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薑母鴨
「累了吧?」張誠側過頭,看著阿宇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阿宇點了點頭,沒說話,但兩隻手都拎滿了購物袋,提手勒得指節泛白,肩膀微微往下垮著,確實累得夠嗆。這哪是逛街,簡直是負重拉練。
張誠眼珠一轉,鬆了松自己被購物袋勒得發麻的手指,走到潘婷旁邊,聲音放輕了些:「中午了,咱先找個地方吃飯吧。下午再去看首飾,反正又不趕時間。」
潘婷正低頭把一隻剛挑好的花瓶往紙盒裡塞,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白瓷花瓶。她想了想,大概是也覺得確實不早了,輕輕點了點頭:「好。」
這一個字出來,張誠、張志、阿宇三個人幾乎是同時鬆了一口氣。
阿宇更是直接,肩膀明顯往下塌了一截,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連走路都輕快了幾分。他快走兩步把購物袋換到另一隻手上,活動了一下被勒出紅印的手指,朝電梯口的方向偏了偏頭:「走走走,趕緊先放東西去。」
五個人擠進電梯,張誠按了一樓,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柳麗萍還側頭跟潘婷說:「那個花瓶放客廳茶几上應該挺好看的。」
「我也覺得,白瓷好配。」
兩輛車並排停在百貨大樓側面的露天停車場裡。張誠走到後尾箱旁邊,先是把手裡那堆袋子往地上一放,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胳膊,然後彎腰打開後尾箱。他往裡面看了一眼——來的時候後尾箱是空的,乾乾淨淨,這會兒裡面已經亂七八糟地堆了幾層東西,縫隙里還塞著小件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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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了一眼阿宇:「你把你的也打開。」
阿宇應了一聲,走到自己那輛帕薩特後面,掀開尾箱蓋,兩個人開始把購物袋一件一件往裡碼。塑膠袋、紙盒、布袋子、零零碎碎的小件,一樣一樣地往裡塞,嚴絲合縫地碼好,該壓的壓緊,該豎著的豎著放。潘婷和柳麗萍也過來幫忙,把那些小件的袋子往裡遞。
碼到最後一袋的時候,張誠看了看兩輛車已經被填得滿滿當當的後備箱,又彎腰伸手把一隻露出邊角的紙盒往裡推了推,確認所有東西都穩妥地塞好了,才直起腰來,把尾箱蓋扣上。他轉頭看了阿宇一眼——阿宇那邊也正好合上尾箱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阿宇長出一口氣:「哥,咱這真是把兩輛車都塞滿了。」
張誠往停車場出口的方向看了看:「走吧,先吃飯。」
阿宇立刻來了精神:「咱吃什麼去?」
張誠沒有急著回答,轉頭看向潘婷和柳麗萍。潘婷正站在車旁邊,低頭把剛才塞東西時蹭亂的衣服下擺整理了一下,感受到他的目光,抬頭想了想:「咱們去吃薑母鴨吧。」
柳麗萍站在她旁邊,聞言點了點頭:「行啊,我沒意見,早就聽說薑母鴨好吃,一直沒機會嘗。」
張志和阿宇自然不會有什麼意見,五個人重新上車,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停車場,沿著主幹道往市區的方向開。
薑母鴨不是說母鴨子,閩南話里,薑母是多年生長的老薑,鴨子主要是紅面番鴨,傳統做法是砂鍋燜治,
麻油下鍋,大把老薑慢火煸到微焦黃,激出姜香,下入斬塊番鴨,大火煸炒,逼出鴨油,去掉鴨腥,倒進米酒、少量清水,小火蓋砂鍋燜1~1.5小時,燜到鴨肉醬紅、酥而不爛,湯汁濃稠掛肉。
醬色濃郁,姜香厚重,辛香帶一絲米酒清甜,鴨肉油潤不膩,吃完全身發熱,沿海漁民格外愛吃:長期出海吹海風、受潮氣,老薑可以祛濕驅寒,屬於食補菜。
車子在路盡頭的拐角處停穩。店門面不算大,招牌是深色的木質底,上面刻著「老字號薑母鴨」幾個字,筆畫厚重,看著確實有些年頭了。玻璃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幾桌客人正埋頭吃飯,空氣里飄出一股濃郁的姜香和肉香,混著米酒的甜味,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張誠推門進去的時候,那股香味裹著熱氣撲在臉上,他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服務員領著他們在一張靠里的圓桌旁坐下。桌子擦得乾淨,桌面鋪著塑料桌布,上面壓著一塊玻璃板。張誠把菜單翻開,薑母鴨是招牌,自然不必多說,又點了幾個配菜不多不少剛好夠五個人吃。
等菜的間隙,張誠伸手拿過桌上的茶壺,給每個人面前的杯子倒滿。茶水顏色清亮,帶著一股淡淡的鐵觀音香氣。潘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柳麗萍:「衣服和日用品都買得差不多了,要不明天就把二老接過來住吧?」
柳麗萍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猶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倆願不願意來,我爸那人倔,怕他覺得麻煩別人。」
一直沒吭聲的張志放下茶杯,看向張誠:「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勸勸?」他說話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平淡淡的,但張誠聽出來他大哥是認真的。
張誠想了想:「行。」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明天上午我跟你一起去一趟。能勸動最好,要是實在不願意,也別勉強,老人有自己的習慣。」
張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鬆了幾分,像是聽到張誠答應之後心裡那根弦也跟著鬆了一點。坐在旁邊的柳麗萍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點笑意,沒說話,但低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砂鍋端上來的時候,鍋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滾燙的熱氣裹著濃郁的姜香猛地湧上來,整張桌子的空氣都被那股味道占滿了。鴨肉被醬汁包裹著,表面油亮,砂鍋底部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氣泡,湯汁濃稠掛壁,邊緣凝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老薑片被煸到焦黃,散落在鴨肉之間,姜香混著米酒的清甜,聞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阿宇第一個伸筷子,夾了一塊鴨腿肉放進自己碗裡,低頭吹了兩口氣,塞進嘴裡嚼了幾下,眼睛猛地一亮,含混不清地說:「好吃!這肉一點不柴!」他一邊說一邊又夾了一塊。
張誠也夾了一塊,鴨肉燜得恰到好處,酥而不爛,筷子一夾就脫骨,油脂已經逼出去了,入口只有肉香和姜香,米酒的甜味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才散。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低頭喝了一口砂鍋里的湯汁——湯汁濃稠,咸中帶著一絲清甜,老薑的辛辣已經被長時間的燜煮磨去了稜角,只剩下溫厚的暖意。
「這姜好。」潘婷夾了一片老薑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夠老,夠香。」
柳麗萍正在低頭剝一隻蝦,聽見這話抬起頭來:「這邊靠海濕氣重,多吃薑好,祛濕驅寒。」她說完把剝好的蝦放進張志碗裡。
張志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隻蝦,沒有說什麼,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了。他吃完之後放下筷子,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拿起湯勺,給柳麗萍碗裡舀了一勺薑母鴨的湯汁,動作很自然,連話都沒說一句。柳麗萍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勺濃稠的湯汁,也沒有多說什麼,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隔著桌上熱騰騰的薑母鴨砂鍋,那點不經意的默契比什麼都暖和。
阿宇吃得滿嘴油光,腮幫子鼓鼓的,又夾了一塊鴨肉放進自己碗裡,嚼著嚼著忽然抬起頭:「嫂子,下午咱們幹嘛去?」
潘婷正夾一塊鴨翅膀啃著,聽見這話放下筷子,想了想:「首飾還沒買呢,下午先去看首飾。要是看完時間還早,咱們去看場電影吧?」她說著轉頭看了張誠一眼,像是在徵求他意見,「反正今天就是出來玩的,過幾天你又要出海了,也沒空陪我們了。」
張誠把嘴裡的鴨肉咽下去,點了點頭:「行,你說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過幾天就要出海了,這一走就是好幾天,確實沒什麼時間陪她。今天既然出來了,就好好玩一天。
服務員端上配菜,清炒時蔬翠綠鮮亮,油飯粒粒分明,滷豆腐吸飽了湯汁,海蜇清爽彈牙。五個人邊吃邊聊,薑母鴨很快見底,配菜也掃蕩得差不多了。阿宇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吃得圓滾滾的肚子,滿足地咂了咂嘴:「這回真吃飽了,再吃就真走不動了。」
幾個人坐在椅子上又歇了一會兒,薑母鴨的熱氣把身上烘得暖融融的,連指尖都暖了過來。張誠喝掉最後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吧,回去看首飾。」
五個人出了店門,重新上車,又繞回百貨大樓。停好車,一行人直奔一樓,各式各樣的黃金首飾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項鍊、手鐲、戒指、耳環、吊墜,分門別類地擺放在絨布上,每件之間隔著恰好能看見的距離。
柳麗萍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一排金鐲子上掃過去,又移開了,然後又掃回來,停在第二排中間那隻鐲子上。鐲子不寬,表面帶著一圈淺淺的磨砂紋理,不花哨,低調,但看著很耐看。她伸手朝那隻鐲子指了指:「麻煩拿這隻給我看看。」
售貨員應了一聲,彎腰拉開玻璃櫃門,把那隻手鐲取出來放在絨布托盤上。柳麗萍拿起鐲子,在手裡掂了掂,又戴在左手腕上試了試大小,然後側過手腕對著光看了看,像是覺得可以,就把鐲子摘下來放回托盤上:「這個要了。」
張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另一節櫃檯前,彎腰看了看玻璃櫃裡面那一排項鍊。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條款式簡約的項鍊上——鏈子不粗,吊墜是一個小小的花朵形狀,花瓣邊緣圓潤,做工很細。他抬頭看了一眼售貨員:「這條也拿出來看看。」
售貨員把項鍊取出來遞過來。張誠接過項鍊,轉身走到柳麗萍旁邊:「大嫂,這條你試試。」
「試試。」張誠的語氣不重,像是聊家常,「黃金這東西什麼時候都值錢,買多了也不虧,就當攢著了。」
柳麗萍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張志。張志站在那裡,看看張誠,又看看柳麗萍:「試吧。」柳麗萍聽了,沒有再推辭,接過項鍊戴在脖子上,低頭看了一眼吊墜的位置,又抬頭對著光看了看,點了點頭:「挺好看的。」
張誠轉頭朝售貨員說:「這條也一起包起來。」售貨員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開票。
潘婷站在旁邊,一直安靜地看著這一幕,等張誠走回來的時候,她低聲說了一句:「黃金現在才九十二一克,確實挺划算的。」
張誠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心裡那根算盤被這句話撥了一下。九十二一克,這個價格在2000年確實是正常的市價,但他知道接下來十幾年黃金的價格會像坐火箭一樣往上漲。他現在手裡有餘錢,真要是買幾塊金磚存著,過些年翻幾倍都打不住。張誠站在櫃檯前面,看著售貨員把那條項鍊裝進盒子裡,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買點金條放地窖了,但面上沒露出來,只是點了點頭:「是划算。」
潘婷沒有察覺到他心裡在盤算什麼,已經往另一側櫃檯走了。柳麗萍跟在她旁邊,兩人並肩站在一排戒指櫃檯前面。潘婷彎腰看了一會兒,目光在幾隻款式不同的黃金戒指上掃過去,最後停在了一隻素圈的戒指上,沒有指出來,只是看了兩眼就直起身來,準備往旁邊的櫃檯走。
張誠正站在潘婷身後半步的位置,他一直留意著她看東西的順序。她在那隻素圈戒指前面停了兩秒,沒有多看,但張誠知道她平時不會在不需要的東西前面停下來。
他走過去,低頭往她剛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隻素圈戒指確實不花哨,窄窄的一圈,沒有多餘的紋路,表面是磨砂的質感,泛著柔和的亞光。他心裡知道潘婷是不捨得買,因為下個月還要買三金。
「你給自己挑幾件吧。」張誠側過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潘婷回過頭來看他:「我有那麼多首飾了,都是你給我的。結婚還要買三金,今天我就不買了,留著下個月再挑。」
「反正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提前把三金挑好不是一樣?」張誠看著她,語氣放得很平,「今天有時間,正好一起挑了。」
柳麗萍在旁邊也聽見了,放下手裡正在看的耳環,走過來拉了一下潘婷的胳膊:「就是,挑吧,反正早晚都要買的。我幫你看看。」
接下來一個來小時,五個人在首飾區耐心地消磨著時間。售貨員態度很好,一趟趟地開櫃、取貨、展示,不急不燥。潘婷幫柳麗萍挑了一對黃金耳釘,鏤空的梅花形狀,看著簡單但很精緻;柳麗萍則幫潘婷挑了一條細細的黃金手鍊,說是平時戴著不顯眼但好看。張誠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女人互相給對方挑首飾,偶爾插一句「這個好看」「那個也不錯」。
阿宇站在櫃檯角落,也在看戒指。他低著頭,目光在幾款男戒之間來回掃,像是在比價,又像是在挑款式。張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給阿禾挑?」
阿宇耳朵尖那點紅又浮上來了:「嗯,想著先把戒指買了,反正早晚都要用的。」他指了指櫃檯里一隻磨砂戒指,「這個好看不?」
「還行。」張誠看了一會兒,「不過你要是拿不準,可以帶她一起來買。你萬一買回去圈口不對,不是更麻煩?」
阿宇想了想,顯然覺得有道理:「也是,那我先給她買條項鍊吧。」他彎腰指著另一隻黃金吊墜,「這個呢?好看不?」
「好看的,你買就是了。」張誠說,「別猶豫了。」
阿宇像是得了什麼指示,點頭,讓售貨員幫忙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