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盛世之始
建州衛,阿哈出有點莫名其妙,不可置信地再度追問斥侯「什麼什麼?你再給我說一遍?」「都孛堇,海東女真瓦爾喀部和虎爾哈部聯合出兵,已經越過禿魯河了!他們還沿途燒了俺們三個寨子,擄走兩百多人!
阿哈出還是沒明白:「他們瘋了?咱們跟他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為什麼突然翻臉?」
斥候低著頭:「據抓到的人說,是因為海西女真的事。」
「海西?海西被明軍滅了,關我們什麼事?我還專門提醒了那邊……」
「他們說,雙岔河那一戰,我們也派人去了,跟著明軍後面撿便宜,說……」
阿哈出勃然變色:「說什麼?」
「他們說,我們已經徹底當大明的狗了,女真人平日裡雖然算不上太和睦,但是幫著外人滅我族人,他們看不下去。」
阿哈出一巴掌拍在岸上:「胡說八道!海西自己死了,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他們不敢找明軍,拿我們撒氣來了?」
帳中一片寂靜,幾個部落首領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就在這時,又有傳令兵跑過來:「都孛堇!明軍往我們這過來了!」
阿哈出一愣:「他滅了海西,要麼退軍,要麼繼續找海東,來我們這幹嘛?」
傳令兵苦笑:「曹國公說,聽聞大明建州衛遭受襲擊,過來支援…」
李景隆行營里,方孝孺和李景隆相對而坐。
「國公,您打您的仗,把我叫來一路跟著幹嘛?」方孝孺有點委屈。
李景隆嘿嘿一笑:「跟這邊的丘八們說不上話,希直先生是我老熟人,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嘛。」方孝孺喟然一嘆,自己當年和李景隆熟悉,還是靖難時候的事呢。
「既然國公紆尊降貴,那容在下想問一個問題。」
「你說。」
方孝孺盯著李景隆一會兒,幽幽開口:「曹國公此次用兵,運籌帷幄、調虎離山、驅虎吞狼、離間諸部這一連串的手段,環環相扣,頗有令尊風範。」
李景隆笑了笑:「方先生過獎了。」
「但在下記得,靖難之時,曹國公率五十萬大軍征討北平,卻被燕王打得大敗而歸。鄭村壩一戰,全軍潰散;白溝河一戰,更是丟盔棄甲。在下斗膽問一句,當年靖難,曹國公是不是有意……輸給燕王?」「額……」
李景隆尷尬了。
承認吧,有點不好意思,一是往自己臉上貼金,二是這畢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不承認吧,這不實錘自己是草包嗎?
「那個,希直先生,兵法雲「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我李景隆兩次帶兵,打的仗可完全不一樣,那時候是和當今天子打,天子那是有大氣運的,現在是跟外族打,能一樣嗎?反正我告訴你,我沒放水,信不信是你的事!」
李景隆言之鑿鑿,諱莫如深。
方孝孺:……」
這是說了還是沒說啊?
方孝孺嘆口氣:「國公用兵如神,在下佩服,我現在才知道你為什麼要假扮建州女真,去挑撥海西和建州的關係。」
李景隆見糊弄過去了,鬆了一口氣,見方孝孺提到自己的得意之筆,忍不住炫耀道:「先生有所不知,女真各部,雖為同族,但是面和心不和,各有各的打算。海東最強,海西最散,建州最滑,建州靠著背靠大明,得了咱們的扶持,才在女真各部有點話語權。現在海西垮了,海東如何感想?肯定怕建州趁機吞併他們。」
「建州位置太好了,西街遼東,東聯東海,北控松花江,建州等於女真的咽喉,現在海西沒了,海東也要趁著建州還沒坐大,先下手為強。」
方孝孺感嘆道:「國公,我在遼東已有數載,但今日聽你一席話,才知道我所了解的,不過是皮毛而已。曹國公對女真各部的洞悉,在下佩服。」
李景隆笑了笑:「希直先生,你知不知道,女真各部里,有一個部落,一直被其他女真人欺負?」「哦?哪個部落?」
李景隆自信滿滿:「使鹿部。他們在最北邊,靠馴鹿為生,不擅長打仗。海西強的時候,搶他們的鹿皮和人參;海東強的時候,掠他們的人口做奴隸。他們打不過,只能年年往更北的地方遷徙。」方孝孺點點頭,有點不明白李景隆為什麼說這個。
李景隆狡黠一笑:「我派人去聯絡使鹿部了。告訴他們,大明天兵願意幫他們奪回被搶走的土地和族人。條件是,他們要在東海女真的後方,點一把火。」
方孝孺愣了一下:「曹國公……你這是要讓他們腹背受敵啊。」
「希直先生,打仗嘛,不一定要自己動手。讓別人替咱們打,才是最省力的打法。這一次,我的目標是做到零傷亡!」
翌日,李景隆親率五千精騎進入建州衛,最開始,阿哈出對李景隆的軍令不冷不熱,但是現在,阿哈出親自迎出三里之外。
尊嚴,是打出來的。
海西一戰,明軍雙岔河全殲海西主力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女真各部,阿哈出心裡清楚,眼前這個笑眯眯的曹國公,手裡沾的血不比任何一個女真勇士少。他恭恭敬敬地把李景隆迎進寨中,擺酒設宴,殷勤招待。李景隆也不客氣,坐下喝了三杯酒,然後放下杯子,開門見山:「阿哈出都督,本帥此來,是為了替你解決海東之患的。」
阿哈出只能道:「曹國公大恩,末將感激不盡……」
李景隆擺了擺手:「哎,海東襲擊大明屬衛,就是不把大明放在眼裡。本帥若是不管,回去怎麼向陛下交代?不過……海東畢競兵多將廣,本帥帶來的兵雖然能打,但要徹底剿滅海東,還需要都督鼎力相助。」阿哈出心中咯噔一下,硬著頭皮問道:「曹國公的意思是……」
「明日,本帥與都督合兵一處,與海東決一死戰。都督為前鋒,本帥為你壓陣。你我合力,一舉蕩平海東,如何?」
前鋒。
阿哈出瞬間臉色一白,這是要我們自相殘殺啊!
但是看到李景隆皮笑肉不笑的臉,阿哈出沉默了片刻,最終低下頭:「末將……遵命。」
次日,建州衛以東的平原上,兩軍對陣。
海東女真傾巢而出。他們看到明軍的旗幟在建州陣後飄揚,怒不可遏。
「阿哈出做了明狗的走狗!今日不殺盡建州,我海東女真誓不為人!」
戰鼓擂響。海東女真瘋狂湧向建州陣地。
阿哈出站在陣前,看著迎面撲來的海東大軍,心中發顫。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明軍絲毫沒有向前移動的意思。
沒辦法,只能靠自己,哪怕這場爭鬥就是明軍挑起來的,阿哈出咬了咬牙,舉起腰刀,大喊一聲:「兒郎們,殺」
李景隆立馬於高坡之上,俯瞰著下方的戰場。
建州和海東已經殺紅了眼。刀兵相向,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李景隆沒有著急出兵,這一戰,除了消滅海東以外,消耗建州女真的有生力量也是戰略目標。這個,他沒有跟陛下提過,陛下有沒有這個意思他也不知道。
畢竟,建州女真名義上是歸順大明的,但是李景隆覺得,來都來了,反正這些人非我族類,其心必過了一會兒,一個斥候從東北方向飛馬趕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報一一使鹿部已經出動,正在襲擊海東後方!」
李景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舉起手,朝身後的傳令兵做了一個手勢。
令旗揮動。五千明軍精騎如離弦之箭,從高坡上俯衝而下,直插海東女真的側翼。
海東女真正在與建州激戰,忽然聽到側翼傳來震天的馬蹄聲。他們轉過頭,看到明軍的鐵騎沖入自己的陣中。與此同時,後方也傳來了噩耗:使鹿部偷襲了他們的老巢,糧草被燒,婦孺被殺。
腹背受敵。海東女真的陣腳徹底亂了。
海東首領在亂軍中嘶吼著,試圖收攏部隊,但已經來不及了。建州軍看到明軍終於出手,士氣大振,反撲得更加猛烈。海東女真在兩股力量的夾擊下,迅速崩潰。
海東首領被亂箭射中,墜馬而死。
戰後。
李景隆站在戰場上,腳下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方孝孺走到他身邊:「海東幾乎盡滅,首領戰死,餘部潰散,海東幾乎沒了。」
李景隆笑道:「不止,建州也損失慘重。阿哈手下能戰的勇士,死了一半以上。沒有個十年八年,恢復不過來。」
「這一戰,建州廢了,海東滅了,使鹿部歸附。遼東至少可保二十年太平!」
方家後宅,竹苞堂前。
兩棵樹之間,懸掛著一架鞦韆,青鳶坐在上面,手裡緊緊攥緊繩子,明珮珮在她身後推著,裙帶先飛起來,青鳶初起還矜持,越盪越高,雲鬢散了一縷,臉頰通紅,忍不住開口:「二姐姐,再高一點!」徐妙錦有身孕,眼巴巴地看著。
上巳(三月初三)將至,仕人都有踏青、郊遊、蹴鞠、放風箏、盪鞦韆的習俗。方敬後宅也趕了這個熱鬧。
方敬正對著青鳶,雖然夫妻已久,但是還是忍不住賊忒嘻嘻地瞟了瞟裙擺下面。
嗯?咋跟《金瓶梅》里寫的一樣啊?
讓人腐朽墮落的封建士大夫生活啊!
不行不行,不能這樣下去了,明天得讓人搭個葡萄架了。
方敬此情此景,忍不住詩興大發:
「豆蔻開花三月三,
一個蟲兒往裡鑽。
鑽了半日不得進,
爬到花兒上打鞦韆!」
徐妙錦在旁翻了個白眼:「方郎怎麼做這種淫詩艷詞?」
方敬心道:不是我寫的啊,是曹雪芹寫的!別賴我身上。
徐妙錦打了個哈欠:「大殿下邀請方郎上巳當日去踏青,據說還有三殿下、解縉等人,到時候文人眾多,少不了吟詩作賦,方郎雖然名聲在外,但是到時候免不了別人心中暗笑,可要妾身為方郎提前準備?」方敬一聽「提前準備」四個字,頭皮就有點發麻。
徐妙錦說的「準備」,通常意味著要給塞一堆典故詩詞進腦子裡。而且……
就算累成這樣,去跟解縉比詩文?真的假的?
方敬連忙拒絕,徐妙錦也不強求,又打了個哈欠:「我身子乏,青鳶羞於見到不少故人,到時候在家陪我吧,珮珮一直悶在屋裡也難受,方郎帶她過去吧。」
上巳日,晴。
明珮珮興沖沖跟在方敬身側,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兩人在城南與朱高熾等人會合,李至剛、夏元吉、陳瑛等人也都帶著家眷,除了朱高燧,來的人算是核心朱高熾黨了。
朱高熾看到方敬來了,笑著迎上來:「姨父來了,就等你呢。」
一行人沿著秦淮河岸緩緩而行。今日的上巳節,朱雀大街上,店鋪紛紛卸下門板,熱氣騰騰的包子鋪前排著等候的食客,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新摘的野菜和河魚,幾個孩童追逐著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從巷子裡衝出來,又被身後的家人喊著名字拎了回去。
方敬看著這一幕,心中有些恍惚。當初靖難時候的金陵城歷歷在目,殘敗不堪,如今不過幾年光景,這座城市已經恢復了生機,甚至比以前更加繁華。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了鐘山腳下。孝陵衛的營房遙遙在望,守衛的軍士看到皇子的儀仗,遠遠便肅立行禮。
幾人上山,朱高熾減肥以後,爬山居然都行了,小徑兩側,桃李正盛,城外的田野一片翠綠,幾個農人正在田間勞作。更遠處,長江如練,天際線處隱約可見點點帆影。
朱高熾站在山腰上,望著腳下的金陵城:「姨父,你說……這金陵城,比起洪武年間如何?」方敬想了想,答道:「洪武年間,洪武末年,金陵城雖盛,卻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如今這座城,倒是多了幾分鮮活氣。這是盛世之始。」
「盛世之始?」
方敬望著山下的金陵城,沉吟片刻,開口道:「殿下,臣觀今日大明:
安南歸化,交趾之民已沐王化;遼東底定,海西建州皆俯首稱臣;漠北雖未靖,然陛下親征,韃靼望風而遁,此四夷賓服之象。
金陵城中,市井繁茂,商賈雲集,貨殖繁盛。今日我等踏青,歡聲盈耳,想陛下御極不過三載,靖難甫定,元氣已復,這難道不是盛世之始嗎?昔漢有文景,唐有貞觀,開元之盛。今陛下以北伐之威開拓疆土,殿下以監國之仁涵養民生,文武相濟,內外兼修,臣竊以為,此大明盛世初始也。」
朱高熾點點頭:「姨父所言,高熾深以為然。父皇以馬上得天下,高熾願以案頭治天下。北伐拓土,是父皇之功;安民養民,是高熾之責。高熾不敢奢求比肩文景、貞觀,但求無愧於監國之位,不負父皇所託。若能使大明百姓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老者有所養,幼者有所教,則高熾此生,便不算虛度了。」方敬瞟了小胖子一眼:喲,有野心了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