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入厝(二)


  臨近十一點,村民們開始成群結隊往廣場上走。這回比昨天來得更齊,連幾個平時不怎麼出門的老人也拄著拐杖來了,找張桌子坐下,跟旁邊的人有說有笑。

  「好傢夥今天還是五糧液!」老趙頭人還沒坐下,眼睛先掃到了桌上那兩瓶酒,伸手一摸瓶身,轉頭衝著旁邊的王老頭嚷了一嗓子,嗓門大得連灶台那邊的廚師都聽見了。

  旁邊桌上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接話了,語氣裡帶著羨慕:「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上個月去隔壁村吃席,擺的是當地那種散裝白酒,喝得幾個人臉紅脖子粗的,哪有這排場?」

  張建國站在廣場中央,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笑從早上就沒斷過。他看見又有幾個村民從村口那邊走過來,趕緊迎上去招呼:「老李!快來快來,坐這邊,給你留了好位置!」

  被叫老李的村民五十來歲,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色T恤,手裡拎著一個小馬扎,本來打算自己找個角落坐下的,被張建國這麼一招呼,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變,隨即咧開嘴笑了:「主任,您這太客氣了,我隨便找個地方坐就行。」

  「那哪行!」張建國已經走到他面前了,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往中間那桌帶,「來來來,坐這桌。」

  老李被他拉著走到中間那桌坐下,旁邊幾個先到的村民紛紛跟他打招呼,有人遞煙有人倒茶,老李坐下之後,目光在桌上的酒瓶和煙盒上停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張建國那張滿臉笑意的臉,不由得感慨了一句:「主任,咱村變化是真大。」

  這話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跟著點頭附和起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接話道:「可不是嘛,以前咱村的路坑坑窪窪的,一下雨就泥濘不堪,現在倒好,水泥路修到了家門口,晚上還有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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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年紀更大的老人端著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以前村里年輕人都往外跑,現在呢?不少人都回來了。這擱以前,誰願意留在村里?」

  張建國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笑意沒有收,但眼底那層光變得更亮了一些。他沒有急著接話,只是伸手從桌上拿起那盒中華煙拆開,挨個遞給旁邊的人:「抽根煙抽根煙,今天高興,大伙兒放開吃放開喝。」

  張誠站在灶台旁邊,看著他爹在人群里穿梭的身影,嘴角也帶著笑。他手裡夾著一根還沒點的煙,目光從廣場上那些坐滿了人的圓桌上掃過去,心裡那桿秤在一下一下地稱量。

  他這麼費心費力地擺三天大席,請全村人吃飯,真就只是為了熱鬧?

  當然不是。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叫投石問路。

  以後村里要發展旅遊業,靠的不是上面撥多少錢,也不是外面招多少人,靠的是村民自己。衛生要不要搞?當然要搞。村里要是到處是垃圾堆、臭水溝,遊客來了看一眼就掉頭走,誰也留不住人。可衛生這件事,不是他張誠一個人能管的。他總不能天天拿著掃帚在村里轉悠,挨家挨戶盯著誰家門口堆了垃圾、誰家把髒水潑在路上。他得讓村民自己願意做這件事。

  還有用工。度假村建起來之後,打掃、接待、維修、種花種草,哪樣不需要人手?與其從外面招人,不如用村裡的人。用自己人,知根知底,跑不了,也不容易出亂子。可前提是,這些「自己人」得信得過他。

  張誠把煙叼在嘴裡,摸出打火機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正午的陽光里緩緩散開。他用這三天大席,買的是村民的信任。不收禮金、上好酒好煙、連擺三天,就是要讓村民心裡明白一件事——張家發達了,但沒忘了村里人。

  正想著,不遠處傳來一聲喊:「阿誠!過來坐啊!站著幹嘛!」

  張誠抬起頭,看見老趙頭正端著酒杯朝他招手,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就是,你站那兒跟個監工似的,過來喝一杯!」

  張誠笑了一聲,把煙掐滅,走過去在老趙頭旁邊坐下。他剛坐下,老趙頭就把一杯倒好的五糧液推到他面前:「來來來,今天你是主角之一,不能光讓我們喝。」

  張誠端起酒杯,沒有急著喝,先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四周。廣場上幾十張桌子坐滿了人,有人正在夾菜,有人端著酒杯串桌敬酒,有人在跟旁邊的人大聲說笑。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周圍幾桌的人先安靜下來了。

  「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張誠端著酒杯,目光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掃了一圈,「今天是我家入瘄,大家能來捧場,我張誠心裡記著。多的不說了,都在酒里。」

  他仰頭,一飲而盡。旁邊響起一陣叫好聲,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氣氛一下子熱了起來。張誠把空杯放回桌上,又笑著朝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才重新坐下。

  這時候灶台那邊傳來一陣鍋鏟碰撞的聲響,緊跟著是廚師喊了一嗓子:「來,上菜了!」灶台的熱氣混合著飯菜的香味,在廣場上瀰漫開來。

  菜一盤接一盤地端上來。清蒸石斑、白灼蝦、紅燒排骨、蔥爆海參、蒜蓉粉絲扇貝、海蠣煎、椒鹽皮皮蝦……滿滿當當擺了一桌,盤子摞盤子,碗疊碗,連放酒瓶的地方都快沒了。

  有人看得眼都直了:「好傢夥,和昨天一樣都是硬菜!」

  旁邊的人筷子已經伸過去了,邊夾邊接話:「昨天那是結婚宴,今天是入瘄宴,總不能比昨天差吧?」

  「那是那是,主任辦事向來大氣。」

  另一桌的人正在分那隻清蒸石斑,有人夾了一塊魚腹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這魚蒸得真嫩,一點腥味沒有。這魚是早上剛送來的吧?」

  坐在他對面的人點頭:「肯定是,我早上來的時候看見潘偉拉著海鮮過來了,皮皮蝦還活著呢。」

  桌上你一言我一語,有人夸菜好,有人夸酒香,有人夸煙好,但更多的話題還是圍繞著張家的變化。張誠坐在老趙頭那桌,聽著一耳朵一耳朵飄進來的議論,心裡那桿秤穩穩地停在中間,沒有往一邊倒。

  他沒有想著一頓飯就讓所有人都死心塌地,那不現實。但只要大多數人心裡覺得「張家這人靠譜、有事找他們能成」,那就夠了。人和人之間的事,急不來。

  酒過三巡,廣場上的氣氛越來越熱。張建國端著酒杯在各桌之間串來串去,臉上的笑意從開始就沒收過。他走到第三桌的時候,老趙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主任,坐下喝一杯!」

  張建國推辭了兩句,架不住老趙頭那隻手攥得緊,只好在旁邊空位上坐下,端起酒杯跟老趙頭碰了一下。老趙頭仰頭幹了杯里的酒,放下杯子的時候咂了咂嘴,轉頭看向張建國,語氣比剛才正經了幾分。

  「主任,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老趙頭的臉上已經有了酒後的紅暈,但眼神還算清醒,「咱村以前什麼樣,大夥心裡都有數。薛敏當村主任那幾年,村里是什麼光景?路是破的,路燈是不亮的,上面撥下來的錢也不知道花到哪去了。」

  他頓了頓,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也不急著喝,就這麼端著,看著杯子裡透明的酒液,繼續說道:「你上任之後,村里是什麼光景?路修了,路燈亮了,養殖場建起來了,村民有事找你你從來不推。就說薛敏那事,村里誰不知道是你兒子把薛家那個...。」

  張建國端著酒杯,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別提了。」

  「怎麼不能提?」老趙頭抬高了聲音,像是要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話一次說完,「以前村里人不敢說,怕薛家報復。現在薛家倒了,你還怕什麼?我說的都是實話,村里人心裡都有數。」

  旁邊幾個人也附和起來:「就是就是,主任,要不是你和你家老二,咱村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呢。」

  「以前村里年輕人出去打工都不願意回來,現在倒好,不少人都回來了。」

  張建國被這些話圍在中間,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嘴角那點笑意還在,但眼底那層光變得比剛才深了一些。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順著話頭往下接,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行了行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今天高興,大伙兒吃好喝好就行。」

  老趙頭看著他這副樣子,也沒再繼續說,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兩人各自喝了一口,算是把話題岔開了。

  這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第一批吃完的村民開始陸續起身離開,但沒走遠,有人幫忙收拾桌上的空盤空碗,有人把碗碟摞在一起搬回灶台旁邊,還有人拿起掃帚開始清掃地面上的瓜子殼和菸頭。張建國看見這一幕,趕緊站起來走過去攔:「不用不用!你們吃完了就回去歇著,這些活有工人干!」

  但被攔的人擺了擺手:「主任,您這三天大席又不用我們隨禮,我們幫著收拾收拾怎麼了?」

  「就是就是,又不是什麼重活,順手的事。」

  張建國想攔,但根本攔不住。幾個婦女已經端著摞好的碗碟往灶台方向走了,還有人正彎腰把地上的垃圾掃成一堆。張建國站在廣場邊上,看著那些忙前忙後的身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攔,只是朝張誠的方向看了一眼。

  張誠正站在灶台旁邊,看見他爹看過來,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這些村民願意留下來幫忙收拾,不是因為酒好喝,也不是因為菜好吃,而是他們心裡覺得「張家的事就是村裡的事」。張誠心裡清楚,這頓飯雖然沒有收禮金,但人情已經到了帳上。以後村里要搞衛生、要統一規劃、要發展旅遊,哪怕村民心裡有一點不樂意,也會因為今天的情分,點個頭,退一步。

  村民們幫忙收拾的陣仗不小。幾個婦女端著碗碟來回跑了好幾趟,灶台旁邊的水池裡很快就堆滿了待洗的碗盤,另一個大嬸拿著掃帚從東頭掃到西頭,把地上的瓜子殼和菸頭聚成一堆,又用簸箕裝好倒進垃圾桶里。

  張建國站在廣場邊上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沒有再攔,只是招呼了幾個工人把剩下還沒動的酒箱搬回倉庫去。他一邊看著工人搬酒,一邊轉頭對旁邊的張誠說了一句:「你看見沒有,今天留下來幫忙的人不少。」

  張誠正蹲在灶台旁邊洗手,聽見這話直起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嗯,看見了。」

  「比你大哥昨天結婚的時候還多。」張建國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昨天辦完酒席,收拾的工人還是咱們請的。今天倒好,村民自己動手了。」

  張誠沒有接話,走到灶台另一側,彎腰把地上一個空酒瓶撿起來,放進旁邊的回收箱裡。

  又過了一陣子,該走的人基本都走了,剩下的幾個也幫著把最後幾把椅子摞好,才陸續散去。廣場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灶台上還殘留著餘溫的鍋底和地面上幾道被水衝過的濕痕。

  張誠站在廣場中央,看著他爹把最後幾把椅子搬進棚子底下碼好,又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抹了把臉,轉身往別墅的方向走去。

  張誠回到自己那棟樓的時候,阿宇、阿和、陳海三個人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歇腳。阿宇癱在沙發里,看著天花板:「哥,今天吃完這頓,明天就是你的大日子了。」

  張誠走進客廳,往沙發上一坐,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是啊,明天就是我的大日子了。」

  阿和跟陳海都沒繃住,同時笑出聲來。阿和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張誠懶得再搭理他們,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暖融融的一片。他聽著阿宇跟阿和在旁邊閒聊,聲音不大不小,有一搭沒一搭的,像是某種背景白噪音,眼皮越來越沉。

  張誠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他睜開眼,花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睡在沙發上,客廳里的光線已經從午後的刺眼白亮變成了傍晚的暖黃色,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他還沒完全清醒,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阿誠!阿誠起來了!」

  張誠坐起來,揉了揉臉,看見他爹正站在門口。張建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新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整個人的精氣神比平時提了一整檔。他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指了指牆上的掛鍾:「你看看幾點了,還睡!」

  張誠偏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四點半。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爹那身打扮:「爹,這還早呢,五點都不到,我五點去都來得及。」

  張建國已經走進來了,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在張誠那身皺巴巴的T恤上掃了一圈:「你能別磨蹭了趕緊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今天是去訂婚又不是去趕海,你穿這身像什麼樣子?讓你大哥和你大嫂也穿正式一點,怎麼說也是跟你一起去,不能給你丟人。」

  張誠聽著他爹那串話,趕緊站起來,踩著拖鞋往樓上走:「行行行,我這就去洗。大哥那邊我打電話。」他走進臥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他爹還站在那兒。

  他掏出手機,翻到大哥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張誠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大哥,你換身衣服,準備出發了。」掛了電話,他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沖在瓷磚上,蒸汽很快就模糊了鏡子。

  張誠洗完澡下樓的時候,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休閒褲,腳上是一雙白底運動鞋。他走到客廳的時候,看見阿宇也在,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頭髮用水抿過,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阿宇看見他下來,站起來:「哥,車在門口停好了,酒也搬上車了。」

  「什麼酒?」張誠愣了一下。

  阿宇往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小白龍。」

  張誠這才想起來,走到門口往外一看,一輛深黑色的奧迪A6停在別墅門口的巷子裡,嶄新的漆面在路燈下反射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無奈搖搖頭上了車。

  張誠看了一眼後視鏡,看見大哥那輛帕薩特跟在後面,車燈在暮色中亮起兩道暖黃色的光。他在夜色中駛出巷口,拐上通往鎮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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