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規則之力


  第145章 規則之力

  「你是說你曾經遭遇過術士?他還會變身惡魔?」

  生態試驗庫的篝火劈啪作響,橘紅火光在掛霜的鋼樑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幾米外的凍土上躺著那具提蘭努斯暴熊,胸腔敞開著,殘存的冰甲在火光邊緣慢慢淌成渾水,兩隻渾濁的獸眼死不瞑目的瞪著營地。

  艾薇特毫不淑女的盤腿坐在防風毯上,手裡捧著那罐奧匈軍用燉牛肉,用鐵勺把最後一塊牛胸肉塞進嘴裡。

  融化的黃油順著勺柄滑下來,她鼓著腮幫子嚼了幾下,淺金色的短髮隨著動作微微顫動。

  「那幫瘋子裡確實有最瘋的會把自己變成惡魔。」

  艾薇特把鐵罐颳得叮噹響,意猶未盡地抿掉嘴角的油星。

  「在索邦,我們施法需要學習複雜的幾何學,每一毫克的燃素消耗都得代入公式。但血腥教團那群混蛋?他們的腦子裡全是深淵的嗡嗡聲。」

  卡洛斯抱著長劍靠在箱子上,用匕首挑著牙縫,適時接了句腔。

  「說得更通俗點,他們就是一群向亞空間借高利貸的下賤賭徒。」

  「卡洛斯難得說了句內行話。」  艾薇特用勺子指了指他,隨後看向羅夏,神情嚴肅了些許。

  「惡魔在亞空間裡是極度挑剔的銀行經理,你呈上去的祭品必須還帶著體溫,羊皮紙邊緣蓋著受害者的血印,它們才會捏著鼻子把力量借給你。」

  索菲婭坐在陰影里擦拭黃銅薰香爐,冷清的聲音插了進來。

  「那次在庇里牛斯山脈的廢棄哨所,他們把整整一個小隊的俘虜丟進了滾燙的符文油桶。」

  修女停下動作,指尖在聖典邊緣划過一道直線。

  「要不是巡邏隊路過,咱們這位團長閣下的骨頭那天下午就會被抽出來削成異端教士的蘸水筆。」

  「那是我探險生涯里最接近截肢的一次,索菲婭,沒必要每次聚餐都拿出來重溫。」

  艾薇特扯了扯嘴角,海藍色的眼眸倒映著篝火。

  「那個領頭的主祭司當時念了一整套聽不懂的法條,地面全是詛咒的黑煙,搞得像末日審判一樣唬人。結果呢?伊尼戈直接從塌掉的外牆撞了進來。」

  坐在火堆對面的壯漢吐出一口白氣,粗糙手掌拂過膝頭上的戰錘。

  「我沒聽懂他的拉丁文咒語。」

  伊尼戈的聲音低沉平穩,語氣像在評價今天的罐頭火候。  「那傢伙的護體法咒還沒念完,戰錘就砸碎了他的祭壇,順便把他的腦袋也砸進了石頭裡。」

  「就該這樣,夥計。」

  艾薇特把空鐵罐扔進廢料堆,在膝蓋上擦乾淨手上的油脂。

  「記住我的經驗,羅夏。要是你又撞見了血腥教團的敗類,千萬別被他們念的那些噁心詛咒嚇住。」

  少女盯著跳動的火星,語速放緩。

  「術士本人通常挨不住你一擊,他們嘴裡所有的規矩、律令,全仗著契約借來的惡魔在背後撐腰。」

  「真動起手來,先打惡魔!」

  「惡魔才是那份契約上的公章,它背後的原理又臭又長,我懶得說,但只要你看到惡魔就打准沒錯。」

  回憶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羅夏被扯回冰冷幽暗的紀念廳。

  第二個男人緩緩走來。

  德魯伊特比范·赫姆高出一個頭。  他擡起雙手,在胸口和肩膀上拍了幾下,蠟皮成片剝落,露出底下的東西。

  那是一張張縫在一起的皮卷。

  皮捲髮黃,邊緣焦黑,寫滿褐色字跡,用粗線縫成長袍,從脖子垂到腳踝。

  有幾張皮卷在自顧自地起伏,像是有自己的呼吸節奏。

  「打擾各位聊天了。」

  德魯伊特揉了揉脖子,骨節哢哢響了兩聲,「在蠟里悶了大半天,那位小姐的笑話差點讓我破功。棺材發入場牌,挺好,我回去講給教團的兄弟們聽。」

  他低頭看著傑克,笑得很和氣。

  「自我介紹一下。血腥教團,四級深淵牧者,旁邊這位是我的同事,性格比較古板,多擔待,眼下我們替呂德里希家族做事。」

  「北德最靈的靈媒。」

  他念著這個名號,像在品一口好酒,「斷錨酒館一晚上贏一千八百馬克,還當眾揪出了盧茨的袖子牌。整個外城區都在傳,寒鴉號能無傷躋身積分榜前列,全靠這位傑克先生提前看見了迷宮的路。」

  「家主很好奇,這些好運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范·赫姆摘下手套,疊好收進袖口。  「目標靈媒帶回鐵律塔受審,其餘四人就地處理,遺體計入本次儀式耗材。」

  「你看,他念完了。」德魯伊特攤開手,「就是這麼回事。」

  羅夏的視野邊緣,溫蒂還站在礦騾旁。

  女孩保持著操控的姿勢,十根手指張在半空,銀環上的藍光被紅線截斷,一閃一閃的。

  她的眼睛一直睜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羅夏胸口那個結又緊了一圈。

  大概是他自己往前掙了一下。

  凱薩琳站在他身後不遠,餘光里只能看見她半張臉。

  她的槍口還對著畫框,下頜繃著,太陽穴上浮起青筋,一跳一跳。

  那雙眼睛釘在范·赫姆的後腦勺上,羅夏見過這種眼神,在格哈德倒下之前。

  德魯伊特彎下腰,湊到傑克面前,從他領口拈起一根細紅線。

  線頭連著衣領內側,末端繫著個指甲蓋大小的血痂。  「順便說一句,我同事在斷錨酒館跟你碰過杯。還記得嗎?灰呢外套,手套上有點焦糖味。」

  「他給你種了個微不足道的惡魔低語,沒什麼殺傷力,剛好夠蒙蔽靈媒的靈感。」

  傑克的腦子嗡了一下。

  那杯酒!

  那件灰呢外套!

  他記得那人舉杯時手套蹭過他的手背,記得那股甜膩膩的焦糖味底下藏著鐵鏽味,記得自己當時還想,這傢伙品味挺怪。

  怪個屁!

  原來那他媽是血!

  他掉了一張牌,又掉了一張牌,羅夏讓他占卜,牌面翻出來的都是安全!

  他被耍了!

  傑克想罵人,嘴唇動不了,那股火燒得他眼睛發燙。

  德魯伊特直起身,拍掉袖口最後一點蠟屑,胸前有張皮卷翻了個面,背面的字跡開始發亮。  「好了,先生們,小姐們。」

  他看了看溫蒂,又看了看羅夏,語氣客氣得像在點菜。

  「誰先來?」

  等了片刻,攤開的那隻手還懸在半空。

  紀念廳里只剩蠟燭燃燒的嘶嘶聲,地面圓環一格接一格轉動,紅光從字母縫隙里往外漏。

  他偏過頭打量幾人,最後擡手拍了下自己額頭。

  「哦,對。」

  「你們說不了話。」

  他轉身朝范·赫姆抱怨,語氣裡帶著點委屈。

  「老夥計,你每回都把條款寫得這麼嚴格,害我連份問卷都發不出去。」

  范·赫姆把袖口那顆扣子重新扣好,眼皮都懶得擡。

  「第二款,言語之權利,你簽字前讀過。」  「讀過,我只是盼著今天能有點驚喜。」

  德魯伊特嘆了口氣,轉回來面對五個人,擺出拍賣師宣布流拍時那副表情。

  「那就遺憾了,諸位,這場遊戲只能由我單方面主持。放心,我這個人講究先來後到,咱們按入場順序走。」

  羅夏的視野仍舊鎖在那張梅花牌上。

  眼球表面幹得發疼,酸脹感順著眼眶扎入腦仁,淚水、汗水、口水在頭盔里肆意流淌。

  德魯伊特湊近看了看,嘖了一聲。

  「瞧瞧,這頭熊被嚇哭了。」

  那是生理性淚液,你這個縫皮卷的混蛋!

  羅夏在心裡罵了句,順手把這張臉、這副嗓音和那股焦糖味一起記到心裡。

  他向來記帳,利息另算。

  想罷,羅夏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溫蒂的眼淚上挪開,挪向幽藍地圖。

  地圖上多出了三個標記,兩個人形輪廓,一個公牛腦袋大小的眼球正趴在大廳正中。  進門時他仔細確認過,整座展廳沒有熱源反應。也許是蠟殼阻隔了溫度,又或者術士自己的法術,以至於沒有發現他們。好吧。

  這一課值得記上一筆。下回做偵查絕不能完全信任蒸汽側的裝備。

  前提是還有下回。

  德魯伊特沿著隊伍慢慢踱步,鞋跟踩在地板圖案的直線上,皮卷長袍跟著他起伏。

  他在傑克面前停了停,彈了彈那根拴著血痂的紅線。

  「北德最靈的靈媒,這名號回頭得改改,改成北德最好騙的靈媒,印在報紙上肯定更好賣。」

  傑克的眼眶紅透了,嘴唇在發抖,抖到一半就被紅線截住,僵成一個難看的弧度。

  德魯伊特又晃到凱薩琳跟前,歪著頭欣賞她太陽穴上跳動的青筋。

  「金髮,脊背挺得像教堂尖頂,小姐,您是在替那幾位先生站崗嗎?」

  凱薩琳的瞳孔動不了,那股勁全憋在下頜上,兩腮氣的鼓脹。

  德魯伊特滿意地點點頭,走向礦騾。

  溫蒂的十根手指張在半空,銀環上的藍光一閃一滅,淚水在下巴尖積成一顆,搖搖晃晃墜下去。  「哭得真可憐。」

  他彎腰看了看女孩,語氣軟了一點,「別擔心,小傢伙,處理耗材的時候我們手腳很快,這算是職業道德。」

  羅夏胸口那個結猛地一勒,他意識到是自己又在往前掙。

  沒用。

  他逼著自己把那股怒火壓下去。

  范·赫姆站在三步開外,那隻惡魔之眼趴在中央,德魯伊特離溫蒂太近。

  現在動,並不是最好的時機。

  如果他真能動的話。

  這時德魯伊特忽然轉向了漢娜。

  他原本只打算隨便掃一眼,視線卻在人偶女孩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漢娜的紅瞳一直睜著,眼球表面濕潤透亮,眼角乾乾淨淨,連根血絲都找不到。

  更奇怪的是胸口平平整整,嘴邊也看不到白汽。  德魯伊特皺起眉,回頭看了看身後。

  這可已經入冬了,連范·赫姆那張死人臉說話時都會冒出點白霧,其餘四個人的口鼻前也掛著細細的氣團,唯獨這姑娘乾乾淨淨。

  他伸出食指,勾住紮進漢娜胸口的那根紅線,輕輕一撥。

  紅線在他指尖震了震,傳回來的觸感一下一下,十分規律。

  哢,哢,哢。

  德魯伊特的手停住了。

  「上帝啊……」

  他頓了頓,自己先笑了,「抱歉,說順嘴了,撒旦在上,這根線另一頭綁著的東西在走字!」

  惡魔之眼那個羊瞳也轉了過來,橫向裂開的瞳孔在肉囊里收縮、放大、再收縮。

  那顆眼球顯然也弄不明白自己捆住了什麼。

  「一具人偶!」

  德魯伊特繞著漢娜走了半圈,越看笑意越濃,「講棺材笑話那位,竟然是一具擁有獨立智慧的人偶!」  「目標為靈媒一名。」

  范·赫姆的聲音冷了下來,「她不在本次條款之內。」

  「條款可以補充,老夥計,你最懂這個。」

  德魯伊特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你瞧瞧這做工,這可不是北德貨!有點像瑞士人的手藝……難道它產自奧匈帝國?教團的大主祭見了它至少肯給我換兩份新契約!」

  范·赫姆抿緊嘴唇,視線跟著同事移到漢娜身上,眉心擰出一道豎紋。

  德魯伊特擡起手,指尖朝漢娜的下巴伸過去。

  惡魔之眼的瞳孔追著那隻手。

  范·赫姆的眼睛也追著那隻手。

  三雙眼睛,此刻都背對著羅夏。

  就是現在!

  羅夏心中確信。

  事實上,他經歷過比這次還要兇險的戰鬥,而且不止一次。  迎戰第三兵工廠的伊戈爾、直面浮空冰島上的亡靈、擊殺塞倫分身……哪一次都比這兩個占了優勢只知道聒噪的傢伙難上數倍。

  所以他並不絕望,特別是他還有一張底牌。

  【錨定】

  今早進入代達羅斯之前他照例給自己留了個存檔。

  這習慣伴隨了他每一天,他也因此受益數次。

  別說三級惡魔的法術,就是塞倫的法術也無法壓制道標的力量!

  這,就是規則之力!

  深藍色書冊浮現,嘩啦啦翻開,金色紋路亮起又熄滅。

  錨定,覆蓋!

  他眨了下眼,眼球的乾澀感一掃而空,舌根泛起今早煎蛋那股黃油味,那是臨近門前的最後一口。

  胸骨後面那個結鬆開了。

  三根紅線從他胸口脫出來,在半空晃了晃,斷成六截,化作幾滴血珠落在地上。  一秒結束,羅夏還站在原地。

  但手指能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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