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白馬銀槍李景隆
第321章 白馬銀槍李景隆
吳士安見道衍出列,挑眉道:「姚少師也贊同此殺生之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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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衍在永樂朝朝堂上是個例外,他本身是出家人,當初靖難成功後,朱棣封賞群臣,道衍拒絕恢復俗家姓名,只領了個僧官和太子少師的虛銜。
一般來說,在朝堂上大家都尊稱道衍一聲「少師」,但是吳士安卻帶上了道衍的俗家姓氏,顯然是在揶揄道衍身為出家人,卻說出贊同方敬的話。
道衍微微一笑,顯然毫不介懷,他看向吳士安,差點下意識雙手合十,但是很快中途止住。
「吳御史,《大盤涅槃經》有云:若有眾生造作諸惡,當以方便斷其命根,令彼遠離惡道。」,佛祖有割肉餵鷹,是為了救鴿子,但是若一鷹要食天下之鴿,以我觀來,想是佛祖也會用通天手段去降妖伏魔了。佛門之中,自然有菩薩低眉,亦有金剛怒目,殺一人救萬人,此謂大慈悲也。」
方敬笑笑,沒再說話,你們去跟老和尚辯論吧,他們那行引經據典也是專業人士。
見方敬上來了,道衍上來了,其他人自然也不甘落後,陳瑛是個大嗓門,而且撕逼經驗豐富,衝出陣來以後,起到了以一當十的效果,然後是徐增壽、金純等人。
一時之間,朝堂上吵作一團。
朱高熾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本來一直含笑看著眾人,但是眼見越來越不像話,金純你看看你說的什麼話!什麼叫「你不是漢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金純噴的是五軍都督府右軍都督會事,吳允誠,這人原名把都帖木兒,去年率部歸順。吳允誠說了句「曹國公此舉,恐傷歸順人心」之類,還陰陽怪氣了一句,大概意思是,萬一都造反子,夫明抵擋不往。金純哥不慣著他,直接就開夫招,攻擊他的血統。
不過,這話方敬聽得爽死了,老金,你有眼光啊!
這人的後人吳惟華,在多爾袞入京的時候,「拜迎馬首「,自薦去山陝招撫,幫清拿下山西,封恭順侯,後來因貪黜被抄家流放。
不過,金純這話確實影響團結了,朱小胖輕輕咳嗽一聲,朝堂下才慢慢恢復安靜。
朱小胖嘆口氣,還是不如父皇啊,父皇別說咳嗽,就是冷冷往下掃一眼,台下就立刻鴉雀無聲。
也就是方敬不知道小胖的心裡想法,要是知道了還得安慰他,你父親還得看一眼,放在洪武朝那會兒,老朱就是在上面發呆,台下的人敢放個屁都算他今天是拉肚子了。
「諸公,此事是獎是罰,孤做不了主,畢竟是封賞一個國公麼,孤會派急報北上,讓陛下定奪。」
幾個原本還要站出來附議彈劾的朝臣,聽到這句話之後對視了一眼,又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已經明白了朱高熾的傾向了。
李景隆上報到真不是為了給自己請功,他這兩天一直縮在帳內。
所有的推演線路,現在倒是更加清晰明了了,因為平和負的線已經全部刪掉,剩下的只有勝利了。
但是,第一場勝利,只是起點。
接下來該怎麼辦?
眼前的這個女人————可信嗎?
「你是說,你聽到烏爾古說出雙岔河這個地點?」
周家娘子點點頭。
李景隆猶豫了,他展開輿圖,仔細研究了一下,輿圖里雙岔河的位置跟他最早決定的塔山相距不遠,如果這個女子所說為真,甚至可以一戰而定乾坤。
可問題是————萬一是奸細呢?萬一是誘敵之計呢?
李景隆又有點猶豫不決了。
周家娘子原本就是個伶俐人物,察言觀色,很快就猜到了李景隆的憂慮,於是主動開□說道:「這位軍爺————我原本是良家女,我男人叫周六————
」
李景隆暗暗搖搖頭,這些,也許是真的,也許真的有周六這個人,但是不足以證明這個女人的身份。
他苦笑,如果是父親——別說是父親,就算是徐輝祖,也會能第一時間判斷出這個女人的真假吧?自己到底沒有這個魄力啊!
但是萬一自己信了她,帶著大軍去了雙岔河,結果中了埋伏,那他剛剛打出來的威信,就會在一夜之間全部賠光。
但李景隆也知道,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這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哈合察在雙岔河,如果他能趁夜突襲,一舉擒獲哈合察,那海西女真就群龍無首,遼東的局勢就能一舉定鼎。
周家娘子見李景隆還在猶豫,有點黯然,突然想到一件事,眼睛一亮:「軍爺!我認識方孝孺先生!焦蘭舟先生!您知道他們吧?他們一定能相信我,為我證明!」
李景隆愕然,但隨即振奮,叫來營衛,立刻去把方孝孺帶過來。
不一會兒,大半夜被薅來的方孝孺盯著黑眼圈,一步三晃的來到李景隆的大帳,還沒跟李景隆行禮,周家娘子膝行幾步,嚎啕大哭:「方先生!」
方孝孺猛然驚醒,看著周家娘子,眼淚也涔涔而下:「這————大嫂子,你怎麼————我還以為————」
說著就哽咽著不能再說話了。
李景隆見此場景,心中也是悽然,但是更多是振奮,總不能是方孝孺勾結韃子來坑自己吧?
李景隆直接對身邊的副將說:「傳令下去,全軍備戰。今夜三更,出發。」
副將愣了一下:「國公,今夜就走?」
「今夜就走。哈合察以為我們剛打完仗,需要休整。他想不到我們會連夜出擊。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三更時分,明軍大營悄然開拔。
李景隆沒有點火把,沒有擂鼓,甚至連馬蹄上都裹了布,帶了嚼子,防止發出太大的聲響。這次帶出的兵並不多,只有八百人。
八百人可以干很多事了。
比如陛下當年就是八百人起兵。
比如————
李景隆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遼東苦寒,寒風吹在臉上,有如刀割,但他渾然不覺。
在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前鋒斥候來報:「國公,前方十里就是雙岔河了。」
李景隆勒住馬,舉起手,示意隊伍停下。他翻身下馬,帶著幾個親兵,爬到一處高坡上,向前方眺望。
雙岔河就在眼前。
這條河不寬,只有數丈,對岸是一片平坦的河谷,隱約可以看到一些帳篷的影子。
這時,一個探子跑了過來:「國公,河面上的冰倒是能站人,但是河中心不知道,現在已是春天,屬下怕冰面不夠承擔這麼多人過河,但是可以繞路,這河下游寬不過一丈,只要走一個時辰,就可以過去了。」
冰面過河,風險極大。一旦冰層破裂,人和馬掉進冰水裡,就算不被淹死,也會被凍死。幾百人的隊伍,只要有一處冰面塌了,就會引發連鎖反應,造成巨大的混亂和傷亡。
但天色已經快亮了,如果繞路,就錯過了夜襲的最佳效果了。他也知道,如果繞路,就要多走兩天。兩天的時間,足夠哈合察得到消息,足夠他轉移營地,足夠他做好防禦準備。到那時候,這場突襲就失去了意義。
李景隆咬咬牙:「傳令下去,準備過河。」
探子大驚:「國公!冰面不穩,貿然過河,恐有不測!」
李景隆淡淡道:「我知道。但是此時凌晨,一天當中最冷的時候,冰面變厚也未可知,對了,再告訴所有人,此次夜襲,本帥當先過河,所有人跟在本師身後,若本帥有不測,能救則救,不能救則大軍全部返回!」
眾將聽到李景隆要親自率先過河,頓時都著急了「國公!萬萬不可!您是主帥,豈能以身犯險?末將願代國公先行過河!」
「國公,末將願往!若冰面塌了,未將也不過是條賤命,死不足惜。國公若有三長兩短,遼東大局誰來主持?」
其他幾個將領也紛紛跪下,七嘴八舌地勸了起來。
「國公,三思啊!」
「國公,讓末將去吧!」
「國公————」
倒不是他們對李景隆有多忠心,單純是李景隆要是死了,他們日子也不好過了。
自己見勢不妙可以退回來,直接說前面冰面已經開裂了,總不比這位爺親自過去好?
不過————
幾個人看李景隆的眼神也悄悄變化了,這草包國公,好像不怕死啊!
不對,嘿嘿,是不是草包掉水裡就能浮起來的緣故?
一個將領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冷笑話差點逗樂了,趕快收住笑容,畢竟這時候氣氛不太適合,人家李景隆現在正在豪言壯語呢!
「諸位的心意,本帥心領了。夜襲本來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敵人可能在半路設伏,可能在我們渡河時發起攻擊,可能在我們抵達之前就已經轉移。這些危險,本帥在出發之前就已經知道了。但本帥還是來了。」
「為什麼?因為本帥知道,打仗這件事,從來就沒有萬全之策。如果什麼事情都要等到百分之百安全了再做,那這輩子什麼事都做不成。」
「這條河,是本帥要過的。如果本帥不敢過,那本帥有什麼資格讓你們去衝鋒陷陣?
如果本帥怕死,那本帥有什麼資格當這個主帥?」
「所以,本帥先走。你們跟上。」
說完,李景隆不再給眾將勸阻的機會,雙腿一夾馬腹,策馬走上了冰面。
馬蹄踏上冰面的那一刻,李景隆能感覺到馬蹄下的冰層在微微顫動,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低頭去看。
劉安待李景隆走了十幾米,咬咬牙:「傳令全軍,跟著曹國公!出發!」
八百精兵,一個接一個地走上了冰面。
李景隆的雙腳踏上對岸土地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冰面上,八百精兵正一個接一個地走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火把,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前進。
李景隆等最後一個人也安全上岸之後,低聲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下去,按預定方案展開。王謙帶三百人從左翼包抄,劉安帶三百人從右翼包抄,剩下的兩百人跟著我,從正面突入。以火光為號,三面齊攻。」
傳令兵領命而去。
夜色中,八百精兵像一群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散開,消失在黑暗中。
李景隆舉起手,朝身後的士兵們做了一個手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然後,他猛地揮下了手。
一支火箭從隊伍中射出,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了夜空。
緊接著,三面同時響起了喊殺聲。
李景隆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他身後的兩百精兵緊隨其後,直插哈合察營地的心臟。
哈合察從睡夢中驚醒,整個營地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他光著腳跳下床,衝出帳篷,看到的是一片地獄般的景象。明軍的騎兵在營地中橫衝直撞,見人就殺。火銃的聲音、刀劍碰撞的聲音、慘叫聲、哭喊聲、馬嘶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到處是火光,到處是鮮血,到處是屍體。
一個親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上全是血:「都孛堇!明軍!明軍打過來了!」
哈合察一把抓住他:「多少人?」
「不知道!到處都是!四面八方都是!」
哈合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來不及多想,轉身沖回帳篷,抓起刀和弓,又沖了出來。
他一邊繫著腰帶,一邊朝身邊的親兵大喊:「集合!集合!不要慌!組織防禦!」
但他的命令在混亂中根本傳不出去。他的部落成員們從睡夢中被驚醒,有的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就跑出了帳篷,迎面撞上明軍的刀鋒。有的試圖騎馬逃跑,但馬匹被火銃聲驚到,四處狂奔,反而衝倒了自己人。有的跪在地上,用女真話喊著饒命,但明軍士兵根本不理睬,手起刀落。
李景隆騎在自己的白色戰馬上,揮舞著長槍,在營地中左衝右突,往來如無人之境。
身邊雖然有親兵保護,但是所到之處那是人仰馬翻,無人是手下三合之將。他的槍法雖然不錯,但是自然不算頂尖,只是對付那些驚慌失措的女真人已經足夠了。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結束了。
天亮的時候,哈合察的營地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帳篷被燒毀,物資被搶掠,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明軍士兵們在營地中穿梭,清理戰場。
李景隆站在營地中央,心臟還在怦怦狂跳劉安跑過來,抱拳道:「國公,清點完畢。此戰斬首三千四百餘級,俘虜六千二百餘人。繳獲馬匹一千八百餘匹,牛羊,糧食、兵器、物資不計其數。哈合察及其親信三十餘人被生擒。」
李景隆很想平平淡淡,輕輕點一點頭,平淡說:「好。」
用敬之賢弟的話說就是這樣很有逼格。
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眉花眼笑道:「趕快去,派人報捷,陛下的北營一份,金陵一份,就說海西女真主力已被擊潰,首領哈合察被生擒。遼東局勢,初步平定。」
他想了想,又問道:「我軍傷亡如何?」
劉安答道:「陣亡四十七人,傷一百二十餘人。」
李景隆嘆口氣:「陣亡的弟兄,每人撫恤加倍。受傷的弟兄,好生醫治。」
「是!」劉安這次回答的乾淨利索,心悅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