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訂婚(三)


  張誠站在床邊,看著她那副癱在床上的樣子,彎腰撿起那兩隻東倒西歪的鞋,把它們擺正,放在床腳邊。然後他直起身來,故意捏著鼻子,在手前揮了揮,臉上掛著一副誇張的嫌棄表情,皺著眉頭說:「哎呀,臭。」

  潘婷本來閉著眼癱在那兒,聽見這話猛地睜開眼,臉「騰」地紅了,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根。她抓起身邊那個鬆軟的枕頭,對準張誠砸了過去,聲音裡帶著羞惱:「你才臭!」

  張誠沒躲,枕頭正正砸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像是用足了力氣卻沒捨得使勁。枕頭彈了一下落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又放回床上,順勢在床邊坐下,側著頭看她:「那我聞聞,看看到底是誰臭。」說著作勢就要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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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婷趕緊伸手推他的臉,手掌貼在他下巴上,把他往外推了幾寸:「你別過來!你身上全是油煙味!」

  張誠被她推著也不掙扎,就著那股力道往後仰了仰,笑了一聲:「那是中午烤鴨的味兒,你吃的時候不也說好吃?」

  「好吃歸好吃,煙味是煙味。」潘婷收回了手,靠在床頭,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臉頰上的紅還沒完全退乾淨,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你離我遠點。」

  張誠沒有真湊過去,他只是側過身,在床的另一側躺了下來。床墊微微陷下去一點,又恢復平整。兩人並排躺著,中間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目光都落在天花板上。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

  安靜了一會兒。潘婷先動了一下,她的手從身側移過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張誠的手背,然後停在那兒,沒有收回去。張誠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訂完婚,」張誠開口了,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房間裡帶著一種自然的鬆弛,「你帶著大嫂你兩個一起學個駕駛本去。以後出門方便,不用總等我開車。」

  潘婷「嗯嗯」了兩聲,算是應了,但尾音拖著,像是還沒完全從那种放松的狀態里出來。她閉著眼睛,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又舒展開。

  張誠又說:「你看家裡還差什麼嗎?床上用品今天買了,浴室的東西也買了,客廳那邊沙發茶几都有了,電視也裝好了。」

  潘婷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光影,想了一會兒,聲音帶著一種思考之後的篤定:「不差什麼了吧。該買的都買了,後面再用什麼在買唄,又不是一次性都要置辦齊。」

  「也是。」張誠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天花板,像是在組織措辭,過了好幾秒才開口,「兩個老爺子想著下個月十八就讓咱倆完婚,你看快嗎?」

  這句話一出來,潘婷的手指在他掌心裡猛地蜷了一下。她偏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下個月十八?那不是還有一個多月?」

  「嗯。」張誠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天花板上,「我爹和阿奶看的日子,說是今年最好的日子。潘叔那邊也說可以,你要是覺得太快,可以再商量。」

  潘婷沒有立刻接話。她側過身來,面對著他,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抓住他的手腕,然後低頭,在他手腕內側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力道剛好留下兩排淺淺的牙印。她鬆開嘴,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點不滿的光:「幹嘛,你嫌娶我早了啊?」

  張誠被她咬得「嘶」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兩排淺淺的牙印,又抬頭看她。她正看著他,嘴角微微往下撇著,但眼底那層光分明是在等一個答案。他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那個牙印:「我要是嫌早,就不會跟你提這事了。我就是問問你的意思,你要是覺得快,咱們可以往後推一推。」

  潘婷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她鬆開他的手腕,重新躺回去,目光回到天花板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快。我覺得挺好的。」

  張誠偏過頭,看著她:「真的?」

  「真的。」潘婷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反正早晚都要結的,早結晚結都一樣。再說了,爹那邊日子都看好了,要是推了反而不好。」

  張誠沒有再說話,但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沒有鬆開。窗外的光線從午後的亮白慢慢變成了暖黃色,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影。兩人就這麼並排躺著,安靜地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海浪聲。

  過了好一會兒,張誠開口打破了安靜:「那你想要什麼樣的婚禮?」

  潘婷想了想:「你大哥結婚的時候擺了三十桌,咱們也差不多這個數就行。不用再多,但也別太少。」

  「行。」張誠點了點頭,「那我回頭跟潘偉哥說一聲,和廚師把日子定下來。」

  潘婷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又過了一會兒,她側過身來,看著他:「你明天帶我倆去報名學駕照吧?」

  「嗯。」張誠也側過身來,兩人面對面躺著,中間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

  潘婷點了點頭。她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拍掉:「那你明天早點起,別睡過頭了。」

  「知道了。」張誠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也早點歇著。咱們再去看看婚慶的事。」

  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些,從暖黃色變成了淺淺的橘紅。兩人又躺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沒脫衣服,真的。

  直到樓下傳來阿宇喊「哥,下來吃飯了」的聲音,才一起坐起來。張誠彎腰幫她把那雙小皮鞋拎到床邊,潘婷接過去穿上。

  她站起來的時候,彎腰拍了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皺褶,抬頭看了張誠一眼,嘴角帶著笑,說:「走吧,吃飯去。」

  下了樓,就看見一幫人齊刷刷地抬頭看著他倆。

  餐廳里那桌子已經收拾乾淨了,擺了幾碟剛炒好的家常菜。張建國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酒杯,正側著頭跟潘國良說著什麼,聽見樓梯口的動靜轉過頭來,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就浮起了笑意。

  潘國良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張誠和潘婷一前一後走下來,倒是沒說什麼,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張誠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像是看穿了什麼又不打算點破。

  張誠被兩位長輩兩道目光這麼一夾,臉上那點不自在藏都藏不住。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乾咳了一聲說:"睡著了,睡著了。"

  這話一出來,張建國沒繃住,先笑了一聲,放下酒杯:"你倒是不客氣,今天是你訂婚,你還真睡了個覺。"

  張誠知道他爹嘴上是在打趣,沒有真責怪的意思,也不急著辯解,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拍了拍旁邊的椅子讓潘婷也坐。

  潘婷倒是比他自然得多,坐下之後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張誠也倒了一杯,然後把茶壺放回去,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倒是坐在對面的潘偉沒忍住,放下手裡那根正啃著的雞翅,擦了擦手,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嘿嘿一笑:"你小子這別墅裝修得也太好了。我上午在你這轉了一圈,比我那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張誠端起潘婷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聽見這話放下杯子,笑了一聲:"那你也蓋一棟唄,就蓋在隔壁,咱們挨著住,以後還能串門。"

  潘偉被他這話說得一愣,隨即臉上的表情亮了幾分,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潘國良。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期盼。

  潘國良哼了一聲,手裡還端著那杯茶,頭也沒抬:"你看我幹嘛?你想蓋就蓋唄。"

  這話一出,滿桌子人都笑了。張建國第一個笑出聲來,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沒拿穩:"老潘,你這也太開明了。"

  "我又不是老頑固。"潘國良把茶杯放下,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下咽下去,"阿偉也老大不小了,他要是願意蓋就蓋,反正蓋的是他自己的。"

  阿宇在旁邊接了一句:"潘叔,您到時候過來串門,咱這一排蓋起來,晚上在院子裡擺張桌子喝茶,多舒坦。"

  潘國良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桌上的菜不算多,但樣樣都是下飯菜。一盤醬燜排骨,一盤清炒時蔬,一碟涼拌黃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紫菜蛋花湯。中午喝了一頓狠的,晚上誰都沒再開酒,桌面上擺著幾瓶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涼茶,張建國端起涼茶喝了一口:"中午喝了不少,晚上就不喝了,喝點涼的舒服。"

  潘國良也端起涼茶,跟他碰了一下:"你說得對,年紀大了,不能天天喝。"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張誠和潘婷之間掃了一圈,又移開了,沒有多說什麼。

  飯桌上的話題不知不覺就滑到了阿宇身上。張建國夾了一筷子排骨放進阿宇碗裡,語氣裡帶著一種催婚專用慈祥:"阿宇,阿奶那邊我明天就去說。你也上上心,別光顧著玩。"

  阿宇正在啃一塊排骨,聽見這話嚼的動作慢了半拍,咽下去之後應了一聲:"知道了爹。"

  他低著頭,耳朵尖那點紅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但嘴角那點弧度藏都藏不住。

  張誠看著他那副故作鎮定的樣子,低頭喝了一口湯。「明天叫上大哥大嫂咱們去逛街吧,你這邊該準備的準備一下,別到時候人家姑娘答應了,你連個像樣的戒指都沒有。」

  阿宇摸了摸鼻子,沒有接話,但耳朵尖那點紅已經出賣了他。

  潘婷坐在他旁邊,也安靜地喝著湯,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適應這個新環境。

  一頓飯吃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收了。張建國先放下筷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行了,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該回去歇著了。"他轉頭看向潘國良,"老潘,我送你。"

  潘國良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又看了潘婷一眼:"你今晚住這兒?"

  這話問得直接,潘婷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臉上那點紅從臉頰一直漫到耳根:"嗯,今天累了一天了,我幫阿城收拾收拾。"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理直氣壯,"我明天去學駕駛本,方便出發。"

  潘國良看著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行。"

  張誠也趕緊站起來:"爹,我送您。"

  潘國良擺了擺手:"不用送,就這幾步路,你忙你的。"

  張建國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一眼:"行了阿誠,你陪婷婷待著吧,我送他走回去,就當消食了。"說完他拉開院門,和潘國良並肩走了出去,兩人的身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快就拐過巷口看不見了。

  潘偉也站起來,看了一眼還坐在椅子上的潘婷,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張誠:"那我也走了,明天還要收貨。"

  他說完轉身跟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阿誠,明天早上別睡過頭了,不是還得去市里嘛。"

  "知道了。"

  門在潘偉身後合上,客廳里安靜下來。阿宇也已經識趣地起身回了自己家,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聲就消失了。

  潘婷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張誠走過去要接她手裡的碗,被她側身躲開了:"你坐著去,我來就行。"

  "你第一天來,哪有讓你收拾的道理?"張誠說著又要伸手。

  "你坐著去。"潘婷抬高了半個調子,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你笨手笨腳的,別把我碗摔了。"

  張誠被她說得無話反駁,只好退回去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她把碗碟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擰開水龍頭開始沖洗,水流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又停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在廚房裡忙活的背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過了一會兒,潘婷擦乾了手從廚房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端起還剩半杯的涼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明天幾點出發?"

  "九點吧。"張誠說,"太早了市里店鋪沒開門。"

  潘婷點了點頭:"那行,明天早上我來叫你。"

  張誠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會做飯嗎?"

  潘婷被他問得一愣,顯然沒料到他忽然轉了話題。她想了想:"會做一些,但比不上陳嬸子。家常菜沒問題。"

  張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又補了一句:"要不以後咱們顧個保姆吧。"

  邊說邊拉著潘婷的手上了樓。

  潘婷愣了一下,剛要開口,張誠邊走邊說:"咱家房太大你自己收拾不得累壞了。"

  潘婷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嘴角那點弧度又慢慢浮了上來。

  張誠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蹭了一下,他忍不住笑了一聲:「二樓還有一間客房,收拾好了,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毛巾也有。」

  潘婷擺了擺手:「不用客房。」她說完,「我睡主臥就行。」

  張誠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潘婷已經往前走了兩步,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然:「你今天晚上睡隔壁,這屋歸我了。我累了,要好好睡一覺。」

  張誠看著她那一副理直氣壯安排好的樣子,站在那兒愣了好幾秒,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點了點頭:「行,聽你的。那我一會兒把洗漱的東西給你拿過來。」

  潘婷已經往後靠了靠,半躺在床頭上,閉著眼睛,聲音裡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順便把那套新買的睡衣給我拿過來。」

  張誠又笑了一聲,轉身出了臥室,往走廊盡頭的儲物間走去。他從柜子里翻出那套新買的淺粉色睡衣——之前在商場潘婷親自挑的,疊得整整齊齊,還沒拆過包裝——又在浴室里拿了一條新毛巾和一支沒拆封的牙刷,捧著一摞東西走回臥室門口。

  潘婷還半躺在床上,不過姿勢已經變了,側著身,一隻手搭在枕頭上,正看著他。她看見他手裡那摞東西,嘴角動了動:「放那邊椅子上就行。」

  張誠把東西放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又在床邊站了一小會兒,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隔壁客房那間,門不鎖。」

  潘婷沒有睜眼,但嘴角的弧度又明顯了一些:「流氓。」

  張誠走出臥室,順手帶上了門。

  她洗完澡,換上那套新買的淺粉色睡衣,鑽進被窩。關掉檯燈,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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