎劉觀起身說道:「方侍郎,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打的舒暢,看似揚我軍威,但是您知道要花多少錢嗎?此次出兵,預計耗銀十五萬兩、糧二十萬石。殿下監國,心中也知道當家有多難!所以,兵者,兇器也!臣建議殿下下令旨申飭曹國公!」
方敬笑道:「劉侍郎算過帳,很好,那可以仔細算一算,去年一年,遼東因女真襲擾損失的邊軍餉銀、被劫物資、修繕堡壘的費用,有多少?在下感興趣,之前私下算過了一些,我來告訴您,合計不下八萬兩!這還只是帳面之數,那些被殺掠的百姓、荒廢的田地,又該如何計價?
更長遠來看,若放任女真壯大,未來遼東需增兵至十萬以上,每年糜費百萬。今日花十五萬兩買一個十年平安,還是將來每年花一百萬兩換一個苟且偷安?這筆帳,誰都會算。
況且,犁庭掃穴並非只燒殺搶掠。大軍過後,設立衛所、屯田實邊、招撫順民,所得土地、人口、馬匹,皆可充入國庫。這是以戰養戰,而非一味消耗。」
方敬反駁完劉觀,轉了一圈,掃視眾人,說道:「諸公,你們在金陵城裡,坐在溫暖的衙門裡,喝著熱茶,吃著俸祿,當然可以大談仁義道德。但你們有沒有去過遼東?有沒有見過那些被女真人燒毀的村莊?有沒有見過那些被擄走的女子?有沒有見過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
「人不能慷他人慨!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所以,我支持曹國公的做法。對待豺狼,就要用對付豺狼的辦法。你跟豺狼講仁義,豺狼只會覺得你好欺負。」
大殿裡一片寂靜。
「臣也贊同方侍郎所言。」
紀綱眼皮一跳,這和尚怎麼又站出來了?
道衍從隊列中緩緩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