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大婚(二)
婚禮當天的熱鬧從凌晨就開始了。柳麗萍被喊醒的時候,窗戶外頭還是墨藍墨藍的,她媽已經端著一碗紅糖雞蛋站在床頭,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吃點東西墊墊,一會兒有的忙。」柳麗萍媽把碗放在床頭柜上,伸手把她垂到臉前的頭髮別到耳後,「你爸老早起來了,在院裡呢,也不說話,就來回走。」
柳麗萍應了一聲,坐起來接碗。紅糖水甜絲絲的,雞蛋煮得剛好,她低頭喝了口湯,嗓子眼兒有點發緊。
院裡確實有腳步聲,她爸走路有個特點,右腳落地比左腳重一點,是早年在建築隊摔過一回落下的毛病。那腳步聲來來回回,像在丈量什麼,又像在等什麼。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www.sto55.com
化妝師五點就到了,是張誠從市里請來的。柳麗萍對著鏡子坐了兩個鐘頭,看著自己的臉一點點被描畫出來,眉毛細了,嘴唇紅了,眼睛顯得特別大。
她媽在旁邊坐著,一會兒遞個粉撲,一會兒幫她理理婚紗的裙擺,手總在動,閒不下來。
「媽,你坐會兒。」柳麗萍從鏡子裡看她。
「不累。」她媽嘴上說著,還是坐下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互相搓著。
七點半左右,外頭響起了汽車聲,緊接著就是鞭炮聲,噼里啪啦熱鬧的很。
柳麗萍聽見院子裡熱鬧起來,有人喊「新郎官來了」,有人笑,還有她爸低低的一聲「進屋進屋」。
阿和阿海打頭陣。這倆人今天專門負責給張志開路。按規矩進門得塞紅包,阿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紅紙包,門縫裡塞進去,裡頭接紅包的親戚故意磨蹭,阿海又塞了一把,門才吱呀開了。
張誠跟在後頭,一進門就從兜里往外撒紅包,紅的黃的滿地滾,小孩子們尖笑著撲過去搶。
張志走在後頭,穿著定製的深色西裝,胸口別著新郎的花,臉上繃著勁兒,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著比平時還悶。
「緊張啥?」張誠回頭拍了他肩膀一下,「又不是頭一回見。」
張志沒吭聲,但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裡屋的柳麗萍聽見外面的動靜,手不自覺攥緊了膝蓋上的婚紗。她知道自己該高興——張志這個人,什麼都寫在臉上,高興不高興一眼就能看出來。他今天確實是高興的,雖然不會說漂亮話,但站在那兒的時候,眼睛一直往這屋的方向看。她媽說過,找男人不用找會說的,要找會做的。張志的確是不太愛說話,但是疼自己是真的,自己能感受到。
可是高興歸高興,柳麗萍看著這間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牆角那個掉了漆的衣櫃,窗戶上貼著她上學時候剪的窗花,門背後掛著她爸的舊外套,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媽身體不好,老胃病,一著涼就犯。她爸腰不行,陰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來。以前她在家裡,早晚能照應著,煮個飯燒個水都是搭把手的事。往後她去張志那邊住了,雖然說起來也就隔了七八里地,可到底不是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柳麗萍趕緊抬手擦,把剛畫好的眼妝蹭花了一點。她媽一抬頭就看見了,嘆了口氣走過來坐在床沿上,拽了張紙巾遞給她。
「哭啥。」她媽的聲音輕輕的,「離得又不遠,就擱這一個鎮,騎個車一會就到了,想回來就回來,誰還能攔著你不成?」
「我不是……」柳麗萍抽了抽鼻子,「我是怕你跟我爸,你們倆在家……」
「我們倆怎麼啦?」她媽笑了,「你爸雖然腰不好,可做飯比你利索多了。我又不是動不了,還能自己照應自己。你在那邊過得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話是這麼說,可她媽的手一直在摸她的頭髮,一下一下的,跟小時候哄她睡覺一個節奏。
這時候外頭動靜大了,有人說「新郎要敬茶了」。張志端著一杯茶進了裡屋,步子邁得不大,走到柳麗萍爸媽跟前站住了。柳麗萍她爸坐在椅子上,手扶著膝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角的紋路比平時深。
張志把茶遞過去,喊了聲「爸」,聲音有點緊,但沒抖。
柳麗萍她爸接了茶,沒急著喝,低頭看了會兒杯子裡浮沉的茶葉,好半晌才說:「麗萍從小嬌慣,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
張志點了下頭,說:「我會對她好。」
就五個字,沒加什麼修飾。柳麗萍她爸聽了,這才喝了口茶,嘴角終於有了點弧度。她媽這邊接了茶,眼圈已經紅了,喝完茶拉著張志的手拍了拍,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說了句:「你們好好的。」
敬完茶就是出門的時辰了。院子裡已經準備好了紅傘,是那種大紅的油紙傘,傘骨上繫著紅綢子。柳麗萍的表哥王強站在門口,高高大大的一個漢子,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襯衫。按規矩新娘出門腳不能沾地,得由娘家的人背到車上。柳麗萍她爸腰不行,背不動,這活兒就落在了表哥身上。
柳麗萍趴到表哥背上時,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煙味,還有洗衣粉的清香。王強穩穩地托著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
她媽舉著紅傘跟在旁邊,傘面幾乎全罩在柳麗萍頭上,另一隻手端著個竹篩子,篩子上蓋著八卦圖案的紅布,一路舉過頭頂。
「別回頭。」她媽在她身後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柳麗萍沒回頭。她能聽見她爸站在門口咳嗽了一聲,能聽見親戚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吉祥話,能聽見鞭炮引信被點燃的嘶嘶聲。
她趴在表哥背上,看著地面前進的方向從自家院子的水泥地變成了門外的土路,再變成婚車旁邊的紅地毯。
表哥把她放進車裡,退開時在她耳邊說了句:「妹子,好好過日子。」
柳麗萍點頭,鼻子又酸了。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鞭炮炸響了,噼里啪啦震得車窗玻璃都在顫。她媽站在車窗外頭,紅傘還撐著,人卻往後退了兩步。隔著鞭炮炸開的煙霧,柳麗萍看見她媽在擦眼睛,煙太大了,不知道是嗆的還是哭的。
車隊動了。慢慢駛出村道。柳麗萍坐在后座,從後視鏡里看見她媽站在路口,舉著傘一直沒放下,直到車拐了彎,再也看不見了。
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掉下來。柳麗萍偏過頭去對著車窗,不敢讓張志看見,可車窗玻璃反光,什麼都映得清清楚楚。張志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紙巾盒裡抽了張紙遞過去。
「怎麼了?」他問。
柳麗萍接了紙按在眼睛上,聲音堵著:「我爸媽……我爸腰那樣,我媽胃又不好,我不在家他們吃飯肯定湊合……」
紙巾很快就濕透了。張志又抽了一張遞過來,這回沒說話,但他皺著的眉頭看得出心裡在琢磨什麼。
車開了大概七八分鐘,經過鎮上的集市,又拐進一條兩邊種著楊樹的村道。張志忽然清了清嗓子:「要不……讓爸媽也到咱們村子住?」
柳麗萍愣了下,擤了擤鼻子:「你說啥呢,丈人丈母娘住女婿家,村里人該說閒話了。」
「不會住一塊兒。」張志解釋,「我跟你說了沒?咱家拆遷,新蓋的別墅還有幾套空的,三兄弟一人一套。我那套現在空著,離我住的院子就隔一條街,家具電器都配齊了,爸媽搬過來住,什麼都現成的。」
柳麗萍不哭了,坐直了身子看他。張志這人從來不胡亂許諾,他說有空房子,那就是真有。可她還是覺得不踏實:「那房子是你們家拆遷分的,我爸媽住進去算怎麼回事……」
「怎麼不算回事?」張志看了她一眼,「我娶了你,你爸媽就是我爸媽。空著也是空著,他們住過來,你天天能見著,心裡踏實,我也踏實。」
柳麗萍心裡頭那根繃著的弦鬆了松,但嘴上還是說:「那也不行,等過兩天再說吧。」
張志也沒再堅持,只說:「行,忙完這兩天,我跟你一塊兒先跟爸和張誠說一聲,然後接咱爸媽來。」
柳麗萍點點頭,把用過的紙巾團起來攥在手心裡,轉頭看車窗外頭。路邊田裡的稻子綠油油的,風吹過像波浪一樣。
她忽然想起上回張志騎摩托車載她經過這片田。
車隊進村口的時候,張誠摸出手機給家裡打電話。貼在耳朵上聽了兩聲,然後就掛了,說:「沒人接,估計聽見了,馬上放炮。」
果然,車拐過村口那棵大槐樹,鞭炮聲就炸開了。這回是大掛的鞭炮,紅紙屑滿天飛,空氣里全是硝煙味。村道兩旁站滿了人,大人小孩都伸著脖子看,有人朝車裡揮手,柳麗萍認出了幾個眼熟的嬸子。
婚車在張志家門口停下。柳麗萍注意到門口沒有擺炭火盆,連跨火盆的架子都沒有。這事她聽張志提過一嘴,說張誠覺得炭火盆不好,煙燻火燎的,穿婚紗的新娘跨著也不方便,就給免了。
當時村裡的老人還有不同意的,說這是規矩,張誠笑著回了一句:「規矩是給人服務的,不是人給規矩服務的。咱講究但不將就。」最後還是他說了算。
張志先下車,繞到另一邊給她開門。柳麗萍踩著紅地毯往門口走,看見張建國站在大門裡頭,穿著嶄新的藏青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快咧到耳朵根了。這位當了村主任平時在村委會板著臉訓人的時候多,今天笑得眼都眯成一條縫,跟尊彌勒佛似的。
「好好好,進屋進屋。」張建國讓開門口,招呼他們往裡走。
別墅是三層的小樓,外面貼著米黃色的瓷磚,院牆不高。一樓客廳布置成了喜堂,正中牆上貼著紅紙寫的「囍」字,兩邊掛著紅綢。供桌上擺著香燭果品,張建國坐在主位上,腰板挺得筆直。
儀式簡單。張志和柳麗萍先拜了天地,轉身給張建國鞠躬敬茶。張建國接了茶,手有點抖,喝了一口,從兜里掏出個紅包遞給柳麗萍:「往後就是一家人了,這孩子實誠,不會說好聽的,但心眼好,你多擔待。」
柳麗萍接過紅包,喊了聲「爸」,看見張建國的眼角泛了紅,趕緊低下頭。
對拜的時候,張志彎腰彎得很低,柳麗萍餘光看見他西裝的領帶都快蹭到地上了。這人心實,做什麼都實。
禮成之後,張誠領著他們上了三樓的新房。臥室布置得喜慶,大紅的被褥上撒著花生紅棗桂圓蓮子,窗簾也是紅色的,陽光透進來把整個屋子都染得暖融融的。柳麗萍在新床的床沿坐下,床墊軟硬適中,上頭鋪的褥子厚實,一看就是新絮的。
沒坐兩分鐘,張誠就端了兩碗湯圓上來。白瓷碗裡漂著糯米丸子,湯里加了桂花糖,香氣清甜。張誠把碗遞過來,笑呵呵地說:「趁熱吃,團團圓圓的。」
張志接了碗,舀了一顆湯圓送到柳麗萍嘴邊。柳麗萍張嘴接了,糯米皮軟糯,芝麻餡流了一嘴香。她也舀了一顆餵給張志,這人吃相也實誠,一口悶下去,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柳麗萍沒忍住笑了一聲。
張誠看他們吃完,收了碗往外走:「你們歇會兒,換好衣服下來,廣場上已經開席了。」
眾人出去帶上了門。柳麗萍站起來走到衣櫃前——裡頭掛著一件大紅色的敬酒服,旗袍樣式,領口繡了金線牡丹。她脫了婚紗換衣服的時候,張志坐在床上沒動,但眼神跟著她轉。
「你看啥?」柳麗萍被他盯得不好意思。
「好看。」張志說了兩個字,頓了頓又補了句,「比婚紗好看。」
柳麗萍臉熱了一下,低頭扣旗袍的盤扣。這衣服是張志陪她去鎮上買的,試了好幾件,他每次都說「好看」,最後挑了這件最紅的。
換好衣服下樓,廣場上已經熱鬧得不行了。村裡的廣場是去年張誠牽頭修的,水泥地面鋪得平平整整,還安了幾盞太陽能路燈。
今天擺了三十張圓桌,從這頭排到那頭,桌布都是統一的紅色。村里男女老少幾乎全來了,有些在外頭打工的也特意趕了回來,見著張建國就喊「書記」,嘴裡嚷嚷著吉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