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訂婚(二)
院子裡站了不少人。阿海和阿和剛才放完鞭炮,正站在廊檐下拍手上的灰,看見潘婷進來,兩人都笑著喊了聲「嫂子」。阿宇更是湊到前面來,手裡還攥著一把喜糖,朝潘婷面前遞了遞:「嫂子,吃糖!」
潘婷笑著接了一顆,沒有立刻剝,握在掌心裡,跟著張誠往屋裡走。
其實訂婚的流程還是比較繁瑣的,按理說是現需要看日子,這是確定訂婚吉日的關鍵一步。
之後是下聘與回禮:訂婚時男方要送聘禮(如聘金、喜餅、金飾等),女方收下後要回贈部分禮品,稱為「回盛」或「壓盛」。
到了日子男方家先祭祖,隨後組成雙數(6或8人)的車隊,攜帶聘禮前往女方家。車隊到達時雙方鳴炮。女方晚輩為新郎開車門,新郎給「開門禮」紅包。
隨後媒人介紹雙方親友。男方將聘禮陳列,媒人將禮單、金飾等點交給女方家長。
回到家後還有奉茶與壓茶甌,新娘由「福氣婦人」引領,向男方長輩(包括公婆)敬「甜茶」(如金棗茶)長輩喝完茶後,會將紅包放入杯中回禮,這叫「壓茶瓶」或「壓茶甌」,之後在親友見證下,新郎為新娘戴上戒指。
隨後是改口環節,新人會向雙方父母敬茶,並正式改口稱呼「爸媽」-,父母則會給「改口費」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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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後女方家點香祭拜祖先,告知婚事已定。女方回贈禮品,之後舉辦訂婚宴。
但是張建國和潘國良都是不在乎細節的人,再說張誠和潘婷的事的確是雙方家長都著急了,張誠提出一起辦後,倒是也看了看訂婚的日子也算不錯,所以好多流程就免了。
不過這個敬茶改口的流程還是不能改的,其實後世基本上都是結婚時候在改口敬茶,但是現在閩省的習俗就是這樣,
客廳已經布置過了。正面的牆上貼著大紅喜字,下面擺了一張鋪著紅布的供桌,桌上放著茶盤、茶杯、兩碟點心、一壺熱水。
張建國已經先一步走到主位旁邊了,拉開椅子坐下,又招呼潘國良在旁邊落座。潘國良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腰板挺得筆直,坐在那兒比平時多了幾分莊重。
潘偉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看著自己妹妹一步一步走進客廳,臉上的表情在欣慰和捨不得之間來回切換。他媳婦牽著孩子站在角落,孩子正仰著頭看牆上的喜字,小聲問:「媽媽,姑父要結婚了嗎?」
他媳婦蹲下來,小聲回了一句:「今天是訂婚,結婚還要再過一陣子。」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轉回去看站在客廳中央的張誠和潘婷。
張誠已經牽著潘婷走到供桌前了,他側過頭看了潘婷一眼,確認她的臉色還正常,然後鬆開她的手,側身彎腰從供桌上端起那杯已經倒好的茶,遞到她手裡,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潘婷接過茶杯,轉過身的瞬間,她看見張建國正坐在主位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平時這個在村委會板著臉訓人的村主任,今天眼角的皺紋比平時深了好幾道,嘴角的笑像是被人拿尺子量過一樣,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弧度。
張建國身後站著大哥張志和柳麗萍,兩人並肩站著,都帶著笑。阿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退到旁邊了,靠在牆邊,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喜糖,目光落在潘婷身上,帶著笑意。
潘婷深吸一口氣,端著茶杯走上前,在張建國面前站定,微微彎腰,雙手捧著茶杯遞過去,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爸,喝茶。」
張建國接過茶杯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怕燙,又像是什麼別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杯里琥珀色的茶湯,然後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時候伸手從兜里掏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放在潘婷手心裡。
「好,好,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張建國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壓得很深卻藏不住的笑意,「阿誠這小子要是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收拾他。」
站在旁邊的張誠正準備接話,他爹那句「收拾他」已經先一步落進耳朵里了。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摸了摸後腦勺,什麼也沒說。潘婷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壓平了,她端著茶杯後退半步,把位置讓給了張誠。
張誠也端了一杯茶,走到潘國良面前站定。潘國良坐在椅子上,沒有像張建國那樣笑,臉上的表情在莊重和滿意之間微妙地保持著平衡,但張誠注意到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張誠彎下腰,把茶遞過去:「爸,喝茶。」
潘國良接過茶杯,低頭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比張建國慢了幾分,像是要把那口茶在嘴裡多含一會兒。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放在張誠手心裡,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長輩才有的鄭重:「好好對婷婷。」
張誠把紅包收好,退回到潘婷旁邊。兩人並排站在供桌前,面對著兩家長輩,潘婷手裡還攥著剛才那個紅包。
這時候張建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走到供桌旁邊,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紅布包,解開繫繩,露出裡面一枚細巧的戒指。戒指的款式很簡單,一枚細圈,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暖光。張建國把戒指遞過來的時候,臉上那種笑意被鄭重取代了幾分:「阿誠,你給婷婷戴上吧。」
張誠接過那枚戒指,從布包里取出來,在指間捏著,轉身面對潘婷。潘婷已經朝他伸出了左手,手指微微張開,指尖帶著一點輕顫,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又像是還沒完全準備好。
張誠低頭,把戒指輕輕推上她的無名指,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會弄疼她。戒指滑到指根的位置停住了,大小剛好。他抬起頭來,看見潘婷低頭看著自己指間那圈金屬,嘴角的弧度終於沒有壓住,徹底漾開了。
客廳里響起一陣掌聲。阿宇把手裡的糖往旁邊桌上一放,賣力地拍起手來,阿海和阿和也跟著鼓掌,連角落裡的潘小寶都學著大人的樣子拍了兩下小手,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看見大家都在笑,也跟著樂呵起來。
敬完茶的環節沒有持續太久。潘國良端起第二杯茶喝了一口之後,放下杯子朝張建國說:「行了老張,今天這就算定下來了,接下來該開席了。」
張建國站起來,笑著應聲:「開席開席!」他轉身朝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還站在供桌旁邊的張誠和潘婷,「你倆也趕緊過來。」
張誠點了點頭,看著張建國走出客廳,又轉頭看向潘婷。潘婷正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輕輕轉了一下,又停下來,像是確認它真的戴在手上。她抬起頭來看張誠的時候,眼底那層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走吧,別讓長輩們等著。」
張誠握住她的手,兩人並肩朝門口走去。路過阿宇身邊的時候,張誠看見阿宇正側著頭朝潘小寶那邊比劃著名什麼,沒來得及細看,已經被潘婷拉出了客廳門。院子裡支了兩張圓桌,一桌坐長輩,一桌坐年輕些的。
菜已經陸續端上來了,和前兩天相比雖然清淡一些,但也是海味樓的拿手菜。張建國坐在主位上,正端著酒壺給潘國良倒酒,嘴裡還在說:「老潘,今天高興,多喝兩杯。」
潘國良端起酒杯:「你兒子給我閨女戴了戒指,我當然高興。」
張建國聽見這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給潘國良夾菜:「吃菜吃菜,都是新鮮的。」
年輕那桌上氣氛更熱鬧。阿宇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潘小寶手裡把那輛紅色玩具小汽車騙過來了,正捏在手裡逗孩子。
阿海和阿和並排坐著,喝著小酒聊著天。大哥和柳麗萍坐在張誠和潘婷對面,大哥端著杯看著自己弟弟的表情。
張誠正側著頭跟潘婷說話,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一會兒吃完飯,你跟我上樓看看。上次買的家具擺好之後還沒讓你好好看過。」
潘婷正夾著一塊清蒸石斑往嘴裡送,聽見這話放下筷子:「臥室你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張誠笑了一聲,「床單被套都是新的,衣櫃也裝好了,你之前看上的那套梳妝檯也擺進去了。」
潘婷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擱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那行,一會兒去看看。」
席間氣氛熱鬧。潘偉難得沒有跟張誠抬槓,端著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旁邊的人閒聊。潘小寶跑過來拉著張誠的袖子,問:「姑父,我還能再玩那輛車嗎?」張誠低頭看著他那張仰起來的小臉,笑了一聲:「能,一會兒讓你姑媽帶你去買新的。」
潘小寶眼睛一亮,回頭看向他爸爸。潘偉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媳婦先笑著接話了:「還不快謝謝姑父。」潘小寶脆生生喊了一句「謝謝姑父」,又轉身跑回他媽媽身邊去了。
這時候張建國通知也走了過來,「帶著婷婷,敬酒吧。」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長輩那桌還在喝,張建國和潘國良面前的酒瓶已經空了一個,又開了一瓶新的。阿海和阿和吃完了,坐在椅子上喝茶,偶爾起身幫忙端菜收盤子。阿宇已經半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空杯,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張誠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潘婷,她碗裡的飯已經吃完了,正端著茶杯小口喝著。他站起來,朝她伸出手:「走吧,上去看看。」
潘婷放下杯子,沒有猶豫,把手放進他掌心裡,跟著他站起來。兩人繞過桌子和椅子,穿過客廳,走到樓梯口。木質樓梯踩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但很穩當,漆面是新刷的,扶手擦得乾淨,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二樓和一樓不同,走廊兩側的房門都關著,只有盡頭那扇門半開著,透出裡面的光線。張誠推開那扇門,側身讓潘婷先進去。她走進去的瞬間,腳步頓住了。
這個房間她其實不是第一次來。之前買家具和布置的時候她也到過幾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看看尺寸對不對、東西擺到位沒有,根本來不及好好看。今天不一樣了,房間的門窗都開著,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
窗簾是淺米色的,被風輕輕吹動,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床已經鋪好了,淺灰色的床單和被套,枕套邊緣帶著一道細細的白色滾邊,整整齊齊,像是有人特意撫平過每一道褶皺。
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個小花瓶,花瓶里插著一支白色的小雛菊,花瓣的邊緣微微卷著,帶著清晨剛摘下來的新鮮感。靠窗的地方擺著她之前挑中的那套梳妝檯,深色的木質邊框,台面乾淨整潔,上面放著一面圓鏡。
潘婷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才邁步走進去,在梳妝檯前面停下腳步。她在鏡子裡看見自己微微發紅的眼眶,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假裝整理裙擺,把那點情緒掩飾了過去。張誠跟在她身後走進來,沒有走到她前面,就靠在門框邊上,看著她慢慢走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她走到窗邊,伸手碰了一下窗簾的邊緣,又轉身走回床邊,低頭看了一眼床單的紋理,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張誠:「你什麼時候弄的?」
「前幾天。」張誠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破壞了什麼,「你買東西那幾天,我抽空收拾了一下。」
潘婷沒有再說話。她走到床邊坐下,床墊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不軟不硬,剛好承住她的重量。她伸手按了按床單邊緣,抬頭看向張誠:「這床單是新買的?」
「嗯。」張誠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走到床邊,在她旁邊坐下,「我爹說結婚前床單得買新的,他不知道你已經買好了,就又買了一套。」
潘婷低頭看了一眼床單上那一道道細密的紋理,嘴角那點笑意又浮上來了:「那你回去跟他說一聲,我買了,別買重了。」
「我說了。」張誠靠在床頭,「他說那留著以後用。」
兩人並排坐著,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人的膝蓋上,暖融融的。張誠偏過頭,看著潘婷的側臉,她正低頭轉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指腹在金屬表面輕輕蹭著,像是還在適應它的存在。
「婷婷。」他開口喊了一聲。
潘婷抬起頭來:「嗯?」
潘婷躺回床上,整個人陷進淺灰色的床單里,裙擺散開,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
她蹬了兩下腳,兩隻淺色小皮鞋先後落在地板上,發出兩聲悶響,人也跟著舒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繃了一整天終於松下來的舒展:「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