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入厝


  第二天一大早,村子裡的公雞剛扯著嗓子叫了半聲,就被張誠那棟別墅一樓餐廳里的動靜蓋了過去。

  阿和和陳海是頭一回在張誠這兒過夜,倆人不像阿宇那樣睡得跟死狗似的,天剛擦亮就醒了。阿和躺在床上翻了個身,聽見隔壁陳海那邊也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就低聲問了句:"醒了?"

  "醒了。"陳海的聲音還帶著點沙啞,"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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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合計,在人家這兒住著,也不能幹躺著等飯,乾脆洗漱完出門買早飯去。鎮上那家包子鋪開門早,阿和騎著那輛三輪摩托,陳海坐在車斗里,晨風把他倆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倒也精神。

  等張誠揉著眼睛下樓的時候,阿宇已經從樓上蹦下來了,看見桌上擺著的豆漿油條包子,眼睛一亮,一邊往嘴裡塞包子一邊含混不清地說:"你們幾點起的?我都沒聽見動靜。"

  阿和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碗豆漿,也正往嘴裡送:"六點半不到就起了,睡不著。"

  張誠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汁水在嘴裡炸開,燙得他嘶了一聲。他嚼了兩下咽下去,端起豆漿喝了一口,還沒等他開口說話,院門就被推開了。

  張志走進來的時候,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張誠嘴裡的包子還沒來得及完全咽下去,一眼看見大哥站在門口,整個人都愣住了。

  阿宇剛拿起第二個包子,筷子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張志。阿和端著的豆漿碗也放下來了,陳海手裡那根油條懸在嘴邊,三個人像是同時被人按了暫停鍵。

  張志穿著一件乾淨的藏藍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有什麼特別,還是那張被海風吹慣了的憨厚臉,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問題就在於——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張誠愣了好幾秒才把嘴裡的包子咽下去,第一反應是偏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七點剛過一刻。他轉回頭來看著大哥,聲音裡帶著一種介於驚訝和調侃之間的語氣:"大哥,你怎麼起這麼早?"

  阿宇也跟著點頭,嘴裡的包子還沒完全咽下去,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對啊哥,昨天是你結婚,按道理你今天不應該起這麼早的。"

  這話一出,阿和先繃不住了,低頭假裝喝豆漿,但肩膀抖了一下。陳海更直接,手裡的油條往盤子裡一放,偏過頭去,嘴角使勁往下壓,但腮幫子還是鼓了一下。張誠的嘴角也扯了一下,但他沒笑出聲來,目光在大哥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像是怕再多看一眼就真的憋不住了。

  但張誠的腦子比嘴快。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心裡那點笑意還沒散乾淨就變成了另一種琢磨:大哥這是......身體不舒服?不好意思當著這麼多人跟他說?

  他放下手裡的豆漿碗,語氣認真了幾分:"大哥,你吃早飯了沒?過來坐下吃點。"

  張志也沒客氣,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伸手從盤子裡拿起一個包子,低頭咬了一口。他嚼了兩下咽下去,語氣平淡地開口:"我把家裡的銀行卡什麼的都交給麗萍了,你讓婷婷抽個空帶她去學個駕照吧。"

  張誠剛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聽見這話差點沒嗆著。他放下碗,看著大哥,語氣裡帶著一種的無奈:"大哥,就這點事你什麼時候說不行?非得起了個大早專門跑一趟?"

  張志被他這麼一說,愣了一下,手裡的包子停在嘴邊,像是在回憶自己是不是確實沒把話說完。他頓了頓,又咬了一口包子,嚼著嚼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咽下去之後說:"不是,還有別的事。"

  張誠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你接著說。"

  張志伸手把包子放回盤子裡,搓了搓手指上沾的油,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麗萍爸媽身體不好,他爸腰不好她媽胃也不好,我想著把她爸媽接過來。安置區那邊不是還有空別墅嗎,收拾一間出來給他們住,以後也方便照顧。"

  張誠聽完,點了點頭,語氣篤定:"沒問題啊。安置區那邊老爹住了一棟,我那一棟也沒用上,留給嫂子爸媽住。阿宇那棟他自己以後用。"他轉頭看向阿宇。

  阿宇正往嘴裡塞第三個包子,腮幫子鼓鼓的,聽見張誠提自己,趕緊咽下去,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我沒用我沒用!隨便什麼時候用都行!反正我住隔壁,又不遠。"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嘴角還沾著一點油光,看起來對這件事完全不在意。

  張誠轉回來看向張志:"還有別的事嗎?"

  張志看著他,想了想:"別的事倒沒有了。"

  張誠看著他大哥那張一臉平靜的臉,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無奈:"不是,大哥,你新婚第二天起這麼一大早,跑過來就為了說這兩件事?你知不知道什麼叫春宵一刻值千金?"

  這話一出來,阿宇第一個沒憋住,嘴裡那口豆漿差點噴出來,趕緊用手背捂住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和也笑出來了,放下豆漿碗,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顫,笑聲比剛才大了幾分。陳海本來還在強撐著,低頭假裝在看盤子裡那根油條,結果阿宇一笑他也沒繃住,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從喉嚨里悶悶地擠出來。

  張志坐在那兒,被三個人圍著笑,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他的耳朵根先紅起來了,從耳垂開始一直漫到臉頰,紅得透亮,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伸手拿起桌上那個還沒吃完的包子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今天不是入瘄嗎?萬一有什麼事呢。"

  張誠看著他大哥那張又窘又認真的臉,笑聲歇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入瘄能有什麼事?無非就是把昨天的席再擺一遍,廣場上那三十張桌子都沒動,灶台也沒撤,廚師今早來了直接開火就行。你現在回去還能再睡兩小時,沒人找你。"

  張志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已經被他啃了大半的包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把張誠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順手又從盤子裡拿了兩個沒動的包子,用塑膠袋兜上:"行,那我先回去了。你嫂子還沒吃早飯,我帶回去給她。"

  阿宇在後面喊了一句:"哥,你給嫂子帶碗豆漿不?"

  張志已經走到門口了,聞言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看桌上還剩碗豆漿:"行。"他轉身走回來,把那碗豆漿也拎上了,碗沿還冒著熱氣。

  張誠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他靠在椅背上,又端起豆漿喝了一口,忍不住搖了搖頭:"你們看看我大哥,結了婚還是那個樣,什麼事都傻乎乎的。"

  阿宇叼著半個包子,含混不清地接話:"哥,大哥那不是傻,是軸。"他把嘴裡的包子咽下去,又補了一句,"不過大哥對嫂子好是真的,臨走還知道給嫂子帶早飯。"

  張誠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他又喝了一口豆漿,放下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行了,吃飽了,幹活了。阿和你看著把酒搬上去。"

  阿和放下筷子站起來,應了一聲:"行,搬多少?"

  張誠想了想:"昨天用了六十多件。本來以為村里人喝得凶,能喝一百來件,結果高估他們了。今天照樣先搬六十件吧,不夠再說。"

  阿和點了點頭,轉身往後院走。陳海也站起來,擦了擦手,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繞過走廊,推開後院那間小庫房的門,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酒箱子。

  張誠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把酒箱一箱一箱搬上三輪車,又轉頭朝阿宇說了一句:"阿宇,你去廣場上看看,廚師來了沒,灶台生火了沒。"

  阿宇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包子,含混地應了一聲,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就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衣擺帶起一陣風。

  張誠站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估摸著阿和那邊還得搬一陣子,便轉身出了院門,沿著村道往廣場的方向走去。早晨的空氣里還帶著昨晚殘留的硝煙味和酒氣,混著泥土和露水的潮濕氣息。路兩邊的桂花樹上沾著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廣場上已經有人在忙活了。昨天那些圓桌還沒有撤,桌布重新換過,紅彤彤的一片,像是昨天那片熱鬧的餘燼還沒完全熄滅。兩個廚師正蹲在灶台旁邊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把清晨的空氣烤出了一層暖意。

  張建國也在那兒,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手裡攥著一把大掃帚。旁邊不遠處,陳嬸子也在掃地,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彎著腰,掃把在地面上發出一下一下的沙沙聲,節奏穩定,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張誠走過去,先是從他爹手裡接過那把掃帚:"爹,您別掃了,我來吧。"

  張建國直起腰來,手撐著後腰活動了一下,眼角帶著笑:"不累。你那邊搬酒搬完了?"

  "阿和跟阿海在搬,一會就好了。"張誠把掃帚靠牆放好,又朝陳嬸子那邊喊了一聲:"嬸子,您也別掃了,一會兒阿和阿海過來讓他們掃。"

  陳嬸子直起腰,手裡的掃把在地面上頓了一下,笑了一聲:"沒事,閒著也是閒著,掃掃地活動活動筋骨。"

  張誠笑了笑,沒有再勸。他轉身看向張建國,語氣隨意了幾分:"爹,剛才大哥來找我了。"

  張建國拍了拍手上的灰:"什麼事?"

  "他說想把他丈人丈母娘接過來住。"張誠走到灶台旁邊,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舔著新柴的邊沿,發出一陣細碎的噼啪聲,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側過頭看著他爹,"安置區那邊不是還有空著的別墅嗎?大哥想把老丈人接過來照顧,他爸媽身體不太好。"

  張建國聽完,沒有猶豫,點了點頭:"行啊。反正那些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住人容易發霉。你大哥有這個心是好事。"

  張誠應了一聲,又說:"爹,還有個事。明天訂婚的事都安排好了,婷婷今天就不來了。晚上海味樓咱們兩家一起吃個飯,明天直接接親。您看這安排行不行?"

  張建國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行。今天入瘄忙完,晚上兩家人坐一塊吃頓飯,明天該走什麼流程走什麼流程。"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那點笑收斂了些,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不過阿誠,訂婚是訂婚,還是要儘快把結婚的日子定下來。潘家那邊雖然不催,但人家閨女跟著你這麼久,總不能一直拖著。"

  張誠靠在灶台邊沿上,雙手插在兜里,笑了一聲:"爹,您說得對。不過日子得您定。我忙完這幾天,後面還有出海的事,您找鄭阿奶幫忙算算,挑個好日子。"

  張建國被這話氣笑了,伸手虛點了一下張誠的鼻子:"你自己結婚,日子讓我定?"

  張誠嘿嘿一笑,也不接話,轉了個身假裝去看灶台上的大鍋。鍋里正燒著水,白汽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在晨光里散成一大片模糊的霧。他伸手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看,又蓋上了:"爹,今天入瘄的菜跟昨天一樣?"

  張建國哼了一聲,像是還沒從剛才那句被懟的怨氣里完全出來,但嘴上已經開始說了:"一樣。潘偉準備的魚蝦螃蟹都有富餘,夠今天再擺一場。"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昨天人多,今天少一些,應該夠了。"

  張誠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麼,遠處傳來三輪車突突突的聲響。他轉頭看去,阿和騎著三輪車從巷口拐出來,車斗里碼著幾摞酒箱子,陳海坐在車斗邊上,一隻手扶著酒箱的邊緣,防止轉彎的時候滑落。車子在廣場邊緣停下,兩人跳下車,開始把酒箱一箱一箱地往棚子下面搬。

  張建國看著他們搬酒,又轉回來看向張誠:"酒夠不夠?"

  "夠。"張誠看著阿和把一箱五糧液搬到棚子底下碼好,"昨天用了六十多件,今天先搬了六十件,應該夠。"

  張建國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轉身走到灶台另一側,彎腰檢查了一下那幾摞疊好的碗碟,又伸手掀開蓋在海鮮筐上的濕布看了一眼,確認螃蟹和皮皮蝦都還活著。

  阿宇這時候也從巷口跑過來了,手裡還攥著一根沒吃完的油條,跑到張誠面前站定,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哥,廚師說中午十一點半開席,跟昨天一樣。"他說完又咬了一口油條,嚼了兩下,腮幫子鼓鼓的。

  張誠點了點頭,朝他揚了揚下巴:"行,你跑一趟朱叔小賣鋪,要點飲料啤酒,放到最裡面那排桌子旁邊,讓想喝啤酒的人自己去拿。"

  阿宇應了一聲,把最後那點油條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油漬,轉身往酒箱那邊走。

  廣場上的熱氣慢慢升起來,灶台里的火越燒越旺,鍋里的水已經開始翻滾了。張誠站在灶台旁邊,看著他爹在灶台另一側彎腰洗菜,又看著阿和跟陳海把最後一箱酒碼好,阿宇蹲在啤酒箱旁邊正埋頭拆封。

  "爹,"他忽然開口喊了一聲。

  張建國從水盆里抬起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嗯?"

  張誠看著他爹那張被水汽熏得微微發紅的臉:"晚上吃飯,你中午別喝了。"

  張建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你訂婚這麼大的事,我能喝多了去?"他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洗那把還沒洗完的菜,但嘴角那點笑意一直沒下去,連眼角的皺紋都跟著牽了起來。

  "爹,您看日子的事......"

  "我都和老太太說了,您放心。"

  張誠愣一下,他本來想和爹說晚上吃飯的時候再說呢,沒想到他爹早就算計好了。不由的哈哈大笑起來。

  早晨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廣場上那些紅桌布和灶台的白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調。村里陸續有人來了,有的搬著小板凳,有的端著搪瓷缸,到了廣場上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閒嘮。

  阿和已經把最後一箱酒碼好,直起腰來捶了捶後背,走到張誠旁邊站定:"誠哥,都搬完了。"

  張誠看著他,笑了一下:"辛苦了,去歇會兒吧,等開席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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