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卡修斯的抉擇


  第256章 卡修斯的抉擇

  新聖彼得堡的正午,陽光艱難地穿透灰藍雲層,在錯落的蒸汽管道間投下斑駁光影。

  羅夏走在前往學苑區邊緣的街道上,順手拉緊了工裝領口,偽造的傷疤消失讓他緊繃多日的神經稍稍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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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兩側,履帶機械正噴吐著白霧清理冰渣,為即將到來的勝利日平整主幹道。

  幾名裹著厚衣的勞工正合力懸掛巨大的齒輪旗幟,他們滿臉煤灰,可當低聲討論著慶典可能發放的額外紅色肉券時,臉上卻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笑容。

  再有不到十天就是正式慶典了。

  羅夏看著那些歡笑的面孔,眉頭微微壓低,這些人根本不知道一場騷亂正懸在他們頭頂。

  他向來是個信奉等價交換的實用主義者,可此刻,他莫名覺得該把這差事幹得更漂亮些。

  絕不能讓鏽黨那群貪婪的混蛋,把這僅存的安寧絞成一場悲劇。

  收起心思,羅夏沿著狹窄坡道步入「聖禱」教堂附屬區,也是神職人員們的居住地。

  空氣里的煤煙味逐漸淡去,被焚香氣味取代。

  羅夏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順著樓梯爬上頂層,來到最深處的一扇橡木門前。

  門牌上用黃銅釘刻著「卡修斯·奧爾洛夫」的名字。

  羅夏抬起手,用指節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伴隨著一陣腳步聲,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音。卡修斯站在門後,消瘦的臉龐在看到隊長時顯得有些意外。

  「羅夏隊長。」卡修斯微微側身,讓出一條通道,「萬機之神指引你在這個時間造訪,想必你帶來了比午禱鐘聲更有趣的消息。」

  羅夏走入玄關,目光掃過眼前的空間,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這還是他第一次踏入卡修斯的房間。

  這個不大的房間與其說是住宅,更像是一個袖珍圖書館。

  靠牆的位置立著四個頂到天花板的實木書架,上面塞滿了手抄本、羊皮卷宗和精裝書籍。

  書架塞不下的典籍便直接堆在木地板上,形成了一座座搖搖欲墜的紙質山丘。

  茶室狹小昏暗,一根蒸汽暖氣管貼著牆根走過,金屬管壁上凝結著水珠,正發出持續不斷的低鳴。

  儘管已是正午,但光線只能透過被書山遮擋住一角的窄窗投射進來,勉強照亮了房間中央的那張胡桃木圓桌。

  羅夏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一堆《燃素潮汐演算法》手稿,拉開圓桌旁的木椅坐下。

  他看著周圍這些堆積如山的「知識」,那些泛黃的紙頁、磨損的封面,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主人對未知的探索。

  卡修斯走到桌對面的小紅泥火爐旁,拎起一把發黑的銅壺,將沸水注入兩個粗陶杯里。

  紅褐色的液體翻滾著,茶葉碎渣在水面上打著旋。

  「嘗嘗看。」卡修斯將其中一個杯子推到羅夏面前,「上個月配給下來的合成茶。雖然聞起來總讓人產生摻了防凍液的錯覺,但味道還不錯。」

  羅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粗陶邊緣刮過嘴唇,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回甘。

  隨著這口熱茶下肚,他臉上的那絲愜意稍稍收斂。

  寒暄到此為止,該切入正題了。

  羅夏放下茶杯,掏出筆記本,翻到臨摹著圖案的那一頁,將其推到卡修斯面前。

  「我遇到了一點神學上的小麻煩。」羅夏指尖點在紙面上,「你看看這個。」

  卡修斯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筆記本上。

  「很有趣的塗鴉。」卡修斯的聲音依然溫和緩慢,「線條極其圓潤,轉角全是用曲線過渡。這違背了人類書寫時追求效率的折角習慣。從排列的間距和特定符號的重複率來看,我判斷這是具有表意特徵的文字。」

  「不過,我要說,我並不認識它們。」卡修斯抬起頭,隔著反光的鏡片看著羅夏,「真理廳的古籍庫里收錄了從舊時代沙俄到北歐各部族的七十四種失傳語言,沒有一種與這種相匹配,它更像是游離在「印歐語系」之外的個體。你從哪裡弄來這東西的?」

  羅夏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腹部。

  「在喀琅施塔得要塞底部的浮空引擎區,就在我撿到「道標」的房間門外。」

  「噗——咳咳咳!」

  卡修斯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紅茶直接噴了出來,濺得到處都是。

  他劇烈地咳嗽著,臉頰漲得通紅,圓框眼鏡都掉了下來。

  羅夏眼疾手快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卡修斯身後,手掌重重拍打在神甫背上。

  「慢點喝,卡修斯。」羅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調侃,「這茶葉可不值得你用肺去品鑑。」

  卡修斯緩了好一陣才勉強止住咳嗽。

  他沒好氣地推開了羅夏的手,扯出一塊手帕去擦拭桌面,順手將眼鏡重新戴上。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總是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盯著羅夏。

  「你剛才說什麼?」卡修斯的聲音因為咳嗽變得有些沙啞,語速也打破了平時的沉穩,「道標?你發現了一個道標?」

  「準確地說,是一個能量耗盡、正在沉睡的道標。」羅夏聳聳肩,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這東西現在就躺在我的背包里。」

  卡修斯盯著羅夏,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試圖找回平時的冷靜,但語氣中的震驚依然無法掩飾。

  「羅夏隊長,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卡修斯雙手按在桌面上,「道標是聖聯最高級別的戰略物資!整個聖約聯邦記錄在案的道標數量也屈指可數,每一個都存放在核心設施里,由高階聖騎士日夜看守。」

  「你現在告訴我,你在一個地下要塞里隨便逛了逛,就撿到了一個?」

  「糾正一下,不是隨便逛逛,我可是冒著被凍成冰棍的風險。」羅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而且那扇門硬得離譜,硬得讓我朋友的爪子都崩斷了。」

  卡修斯看著羅夏這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氣極反笑。

  「你把這麼致命的秘密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卡修斯的聲音低沉下來,「你難道不怕我立刻去向審判廳舉報你嗎?私藏道標,這罪名足夠你被綁上火刑架。」

  羅夏攤開雙手,身體向後靠去,椅背發出一聲「吱嘎」,隨後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耍無賴意味的笑容。

  「不怕,我幹嘛要怕?」羅夏眼神帶笑地看著卡修斯。

  「我又沒打算私藏這玩意兒一輩子,我只是想先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難道我的戰利品,還不讓我擺弄擺弄嗎?我想著,要是能把它修好,以充能完畢的狀態上交教會,這功勞總比交個沉睡的上去要大得多吧?」

  羅夏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語氣變得十分誠懇。

  「再說了,咱們小隊裡,就屬你最懂教會的規矩,學識最淵博。我想來想去,這事兒只能找你參謀。」

  「如果你覺得這東西太危險,或者我這麼折騰會惹來殺身之禍,那你一句話,我馬上把它扔到米哈伊爾的辦公桌上,絕不拖泥帶水。」

  卡修斯聽著羅夏這番連消帶打、順勢戴高帽的說辭,一時語塞。

  他看著羅夏那雙真誠的眼睛,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平時執行任務每個擊殺的霧生種都不放過也就算了,怎麼現在連【道標】這麼重要的東西上都敢有小心思?

  然而,在卡修斯氣惱的表象之下,他的內心深處卻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從六歲起,卡修斯就被教會作為「神之眼」培養。

  他習慣了孤獨,習慣了用旁觀者的視角評估周圍的一切。

  在這個嚴酷的聖聯體制內,每個人都在為了生存和配給券掙扎。絕大多數人在面對神甫時,總是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一句話就被扣上異端的帽子。

  人們默認每個神職人員都是審判庭的眼線—當然,某種程度上來說,人們想的卻是沒錯。

  所以卡修斯也習慣了這種隔閡,他也總是用溫和的微笑將自己包裹起來。

  但現在,羅夏就坐在他對面,毫無保留地將一個足以招致殺身之禍的秘密攤開在他面前。

  這種粗暴直接卻又無比真誠的信任,直接刺進了卡修斯的心裡。

  羅夏幾乎忽略了自己神甫的身份,直接向一個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尋求幫助。

  茶室里安靜下來,蒸汽暖氣管的低鳴聲在兩人之間迴蕩。

  卡修斯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殘存的紅茶。

  片刻後,他抬起頭,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招牌式的溫和微笑。

  只是這一次,這笑容里少了幾分神秘,多了一絲真實的溫度。

  「你這是在逼著一個虔誠的神職人員陪你一起走鋼絲,羅夏隊長。」卡修斯嘆了口氣,語氣舒緩下來,「萬機之神作證,這絕對是我這輩子接過的最褻瀆的事情。」

  羅夏咧開嘴,露出了個笑容。

  「不過。」卡修斯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既然你把性命交到了我手裡,我自然不能讓你死在無知上。關於道標的喚醒機制,真理廳的某些絕密卷宗里確實有零星的記載。」

  卡修斯站起身,走向靠牆的一個書架。

  「我需要時間。」他背對著羅夏,手指在一排排厚重的羊皮卷宗上划過,「去查閱一些平時不被允許觸碰的資料。想辦法繞過教會的監控,為你尋找一條安全喚醒道標的路徑。在此期間,你必須把那個道標藏好,絕不能向第三個人透露它的存在。哪怕是傑克和凱薩琳也不行,這是為了他們好。」

  「沒問題。」羅夏站起身,將桌上的筆記本收回口袋,「我就知道找你准沒錯。那你慢慢查,我明天還得去米哈伊爾那裡報到,看看我接下來的新任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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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夏拿起放在一旁的氈帽,走向門口。

  「羅夏。」

  卡修斯轉過身,叫住了他。

  羅夏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站在書堆中的神甫。

  「願萬機之神的齒輪庇護你的莽撞。」卡修斯輕聲說道。

  羅夏揮了揮手,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門板重新合攏。

  房間裡只剩下卡修斯一個人。

  他聽著羅夏的腳步聲順著鐵樓梯逐漸遠去,臉上的微笑慢慢收斂。

  摘下圓框眼鏡,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亞麻手帕,仔細地擦拭著鏡片上的霧氣。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自光落在剛才羅夏坐過的位置上。

  其實,當羅夏說出「道標」這兩個字時,他的震驚並非完全是因為這件物品的出現。

  作為審判廳的派駐觀察員,他比羅夏更早接觸過某些關於喀琅施塔得要塞的隱秘情報。

  他知道那裡藏著東西,但他沒想到,最終把這件東西帶出來的人,會是羅夏。

  卡修斯重新戴上眼鏡,看了看牆上的黃銅掛鍾,時針正指向下午一點。

  他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一件輕薄的外套披在身上,將扣子一顆顆繫緊,最後戴上一頂寬邊禮帽,遮住了大半個面孔。

  推開門,卡修斯走入了新聖彼得堡的日光之中。

  卡修斯豎起風衣的衣領,壓低帽檐,逆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朝著街區盡頭的蒸汽列車中轉站走去。

  那個方向的終點,是這座城市最高處的信仰核心—白廳大教堂。

  為了戰友,為了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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