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白色大象1
第298章 白色大象1
羅夏跟在引路神甫身後,走在聖械庭深夜的街道上。
這座由齒輪、連杆構築的機械城市已經完成晝夜交替的摺疊。
白日裡的五個圓形扇區彼此上下堆疊,讓城市從花形變成了一個扁平圓柱體。
羅夏抬頭向上看去,原本該是夜幕的位置,此刻被另一個扇區的底盤遮蔽著。
幾台燃素引擎停止了工作,倒懸在頭頂百米高的地方,巨大的排氣管壁散發著暗紅色的餘熱,氣流互相撞擊,在狹窄的街道上空捲起陣陣悶熱的風。
神甫停在一盞鑄鐵煤氣燈前,從腰間摸出一把半尺長的黃銅鑰匙。
羅夏注意到這鑰匙十分特別,表面布滿了不規則的凹槽與微型齒輪。
他將鑰匙插入燈柱底座的暗孔,向左旋轉三圈,然後下壓。
接著一陣機關響動從地下傳出,街道表面的金屬板突然開始變換平移,露出了一道垂直向下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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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文德閣下。」神甫低頭致意。
兩人順著階梯向下走去,頭頂的路面重新閉合。
向下大概走了兩百級階梯,前方出現了一條水平延伸的甬道,盡頭是一扇沒有門把手的大門。
神甫在門邊輕扣三下,貼在門上說了句什麼,大門便向兩側滑開。
羅夏邁步走了進去,房屋的裝修風格讓他頗為意外一沒有半點聖聯傳統美學,或者說,沒有任何裝修。
四周牆壁由大塊大塊的金屬板拼接而成,室內中央擺著一張長方形的石桌,桌面打磨得極為粗糙。兩把高背木椅相對而立。桌正中放著一盞黃銅油燈,豆大的燈火在停滯的空氣里向上升騰。
他身後的大門緩緩閉合,也將外界的所有噪音都屏蔽在了外面。
室內落針可聞。
昏暗的光線中,對面坐著個陌生的老人。
老者身披一件暗灰色尋常牧師袍,那張臉活像一塊岩石般刻板,觀骨高聳,法令紋深陷得猶如刀劈斧砍。
羅夏打量著對面的老者,那雙被歲月侵蝕的眼睛看似渾濁,眼底卻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似乎壓著無數沉甸甸的隱秘。
「請坐,年輕的隊長。我是真理庭的樞機主教。」老者開口了,他的聲音極其平緩,詞彙之間的間隔比常人習慣的要長,仿佛每一個字在吐出前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羅夏心頭微震,儘管門外的引路神甫提前通報過,但直到對方親口確認,他才真切意識到,眼前這個身披尋常牧師袍、枯瘦如岩石的老人,竟真的是那個執掌聖聯核心機密與異端裁決的最高存在。
羅夏拉開木椅,腰杆挺拔地坐下,努力維持著標準軍人的姿態。
老人的目光在羅夏胸前那枚「聖聯英雄」勳章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閃過一絲溫和。
「主教團委託我在這裡等你,是為了解答你向亞歷山大代理大主教提出的那個尖銳疑問——關於模因」。」
燭火輕輕搖曳,把老人枯瘦的影子投射在牆面上,那影子拉得很長,輪廓扭曲,像頭蜷縮在黑暗裡的野獸。
「關於模因,我想先講個故事,那是個被官方抹去的陳年舊事。」
說到這裡,樞機主教停頓了一下,從衣袖裡摸出一把包漿發黑的石楠木菸斗,接著在桌沿上擦燃了一根火柴。
「嚓一」
火苗跳躍,頓時一股苦澀的菸草氣味混入空氣中。
「四十年前,第一次大霧潮爆發,霧氣從地殼裂縫裡噴涌而出,短短三個月就吞沒了平原地區,龐大的沙俄帝國在迷霧中分崩離析,貴族與軍隊踩踏爭搶,但大多數都抱著他們的黃金與武器爛死在了泥潭裡。」
「大霧潮爆發的第三年,我們蒸汽教會在當時的大牧首號召下從地下轉入地上,開始營建自己的營地。依靠嚴密的組織優勢,我們率先在北烏拉爾的寒冷高地建立了許多小型營地。」
「那時物資極度匱乏,缺乏供暖,也缺乏藥劑治療因燃素引起的疾病,每天都有難民死於凍傷或其他疾病。」
老者的語氣極慢,如同在翻閱一本滿是灰塵的歷史書。
「在那時,有一個營地,原本是個廢棄的鐵礦場,營地的頭領蠻橫殘暴,被民眾們推翻處死了,之後找到了我們。我們接管後命名為七號營地,由一位二干歲出頭的神甫負責主持。那個營地當時聚集了四千多名平民,絕大多數都帶著傷,按照當時的醫療條件,那裡本該是個停屍房。但巡查執事在三個月後例行核查時,發現了違背常理的現象。」
樞機主教停住話頭,將菸斗從嘴邊移開。
他身體微微前傾,緩緩呼出一口濃重的灰白煙霧。
「那個營地的死亡率,是零。」
羅夏眼皮微跳,保持著沉默。
但內心卻有些不可置信,缺乏消毒藥水和抗生素,死亡率怎麼可能是零?
「執事調取了神甫的日誌。」老者重新咬住菸嘴,繼續說道。
「那些在暴動中造成的傷口,或是因極寒導致肢體大面積發黑壞死的重患,只要那名神甫為他們誦讀一遍《鋼鐵福音》,餵下一口用普通井水冒充的祝聖聖水」,傷口就會停止惡化。三天之內,傷者便能下床行走。」
「消息像野火般在災民里蔓延。周圍幾個據點的倖存者們不少都湧向了七號營地。短短半年,營地人口膨脹到了兩萬人。人們在礦場中央為神甫豎起了高塔,每天清晨,兩萬個人齊聲向他跪拜,堅信他是萬機之神派來人間行走的活聖人。」
「當時教會察覺到了事態的失控。真理庭派出最精銳的學者與外科醫師秘密介入。我們帶走了幾名痊癒的重患,並進行了大量臨床試驗與深入問詢。」
「結論讓在場的醫師頭皮發麻。」老者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灰白的煙霧在半空中扭曲翻滾,「那些痊癒者在外觀上恢復如初,甚至顯得十分健康。但皮膚之下的所謂癒合」,卻十分的野蠻。」
「比如一名患有重度雙側肺炎的患者。在喝下聖水後,他恢復了順暢的呼吸,甚至能下床奔跑。但醫師們通過微創切口發現,他的胸腔里長出了兩片全新的肺葉。而原本那兩片嚴重感染的舊肺葉依然在胸腔里,正在緩慢壞死..
」
樞機主教將菸斗從嘴邊移開,聲音低沉。
「支撐那些人活下來的核心,脫離了常規藥理與醫學認知。而在進一步調查後,教會確信,這源自於兩萬多人心中共同產生的堅定信念—他們堅信神甫手裡的聖水能治百病。」
老者將菸斗在桌邊緣輕輕磕了磕,抖落一截灰燼。
「我們第一次發現集體潛意識可以扭曲現實法則,真理庭最終將這種現象命名為一模因。」
羅夏靠在椅背上,心中進發出了無數念頭一量子力學裡的觀測者效應,群體心理學中的意識投射,某些怪誕小說里的設定....
消化了這一歷史故事的羅夏,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閣下,假如模因的底層邏輯,是群體信念能夠直接干涉並重塑現實。當年教會為什麼不利用這個契機,把這種現象包裝成神跡,向境內的難民們宣講,讓他們共同堅信大霧潮會消散,堅信變異生物脆弱不堪..
「9
話說了一半,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直勾勾看著桌上那盞黃銅油燈,火苗在燈芯上跳躍,把周圍的空氣烘烤得發花。
不對......不對.....
樞機主教安靜地注視著他,任由菸斗里的青煙裊裊上升。
那張岩石般的臉上浮現出些許欣慰,像一個看著徒弟走向懸崖邊緣的導師,靜靜等待著這個年輕隊長自己參悟。
前世,《盜夢空間》里一個令羅夏印象十分深刻的段落跳進了他的腦海。
電影裡的角色拋出過一個理論:「如果我要求你,絕對禁止去想像一頭白色大象。那麼你腦子裡最先浮現的是什麼?」
任何聽到這句話的人,大腦里都會具象化出一頭白色大象的輪廓。
是的,人類的思維是個無法精確控制的混沌黑盒。
「這套機制......不能公開?」
羅夏嘆了口氣,眼底滿是後怕。
「因為你沒辦法讓幾千萬人整齊劃一地只相信希望」。當官方宣講霧潮無害論」時,你實際上是在全社會腦子裡植入了對霧潮致命性」的關注。」
羅夏看向老者,想從中窺探出真正的答案。
樞機主教放下菸斗,緩緩鼓起了掌。
那雙乾癟手掌拍擊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嚴密的推演,羅夏。」老者眼中露出罕見的讚許,語氣愈發輕柔,像是在輕輕觸摸一件易碎品。
「你比當年真理庭里一半的樞機學者看得都要透徹。建國初期,曾有過一個激進的教郡試圖引導模因,結果卻招致了毀滅性的反噬。」
老者重新叼起菸斗深吸了一口,讓那股苦澀的味道填滿肺腑,仿佛要藉此壓抑住回憶里的血腥味。
「當知曉模因機制的人口超過臨界閾值,人類的幻想就會化作現實的毒藥。有座城市,不經意地流傳起供水管道爬進了霧生種寄生蟲的流言。短短三天,整座城市三萬公民同時出現內臟穿孔的症狀。我們切開他們的肚子,裡面爬滿了那些原本只存在於流言裡的藍色蟲子。」
「還有一座邊境軍營,士兵們恐懼迷霧裡有某種能隱形、穿牆的惡鬼。一周之後,那個軍營的三百名精銳士兵,在密閉、沒留半點破壞痕跡的防禦設施里,被某種怪物撕碎成了肉塊。」
老者靠回椅背,長嘆一口氣。
「絕望是極易傳染的瘟疫。如果公開模因,聖約聯邦會在一個月內,被幾千萬公民自己幻想出來的末日噩夢絞殺成廢墟。」
密室里陷入沉寂。
只有燈芯偶爾燒到雜質時發出一聲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