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宋玉的馬甲爆了。
宋玉盯著桌上那孤零零的一兩碎銀,先是嫌棄地撇了撇嘴,下一秒,周身氣質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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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傲嬌孩子氣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掌控一切的壓迫感。
他微微俯身,指尖輕叩桌面,動作優雅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那雙桃花眼不再是濕漉漉的委屈模樣,而是狹長微眯,眸光如寒刃,冷靜得可怕。
他抬手,輕輕將那一兩銀子推到賭注區,動作慢而穩,卻帶著千鈞之力。
「就這些。」
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嘈雜,清冷篤定,帶著一種天生贏家的傲慢。
莊家見他只押一兩,本想嗤笑,可對上他的眼神,竟莫名心頭一緊,笑不出來。
宋玉垂眸,不看骰盅,只聽。
全場喧囂仿佛被隔絕在外,只剩他一人,靜得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待莊家落盅,他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只吐出一個字:
「大。」
話音落,氣場全開,颯得讓人移不開眼。
莊家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宋玉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只當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酸小子來碰運氣。
「一兩銀子也敢上桌?行,爺爺陪你玩一把!」
莊家手腕一翻,骰盅在掌心飛速旋轉,發出急促密集的「嗒嗒」聲,手法花哨又熟練,顯然是常年出千的老手。
周圍賭徒也跟著鬨笑:
「小白臉,輸了可別哭啊!」
「一兩銀子還不夠大爺喝壺茶的!」
許小滿站在一旁,雙手抱胸,氣定神閒,她信他。
宋玉充耳不聞,垂著眼帘,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冷影。
他根本沒看那翻飛的骰盅,只憑耳力辨聲,指尖極輕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精準。
「開。」
他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波瀾。
莊家猛地一拍桌子,掀開骰盅:「一二三,小!」
一兩銀子,瞬間沒了。
鬨笑聲更大了。
「我就說吧,毛都沒長齊還來賭!」
「趕緊回家找娘吃奶去吧!」
許小滿眉都沒皺一下。
宋玉也沒惱,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剛才輸掉的不是全部家當。
他緩緩抬起眼,桃花眼微眯,眸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掃過莊家,又掠過全場。
方才的慵懶與傲嬌蕩然無存,此刻的他,冷靜狠絕氣場全開。
他沒再掏銀子,而是從腰間摸出一樣東西。
一根許小滿給他縫衣服用的、細細的繡花針。
「啪。」
他將繡花針輕輕放在桌上,針尖對著莊家,聲音冷得像冰:
「就賭這個。」
全場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更誇張的鬨笑。
「繡花針?哈哈哈,笑死人了!」
「這小子怕不是瘋了吧!」
莊家也樂了,抹了把臉:「行!爺爺今天就陪你瘋!繡花針就繡花針!買什麼?」
宋玉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字,擲地有聲:
「大。」
莊家冷笑,再次搖盅,這一次手法更快,暗藏機關,骰子在盅內被磁力操控,落點早已註定。
盅落。
宋玉抬眼,目光如炬。
「開。」
莊家得意洋洋掀開。
四五六,大!
莊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一縮。
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
宋玉面無表情,指尖勾起那根繡花針,語氣平淡:
「繼續,還是大。」
莊家心頭一慌,強作鎮定,再次搖盅,用盡畢生手法,甚至偷偷換了灌鉛骰子。
盅落。
「開。」
五六四,大!
連贏兩把!
莊家額頭開始冒汗,手都抖了。
宋玉依舊穩坐如山,姿態慵懶卻氣場逼人,仿佛這賭桌之上,他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抬眸,掃了莊家一眼,那眼神淡漠又傲慢,像在看一隻跳樑小丑。
「第三把,全押,大。」
他將贏來的所有銀子,連同那根繡花針,一併推了出去。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隻骰盅,連呼吸都屏住了。
莊家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盅子,咬牙切齒,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搖出骰子,「啪」地拍在桌上。
他閉著眼,不敢開。
宋玉淡淡提醒:「開。」
莊家猛地掀開——
六六六,豹大!通殺!
轟——!
全場炸開!
宋玉緩緩起身,隨意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身姿挺拔如松,逆光而立,方才賭桌之上的鋒芒盡數收斂,卻依舊難掩一身風華。
他轉頭看向許小滿,語氣自然又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強勢:「你在這兒坐著歇會兒,喝口茶,我去領銀子。」
說完,便屁顛屁顛地跑去櫃檯,腳步輕快得像只得了獎賞的小狗。
不多時,他興沖沖地回來,衣襟胸口鼓鼓囊囊,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卻故作淡定:「走,許小滿。」
許小滿心領神會,財不外露,二人不動聲色地擠出喧鬧的賭坊,坐上驢車。
剛坐穩,許小滿便眼睛發亮,興奮地湊過去:「快說!贏了多少兩?」
宋玉眼神飄忽,不敢看她,耳尖微微泛紅,既有幾分心虛,又強裝傲嬌,輕哼一聲:「不多,就……五十兩。」
「哦?是嗎?」許小滿挑眉,目光灼灼地打量著他,帶著明顯的審視。
宋玉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像個被抓包的小偷,刻意扭頭看向街邊的樹,死活不與她對視,嘴硬道:「就五十兩!多一個子兒都沒有!你難不成還想把我賣了換錢?」
「行吧,信你。」許小滿忍不住笑了,不再追問。
五十兩,足夠給全村人抓藥、買煤炭過冬,綽綽有餘。這次,真是多虧了他。
天色漸暗,暮色四合。許小滿駕著驢車,直奔鎮上最大的藥鋪。
片刻後,驢車上堆滿了大包小包的藥材,還有沉甸甸的幾筐黑炭,幾乎要把小車壓垮。
宋玉看著這滿滿一車東西,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一邊默默搬著煤炭,一邊忍不住小聲嘟囔,酸溜溜的:「看看看,我們家娘子就是個活菩薩。買這麼多炭,咱們自己屋裡都捨不得燒,倒全給外人預備上了。」
語氣里滿是委屈和不甘,卻手上的動作半點沒停。
許小滿聽著他的抱怨,只是淺淺一笑,眼底溫柔。
她知道他心裡不痛快,可她既然有能力,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一村老弱病殘,在病痛里等死呢?
五十兩銀子,不過片刻功夫便花得一乾二淨。
添上些米麵、薑片、紅糖,最後兜里,竟又只剩出發時那孤零零的一兩碎銀。
宋玉看著空空的錢袋,心疼得嘴角直往下撇,小臉皺成一團。
許小滿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輕聲安慰:「好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先生沒教過你嗎?」
宋玉哼唧一聲,雖仍心疼,卻也乖乖靠在她身邊,不再抱怨。
回程路上,天色驟然黑透,寒風卷著夜色撲面而來。
剛進村口,屋裡的三人便聞聲迎了出來。
看見驢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的藥材與煤炭,蘇聽蟬、蘇硯、柳庭風皆是一怔,驚得說不出話。
蘇聽蟬走上前,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煤炭,又低頭嗅了嗅藥香,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娘子,這是……」
許小滿眉眼彎彎,語氣驕傲又輕快:「是宋玉,他可厲害了,去賭坊贏的錢。」
一旁的蘇硯性子單純,不懂藏拙,當即瞪大眼,張口便要大聲追問:「娘子——」
話音未落,許小滿迅速伸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嘴,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叮囑:「噓,此事萬萬不可外露,村里人心複雜,免得惹來禍端。」
蘇硯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自己捂住嘴,小腦袋用力點了點,模樣又乖又可愛。
柳庭風倚著門框,媚眼輕挑,唇角勾起一抹瞭然又從容的笑,輕聲補了一句:「若有人問起,便說是娘子去鎮上求了官府,是官家體恤民情,下發的救濟。」
五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瞬間達成默契。
夜色沉沉,五人分工協作,默默將一車藥材與煤炭穩妥安置妥當。
村民們圍攏過來,一聲聲感激滾燙又質樸。
「許家娘子,你真是我們全村的大恩人啊!」
「好人有好報!你放心,以後村裡有啥事,我們都聽你的!」
「這藥材、這煤炭,都是救命的東西啊!我們給你磕頭了!」
許小滿連忙扶起眾人,溫聲收下這份心意,轉身便往祠堂去。
夜裡,祠堂里火光溫潤,映得她側臉柔和。
地上鋪著幾層稻草,全當歇腳之處。四個夫君今日都累狠了,往日再嬌貴的身子,此刻挨著她,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勻。
唯有宋玉,睡得格外不安穩。
他是今日最大的功臣,此刻正枕在許小滿腿上,眉頭緊鎖,睫毛輕顫,像是被什麼夢魘纏住。
藥罐在火上咕嘟咕嘟輕響,藥香瀰漫。
忽然,宋玉身子猛地一顫,口中胡亂嘟囔起來,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我沒有……我們家沒有……母親……父親……」
許小滿心頭一緊,低頭看去。
他在夢裡,又回到了那一天。
火光沖天,金甲武士圍府,一道冰冷的聖旨劃破長空,字字如刀,斬盡滿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新帝登基,整肅朝綱。查靖安侯宋蕭,貪贓枉法,私設賭坊,擾亂民生,虧空國庫,罪證確鑿。
削去靖安侯爵位,抄沒全部家產;
宋蕭即刻賜死;
滿門男丁,流放三千里;
宋玉雖年少,然助父為虐,沾染賭術,一併流放,永不敘用。
欽此。」
「不要……不要……」宋玉在夢裡痛苦掙扎,冷汗浸濕額發。
「宋玉!宋玉!」
許小滿心頭髮緊,連忙輕輕搖晃他,聲音放得極柔,「醒醒,沒事了,我在呢。」
「宋玉!宋玉!」
許小滿輕輕搖晃著他,指尖溫柔地撫過他滾燙的臉頰,擦去他眼角滲出的冷汗。
他依舊陷在夢魘里,眉頭緊鎖,嘴唇發白,渾身微微發抖,嘴裡還在低低地無助地呢喃:「父親……母親……別丟下我……」
可就在許小滿的指尖碰到他臉頰的那一刻,那道溫柔的暖意,像一道光,硬生生劈開了他夢裡的血色與黑暗。
那不是冰冷的聖旨,不是沖天的火光,不是滿門的哭聲。
是她。
是許小滿。
是那個在他流放落魄時撿他回家的人。
是那個明明自己都窮得叮噹響,卻願意給他買褲衩的人。
他混沌的意識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她是他的救贖,是他的家,是他的唯一。
宋玉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
眉頭緩緩舒展,顫抖的睫毛安靜垂下,呼吸漸漸平穩綿長。
他往許小滿腿間又蹭了蹭,像只找到港灣的小獸,在她溫柔的撫摸下,徹底安穩地睡了過去。
藥罐依舊咕嘟作響,火光溫柔長夜漫漫,可這一次,他不再做噩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