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三月三
方敬聽完,朝朱高熾鄭重地拱了拱手:」殿下方才所言,臣都記在心裡了,臣不才,願竭盡所能,輔佐殿下,共成此盛世。」
朱高熾欣慰道:「高熾愚魯,不如父祖、唯願以案頭治天下,使大明百姓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老有所養,幼有所教。此高熾之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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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心道:其實,你可以做到,但是……得多活幾年。
不過,胖子在展露雄心的時候,自己別壞氣氛了,方敬含笑點頭。
朱高熾繼續說道:「姨父,我也時常感念你的恩德,遙想當年,十二叔出事的時候,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替他說話。姨父那時候前途無量,但是依然義無反顧站出來了,得罪了建文,斷送了自己的前程、身陷囹圄,乃至有性命之憂;後來,建文削藩,父皇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姨父就選擇投靠、雪中送炭,而且救我三兄弟逃離險境,使父皇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靖難大功有多少,高熾都不需要贅述了,父皇登基以後,姨父出使安南,定我大明南疆;薦舉名將,護我大明北域。」
你說的哪個「名將」,該不會是我大哥李景隆吧?
「姨父,孤今日在此立誓:他日若孤有幸繼承大統,必不負姨父。你我共造一個真正的盛世。」看著小胖子的神情,方敬嘆口氣:小胖子認真了啊。
方敬一揖到底:「殿下此言,臣銘記於心。臣願為殿下驅馳。」
兩人相顧無言,一齊朝著山下看去,就在這時候,明珮珮翩然而至。
「先生,山頂上還有點涼吧?」
朱高熾微微一笑,舉起手:「明夫人安好。」
明珮珮本來沒注意,見還有外人在,忍不住紅了一下臉,瑩瑩一福:「妾身見過大殿下。」不過,這個和善的大殿下,好眼熟啊。
明珮珮心想。
朱高熾見夫妻兩人在此,也不願意當電燈泡了,於是跟方敬道別。
「先生,你還記得前面那兒嗎?」明珮珮手指著孝陵衛的方向。
「那?我當年在那上過班呢。」
「不是不是!你忘啦?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是在這裡!」小姑娘有點不樂意了。
方敬嗬嗬乾笑,其實真有點冤枉他了,這是明珮珮第一次見他的地方不假,但是他沒撿到明珮珮啊。「那時候我剛到大明不久,跟著使團進京。路過這裡的時候,正好遇到你騎著一匹白馬,風塵僕僕的,可是坐在馬上的樣子特別好看。」
方敬被她這番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對對對,多說點!」
明珮珮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你能不能……帶我騎一回馬?」
方敬看了看四周,有些猶豫:「這……不太好吧,這麼多人看著。」
明珮珮晃著方敬的胳膊,撒嬌道:「看著就看著嘛,我又不怕人看。」
方敬無奈,走下山去,招手讓隨從牽過馬來。
他翻身上馬,然後朝明珮珮伸出手。明珮珮抓住他的手,腳下一蹬,輕巧地翻上了馬背,坐在他身前。方敬輕輕抖了抖韁繩,馬沿著山腳的小徑,開始縱馬馳騁。
遠處,女眷們看著這一幕,議論紛紛。
「那位就是方侍郎的夫人?聽說是個番邦女子。」陳瑛夫人低聲說道。
「可不是嘛,朝鮮來的。」李至剛夫人接話,「你看她那樣子,一點都不怕人看,大大方方的。咱們中原的女子,可不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丈夫帶著騎馬。」
「番邦女子嘛,自然大方一些。」
朱高熾的妻子張氏也羨慕地看著,這事兒倒是有點讓人震驚,光天化日之下,哪怕是夫妻,男女之間如此親密也得讓人非議。但是莫名其妙的,看起來挺讓人羨慕的。
張氏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額,算了吧,一匹馬載著朱高熾就已經夠可憐的了。
漠南的三月初三,與暖意融融的江南大不相同,此時風吹在臉上依然有些刺痛,不過朱棣卻根本不在乎鄭和再一次從金陵前來。
「三保,辛苦了啊,你這往返好幾趟了,這次你就別回去了,讓手下人回去傳聖旨罵老大,你跟我一起回北平。」
鄭和這半年也是滿面風霜,聞言一笑,並不接口。
朱棣猶豫了會兒,還是問道:「老大那邊怎麼樣了?」
「回陛下,大殿下已處置了齊王。請罪書已發往山東各府,退田、捐錢、削護衛三事,均已辦妥。青州民變已平,春耕未誤。」
朱棣「嗯」了一聲:「老大這次,做得還算利索。」
鄭和汗顏:陛下你老說這些讓我沒法接的話。
朱棣也不指望他接,他看了鄭和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三保,朕記得你一直想出海看看?」鄭和心中一動:「陛下……還記得?」
「你早年跟朕說過一次。那時候朕還是燕王。你說想看看海的那邊是什麼。朕想了想,覺得可以讓你去看看。朕打算派人去西洋。你願不願意去?」
鄭和絲滑跪下:「奴婢謝恩!」
朱棣哈哈大笑,揮手讓鄭和退下。
大明立國以來,海禁一直很嚴。這屬於太祖高皇帝的旨意,但朱棣覺得,太祖那會兒,禁海無可厚非,因為那是為了防備張士誠、方國珍的殘餘勢力。現在那些人早就沒了,海邊的百姓卻還被困在岸上。他想像過,如果有一支大明的船隊開到那些他從沒去過的地方,那些地方的番邦國王看到大明的旗幟,會是什麼反應。
萬國來朝,四夷賓服!
他想讓他們的使者來到金陵,跪在奉天殿前,稱他一聲「天朝皇帝陛下」。
讓所有蠻族,跪在金陵城下,臣服於他。
到那時候,誰還說自己得位不正!
敬之說的對,菜是原罪!
漢家天子,誰有過這個待遇?上一次還是李世民吧?朕……也要如此!
雖然,他內心深處知道決定一下,好大喜功,勞民傷財的帽子一定會扣給他,朝中一定也有人會這麼說,但他不在乎那些人說什麼。
而且此舉還可以炫耀一下大明的富強,另外,還可以讓小部分人會以為他在找建文,讓他們以為建文已經遠遁海外。
一舉多得!
正沉思著,朱高煦見鄭和從大帳走出,知道父親公事已經談完,於是就提著一壺酒,走進朱棣的大帳。他在北征路上養成一個習慣:打完仗的晚上,偶爾會去找父親喝兩杯。
「父皇,還沒歇?」
朱棣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想起剛才鄭和送給他的信報,有老大給自己的請示,他盯著朱高煦,問道:「高煦,我來問問你,青州民亂已平,但是多了四千多流民,你說應該怎麼安置?」
朱高煦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他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這是父皇在考校自己啊!
他仔細思索了一會,知道這是在問國事,於是規規矩矩答道:「稟父皇,依兒臣淺見:應該先開倉放糧,穩住人。然後讓當地官府編戶,分到各縣安置。青州附近地多,七叔也聽說要退田,既然如此,分下去就行了。當然,最重要的一定是穩定。」
他說完,等著朱棣的反應。
朱棣輕輕點頭,不置可否:「行了,不說這個了,把酒拿來,咱爺倆喝一杯!」
一個時辰後,朱高煦走出大帳,帳簾落下,朱棣坐在燈下,重新攤開朱高熾寫給他的信報。朱高熾在信里說的,跟朱高煦說的截然相反,朱高熾的意思是,青州流民不宜就地安置。
「兒臣查閱青州可耕之地,大半已荒。齊王在藩十餘年間,連續徵發民夫,田畝長期無人耕種,地力耗盡,荊棘叢生。
且,此四千流民,非循規蹈矩良民,青州之亂,法不責眾,但其人大多參與燒殺搶掠,野性已生,若豐年想其能安,若遇災年,兒臣恐其重蹈覆轍。」
朱棣點點頭,見了血的人,就跟良善之輩不一樣了,他們已經習慣了缺吃缺喝的時候,拿起一把刀就去搶,現在再讓他們在老家規規矩矩開墾荒地,很困難了。
他第一次看到這裡的時候,情不自禁跟著朱高熾的思緒開始走,甚至在考慮,如果是他,他該如何安置這些流民?
結果,朱棣發現,自己不如兒子。
朱高熾的方案寫得很細:「竊以為,若將四千流民遷往遼東,不入軍衛,不隸州縣,專司墾荒。每人授田五十畝,前三年免賦,第四年起每畝納糧一斗。農具、種子、耕牛由朝廷借給,分五年還清。五年之後,田產歸其自有,可傳子孫。
如此,則青州之民得安,遼東之地得墾,邊鎮之糧得充。此一舉三得。」
朱棣坐在燈下,長嘆一聲。
如果把朱高煦的回答單獨拎出來,放在任何一次朝會上,都不會有人覺得不妥。開倉放糧,編戶安置,分田種地,這些都是最穩妥的做法,中規中矩,挑不出毛病。
換了朝中大部分大臣來答,大概也就是這個水平,高煦能在一瞬間給出這個答案,說明他不是沒有政務頭腦的人。
可是高熾他……
朱棣伸手拿起案上朱高煦帶來的酒,還剩一點點,他索性不倒在杯子裡了,直接仰頭幹掉。「老二啊老二,你什麼都好,可你挑錯對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