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占卜
第143章 占卜
探索大廳靠窗的長椅上,一個傭兵正把靴子翹在扶手上打盹。
穹頂鐵架嵌著一塊少見的高透玻璃,剛好漏下一縷稀薄的午後陽光,把長椅周圍的寒意驅散了小半。
傭兵愜意地拉低帽檐,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呼嚕聲。
忽然一片陰影蓋了過來,將那點難得的暖意擋得乾乾淨淨。
傭兵咂了下嘴,滿臉不悅地睜開眼,舌尖已經頂住了牙槽,準備把呂貝克下城區最下流的髒話吐向那個不長眼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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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撞上了一堵牆。
或者說,一個體格近乎暴熊的男人。
來人穿著一件沾染著舊機油痕跡的深色粗呢大衣,領口敞開,粗壯得驚人的骨架把厚重布料撐得幾乎繃緊。
一頭凌亂紅髮下是張線條粗獷的臉,渾身上下散發著剛從血腥味里走出來不好惹的味道。
傭兵的嘴卡住了。
他見過這張臉,那個經常出現在排行榜前十的寒鴉號船長。 他非常明智地把嘴閉上,往長椅內翻了個身,擡手將皮帽扣在臉上,重新擺出熟睡的樣子。
羅夏並未理會身後長椅上的微小動靜,他環視探索大廳,目光落在艾森哈特家族的兌換窗口前。
櫃檯後坐著的依然是那位滿臉雀斑的青年。
對方正在算著什麼,覺察到有人看他,擡頭迎上羅夏的視線。
看清來人的瞬間,青年手裡的動作頓住了,連忙把羽毛筆擱在一邊,腰背下意識挺得筆直。
「羅夏船長,您來了。」
羅夏來到櫃檯前,自大衣口袋掏出一張清單,推到對方面前。
「新打的材料,折算的點數直接抵扣,我要支取一支三級獵手原液。」
雀斑青年連忙拿起單據,視線飛快掃過上面的墨跡,順手翻開手邊的帳簿。
「一張狄魯斯裂頜狼的完整外皮,外加半副提蘭努斯暴熊的……」
青年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手裡的細嘴鋼筆在帳頁上戳出一個墨團。
他猛地擡起頭,視線死死盯在羅夏身上,嘴巴微微張開。 「四級霧生種……全都是四級材料?」
眼底原本的公事公辦的表情被狂熱與震驚取代。
整座探索大廳里聚集著數百支傭兵隊伍,但能完整獵殺四級霧生種甚至還能好好解剖完整帶回來的傭兵屈指可數。
眼前這個男人不僅帶回了材料,甚至還要在這個年紀直接晉升三級獵手,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將成為四級職業者!
青年眼中的敬畏幾乎要溢出來,他從椅子上站起身,甚至忘記了規矩,目光一遍又一遍在羅夏那寬闊如鐵砧的肩膀與手臂肌肉上掃視。
羅夏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識搭在大衣內側的槍套邊緣。
氣氛在短時間內變得有些凝固,壓迫感從寬大的大衣輪廓上散發出來。
青年終於察覺到自己失控的視線引來了什麼。
他打了個激靈,臉頰頓時漲得通紅,連忙低下頭抓起吸墨紙擦拭帳本,語氣侷促又慌張。
「抱歉,羅夏船長!實在抱歉!我……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
青年慌忙拉開抽屜,摸出那枚銅印,語速飛快地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
「我只是……我從沒親手經手過這麼大宗的四級材料,整整八千二百點積分,絕大多數隊伍一周都湊不齊這個數目,您真的太厲害了!」 羅夏眼底的戒備稍稍斂去,搭在內袋上的手指自然地垂回身側。
這只是一個被自己嚇傻了的年輕職員。
青年伸出手指沾了點唾沫,用力翻動那本帳簿。
指尖順著表格逐行下移,停在屬於寒鴉號的那一欄記錄上,目光在上面的數字處頓了頓。
「您的帳戶原先還有三萬兩千四百點結餘,」青年擡起頭飛快地看了羅夏一眼,「加上這批四級材料折算的八千二百點,再扣除調取三級原液所需的兩萬點……」
銅印重重砸在吸墨紙墊著的黃色憑單上,留下一個清晰的黑鐵拳套印記。
青年把憑條推過櫃檯,在帳本最末端添上一串新數字,語氣里的恭敬比方才更甚。
「手續辦完了,羅夏船長,您目前的帳戶總計還有兩萬零六百點可用積分。」
他雙手捏著那張蓋好黑鐵拳套印章的黃色提貨單,躬身推過台面。
「至於三級原液……這種級別的管制藥劑全都儲存在後面,有專人維持燃素活性進行長期保存。海因里希主管簽過字的單子享有最高優先權,我立刻安排為您提取,五分鐘內就能拿出來!」
羅夏伸手拿起憑條收進大衣內袋。
「現在去拿。」 青年連忙指向側面掛著厚毛氈門帘的鐵柵窗,主動替羅夏朝那邊喊了一嗓子值班看守。
羅夏側過頭,看向站在身後的金髮女人。
「凱薩琳,去領回來。」
傑克斜靠在旁邊的承重石柱上,雙手插在褲兜里,嘴角掛著懶散的笑。
「頭兒,你確定現在晉級嗎?真的確定晉級嗎?」
羅夏眉梢微挑。
「這不都是計劃里的事嗎?」
傑克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銅幣在指間翻動,含糊地嘀咕了一聲:
「……我就是突然想問問。算了,沒什麼。」
凱薩琳自取貨窗折返回來,兩手托著一個漆黑的硬質方盒。
她停在羅夏面前,目光在密封盒的鉛封上停留片刻。
「盒上的銘文寫著時效只有一百二十小時,你確定現在就把這東西提出來?」 羅夏接過沉甸甸的黑盒,塞入大衣最結實的暗袋內。
「可以的,五天時間足夠了。」
兩天的時間迅速滑過。
探索小隊在代達羅斯外圍區域清理了將近二十個房間,但說不上是運氣好還是壞,遭遇的霧生種與構裝體,要麼弱得不太夠格,要麼就強得過了頭,小隊一起上都打不過只好回到探索大廳。
送葬者的晉升標準極為苛刻,必須在生死搏殺中正面迎擊實力對等的目標,藉由強壓徹底融合藥力。
太弱無法刺激藥力,太強又打不過,恰到好處的「磨刀石」始終沒有出現。
此刻他們正停留在代達羅斯外圍一間戰地診室里,四周瀰漫著陳舊消毒水與變質齒輪油混雜的氣味。
傑克斜倚在鏽蝕嚴重的藥櫃旁,嘴裡叼著一截燃盡的草杆。
「頭兒,碰上這些貨色簡直比賭場連開十次通賠還讓人頭疼。」
羅夏轉過身看向他。
「你想說什麼?」
傑克指了指滿地的破銅爛鐵,另一隻手單手把玩著這幾天從不離身的撲克牌。 「賭桌上好歹還有個搏一把的懸念,咱們這兩天淨撞上這種送上門充數的軟柿子。」
他攤開手,表情誇張。羅夏收起霰彈槍,邁步跨過殘骸。
傑克緊隨其後,嘴裡依舊絮絮叨叨。
「我說真的,這兩天我總覺得有些不舒服,平整的硬木板能絆到我的靴子,咖啡杯會自己脫手,連劃三根火柴全都折斷……」
他把撲克牌收攏成一疊,在掌心拍得啪啪作響。
「你說是不是不對勁。」
羅夏在門口駐足,回頭瞥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傑克。」
傑克聳聳肩,閉上了嘴。
雖然實戰的歷練陷入停滯,但探索的收穫卻在另一條路線上進展飛速。
漢娜對代達羅斯中樞指令的掌握變得越來越深入。
推開維修間的鐵門時,頭頂灌下來一股冰冷乾燥的風,夾雜著陳舊機油與虛空特有的鐵鏽氣味。天花板的厚重鋼板早已被暴力拆除,露出一大片幽暗的虛空。 凱薩琳背靠著門側的立柱,長釘狙擊步槍抵在肩窩,槍口斜指著上方深不見底的黑暗,警惕著任何可能掠過的巡察陰影。
聽到腳步聲,她的目光僅在羅夏臉上停留片刻隨即便重新回到瞄準鏡後方。
在斷裂的頂板邊緣,人偶女孩單膝跪在裸露的受力基座上,半個身子幾乎懸在虛空之中。
上方垂落著一根水桶粗細的金屬觸手,幽藍色的脈衝光斑正順著觸手外殼緩緩滑落,密密麻麻的銀色金屬髮絲自漢娜的指尖延展出去,如同一張細密的蛛網扣住這根觸手。
而在觸手與房頂接駁的管線核心處,一枚巴掌大小的黃銅盒子正被金屬絲固定著,發出輕微且密集的發條蜂鳴。
「城市中樞的脈衝頻率已經收錄到第七組。」漢娜平穩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每次房間調動前的三百秒內,懸吊觸手內部的燃素通量會出現三輪峰值波動。第一輪代表軌道預熱,第二輪代表軸位鎖死,第三輪正是觸手釋放氣閥、拖拽房間移位的瞬間。」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響動,盒內的機械報響。
漢娜收攏髮絲,將那枚黃銅發信盒取下。
她從邊緣輕盈躍回維修間內,這才看到了羅夏兩人。
「樣品採集完畢,信道偽裝測試結束。」漢娜將黃銅盒子遞向工作檯。
溫蒂立刻丟下手裡的工具接住金屬盒。
女孩檢查裡面的齒輪咬痕,紅潤的小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光彩。「成功了!」 「微型節流閥剛才成功釋放了假冒的維修自檢指令,順著觸手傳上去的信號直接把主管道里的阻尼齒輪卡了三秒鐘,差分邏輯陷入死循環!」
「聽起來我們剛才在鬼門關前兜了一圈,」傑克靠在門框上吹了個口哨。
羅夏走上前,看著桌上的結構草圖,露出了笑容。
「幹得漂亮,溫蒂。」
「該死!」傑克突然脫口罵了一句。屋裡幾人的視線瞬間落在他身上。
傑克迅速把那副撲克抽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又少了一張,剛才在走廊我還點過數,怎麼可能又少了一張?」羅夏臉上的笑意迅速淡去,眉頭皺起。
「掉在哪兒了?」
「不知道,大概在剛才剛才咱們聊天的地方附近。」傑克沒等羅夏多問,就快步順著來時的通道找了回去。
走廊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過了片刻傑克攥著一張沾了鐵鏽的紙牌走進來,臉色有些沉。
「找到了,卡在排氣管道的縫裡。這根本說不通,我拿的好好的……」
羅夏走到他面前,目光掃過那張撲克,神色格外審慎。 「接連幾天出現這種反常偏差,加上無故散落的靈媒道具。傑克,這可能是某種衝著我們來的惡兆,現在占卜一次確認周圍的環境。」
傑克點了點頭,神情變得嚴肅。
眾人迅速騰出桌子讓傑克坐下,特製的燃素紙牌在指尖翻飛,最終在箱蓋上攤開成扇形。
靈媒的感知順著指尖延展出去,傑克閉上眼,抽出三張牌依次翻開在檯面上。
第一張,紅心七。
第二張,方塊十。
第三張,方塊。
牌面象徵著極為純粹的安全與收穫。
「沒事?」
傑克盯著那三張代表充沛資源、平穩無虞與庇護的花色,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的靈視在撲克牌上停留了很久,周圍的燃素流動毫無波瀾。
標準撲克的符號反饋極其明確,眼下這片區域平穩祥和,毫無威脅,他們正走在一條收益豐厚且萬無一失的大道上。 「這就怪了……」傑克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眼神里浮現出深深的困惑。
他明明感覺渾身彆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始終纏繞在心頭。
羅夏盯著那三張牌看了一會兒,「既然牌面沒有預警,那就按原計劃推進,但所有人都再警惕一些,咱們按遇到最危險的前提探索。」
傑克收起牌組,重新塞回內襯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第三天正午。
沉悶的齒輪轟鳴準時響徹迷宮,整座空間的鐵壁劇烈搖晃,活體軌道的位移周期再次宣告結束。
待到四周恢復死寂,小隊面前的金屬門緩緩開啟。
門廊上方的黃銅銘牌雕刻著清晰的字跡:尼德蘭名人紀念廳。
門內的景象隨即展現在眾人眼前。
大廳的進深極廣,整齊排列著多組栩栩如生的蠟像與人物銘牌,兩側高聳的牆面上懸掛著大批褪色的油畫,地面鋪著一層薄薄的陳年積塵。
羅夏停在門檻前,擡手示意全員停步戒備。
他微微低頭,凝視著腦海深處展開的三維地圖。 地圖的幽藍線條迅速勾勒出整個長方形大廳的輪廓。
結構異常規整,毫無任何隱秘暗道,也沒有標註任何活動敵對生物,出口就在正前方的盡頭,四周全無高熱源反應。
「保持警惕,進。」
小隊保持陣型步入紀念廳。
整座展廳帶著舊時代的奢華殘影,牆面上的數十幅油畫鑲嵌著做工繁複的鍍金邊框,畫中的男女皆穿著繁複考究的絲絨華服。
兩側的蠟像姿態各異,每座雕像前方均立著一面擦拭得鋥亮的黃銅銘牌,記錄著生平與功績。
羅夏在一座位於主幹道旁的蠟像前放緩腳步,目光掃過銅牌上的刻字。
「科內利斯·代達羅斯,一八零二年生於阿姆斯特丹,機械工業巨擎,代達羅斯空島的締造者。」
羅夏擡起視線,打量著蠟像的面孔。
那是位神態肅穆的老者,五官細節精細到了極點,連眼角的細密紋路與花白鬍鬚都處理得近乎真實,宛如一個正在凝視來客的活人。
整支隊伍穿過寬敞幽深的展廳,平穩地向遠端的撤離鐵門邁進。
傑克墜在羅夏身側,右手插在外衣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那副占卜紙牌,低聲哼唱著水手俚曲,試圖驅散這幾天心頭積壓的煩悶。 走到大廳正中時,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一張卡牌自掌心滑落,輕飄飄地跌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