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大婚(二)你輕點


  聽潘婷說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張誠心裡一揪,趕緊翻身下床,趿拉著拖鞋就往外走。

  走廊里還隱約能聽見樓下傳來的嘈雜人聲,他也沒顧上細聽,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從廚房裡倒了杯溫水,又快步上了樓。

  推開門的時候,潘婷還坐在床沿上,正低頭揉著自己的小腿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張誠端著水杯走進來,伸手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握著那杯水,低頭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喝了大半杯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張誠接過杯子,順手放在床頭柜上,又重新坐回床沿,側頭看著她,笑著說:「要不咱們先歇會兒吧?你看你累得眼皮都打架了。一會兒換完衣服還得下樓敬酒,那才是真耗體力的事。」

  潘婷聽了這話,也沒推辭,乾脆利落地往床上一倒,整個人陷進大紅色的被褥里。她攤開手腳,像一隻終於卸了殼的蝸牛,連手指尖都透著一股子鬆弛勁兒。

  張誠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也脫了鞋往床上一躺。兩個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紅色的被面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斑。張誠伸手,很自然地伸過去,握住了潘婷的手。她的小手微涼,被他攥進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指尖輕輕蜷了蜷,但沒有抽回去。

  潘婷側過頭看著他。他閉著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呼吸平穩均勻,一副隨時都能睡過去的模樣。潘婷看了他幾秒,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浮上來,然後她做了一個自己都沒完全想清楚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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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湊過去,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溫熱的觸感一觸即離。但張誠在那一瞬間就睜開了眼睛,眼神清亮,半點困意都沒有了。

  潘婷剛想退回去,還沒來得及縮回身子,後頸就被他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托住了,然後他的嘴唇就覆了上來,比她的那個吻明顯重了幾分,帶著一種不讓她就這樣輕易逃開的力道。她的呼吸亂了一瞬,肩膀也跟著繃緊了,但很快又在他掌心的溫度里慢慢軟下來。

  那個吻持續了比預想中長很多的時間。等兩人終於分開的時候,潘婷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嘴唇也比剛才水潤了幾分。她偏過頭去,想把臉埋進枕頭裡,但張誠的手還搭在她後頸上,沒松。

  他的手帶著一種試探性的、緩慢的力度,沿著她的腰側往下滑了一點。他的手指剛碰到她腰側的衣料,還沒來得及再動一下,就被她抬手輕輕拍了一下手背。

  「不正經的。」她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笑意和羞惱。

  張誠被她拍了一巴掌,也不躲,反而嘿嘿笑了一聲,收回手枕在自己腦後,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得意:「我這叫持證上崗,合法的。」

  潘婷聽了這話,又氣又好笑,偏過頭瞪了他一眼:「誰跟你說現在算合法了?那得晚上才算。現在趕緊休息,別鬧了。」說完她就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把自己裹進被子裡,只留一個後腦勺對著他。

  張誠看著她的背影,她縮在被子裡,肩線微微聳著,明顯是在憋著笑。他也懶得再逗她,從後面伸手攬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閉上眼:「行,聽你的。那先睡一會兒。」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樓下隱約傳來的人聲和遠處偶爾的鞭炮聲,隔著一層樓板傳上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過濾了一遍,變得模糊而遙遠。張誠能感覺到她後背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像是真的睡著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畢竟心裡還記著一會兒要敬酒的事,但不知道是因為太累了還是因為抱著她太踏實,眼皮越來越沉,意識很快就模糊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感覺上也就剛合上眼,耳邊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那動靜不算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門板上。

  「哥!哥!醒了沒?」阿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張誠睜開眼,花了好幾秒才從那種深度睡眠的混沌里拔出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潘婷也醒了,正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睡得有些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暈。他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沙啞:「怎麼了?」

  「爸說讓你倆換衣服,一會兒該去敬酒了!」阿宇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笑意,「再不下樓客人們都快以為你倆跑了!」

  張誠拿起手機一看——十點半了。

  他也沒想到自己能睡得這麼沉,趕緊翻身下床。他彎腰準備換衣服,結果潘婷直接把他的外套遞過來,順手把他往門外推了一把:「你出去換。」。

  張誠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已經被她推出了門外,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件西裝外套,又抬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往隔壁的客房走。

  等他換好衣服出來,潘婷也正好推門走了出來。她換了一身大紅色的敬酒服,款式比早上的婚紗簡潔一些,但依然喜慶得體,襯得她整個人氣色很好。她理了理袖口,抬頭看了張誠一眼:「走吧。」

  兩人並肩下了樓,剛走到樓梯拐角,就看見樓下烏泱泱的全是人。客廳里、走廊里,到處是攢動的人影,說話聲、笑聲,那種熱鬧勁兒撲面而來,像是要把整棟樓的屋頂都掀翻。張誠的腳步頓了一下,肩膀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一瞬,然後才重新邁步往下走。

  幾乎在他走完最後一級台階的同一瞬間,客廳里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來得又快又齊,像是有人按了一個開關,所有的說話聲都在同一秒被掐斷了。然後那些剛才安靜下來的人像是同時回過神,各種吉祥話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阿誠新婚快樂!」「早生貴子!」「百年好合!」「新娘子真漂亮!」

  張誠被這一波又一波的祝福砸得有點發懵,他微微彎著腰,雙手合十朝四周拱了拱手,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謝謝」,像一台複讀機一樣停不下來。那些來道喜的人也實在,這個拉著他說兩句,那個拍著他的肩膀叮囑幾句,有人還塞了幾個紅包過來,他推都推不掉。

  張建國站在客廳中央,眼看著自家兒子被圍在人群中間脫不了身,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他等了一陣,眼看越來越多人往這邊聚,適時地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嘈雜聲中足夠清晰:「行了行了,大伙兒別堵在這兒了!都去廣場!先過去坐!有啥話一會兒桌上說!」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一下子就把堵在客廳里的人流給疏通開了。人們開始陸續往外走,張誠被潘婷拽了一下袖子,才從那堆人里掙脫出來。

  兩人順著人流往廣場的方向走,剛走出院門,就看見廣場上那排排圓桌。三十張桌子,從這頭擺到那頭,紅色桌布在午後的陽光里格外顯眼,每張桌子都坐得滿滿當當,甚至還有不少人站著。張誠一眼掃過去,粗略估了一下,這人數少說也得有三百往上,遠超他預想的規模。

  張建國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說:「人比預想的多,有些人沒請也來了,都是來給你捧場的。沒事,我讓加菜了,過一會兒翻桌吃就行。」

  張誠看著那一片紅桌布和攢動的人頭,深吸一口氣,轉頭對張建國說:「爹,先帶我去長輩那桌吧。」張建國點了點頭,走在前面帶路,張誠和潘婷跟在後面,穿過幾排桌子,在一張靠里的圓桌前停了下來。這一桌坐著的都是村里輩分最高的老人,張家的二爺坐在正中間,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旁邊坐著朱峰和陳嬸子,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戴著老花鏡,看見張誠過來,都放下了手裡的杯子。

  張誠挨個喊了一遍,又微微彎腰鞠了鞠躬。潘婷跟在他旁邊,也跟著喊人,聲音不大,但每個稱呼都喊得清楚。二爺放下茶杯,臉上帶著笑,打量著這對新人,又轉頭看了看旁邊的潘婷:「阿誠好福氣啊,這姑娘長得俊,一看就是個有福相的。」說著從兜里掏出紅包遞過來,潘婷趕緊接過去道了謝,二爺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以後要是阿誠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替你收拾他。」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老人都笑了。有人跟著起鬨:「就是,這村里誰敢欺負你,我們這幫老骨頭第一個不答應。」潘婷臉頰微紅,低頭笑了,但那種笑不是侷促,而是帶著一種被接納的安心。張誠站在旁邊,聽著那些老人的話,心裡暖洋洋的,笑著應道:「二爺,您這話我可記住了,以後我可得好好對婷婷。」

  桌上的人都笑了,有人招手讓他們趕緊去下一桌。兩人又陸續走了幾桌,每到一處都有人站起來打招呼,有拉著潘婷的手誇她漂亮的,有拍著張誠的肩膀說「你小子有福氣」的,還有人端著酒杯非要跟他碰一下。他全程笑著應著,點頭彎腰,嘴裡不停說著客氣話。

  鬧騰了將近半小時,後廚那邊開始上菜了,熱氣騰騰的菜餚一盤接一盤端上桌,清蒸石斑、蔥燒海參、白灼大蝦、紅燒排骨、椒鹽皮皮蝦,香氣在廣場上瀰漫開來。張誠知道真正的重頭戲要來了,他轉頭看了看旁邊的阿宇,阿宇正站在一張空桌旁邊,手裡攥著一瓶酒,正等著安排。

  張誠走過去,一把拉住阿宇的胳膊,壓低聲音說:「一會兒敬酒的時候,你幫我看著點。能倒水的地方就倒水,千萬別全上酒。照這陣仗,要是我真杯杯喝,沒等敬完兩桌我就得讓人抬回去。」阿宇聽了,連連點頭:「哥你放心,這事兒交給我,我盯著呢!」

  張誠這才鬆了口氣,轉身走回潘婷旁邊,端起桌上那杯「白酒」。酒液清亮透明,湊近了聞聞根本沒酒味,顯然阿宇已經提前做過手腳了。他端著那杯水,心裡踏實了不少,邁步走向第一桌已經開始動筷的客人們。

  這一輪敬酒下來,他嘴裡說的「謝謝」「吃好喝好」「別客氣」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潘婷跟在他旁邊,偶爾幫他擋幾句太熱情的勸酒,偶爾替他說幾句場面話。

  就這麼熱熱鬧鬧的,一直鬧到了傍晚。廣場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把那些紅桌布照得暖融融的。吃完了的人陸續開始散了,還有不少人留下來幫忙收拾桌椅,把空酒瓶和碗碟摞在一起搬回後廚,動作利落。

  張誠站在廣場邊上,看著那些幫忙的人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潘婷,她也正看著那些收拾桌椅的人,臉頰上還掛著兩坨沒消褪的紅暈,像是被酒氣蒸的,又像是累的。

  張誠伸手牽住她的手,聲音放低了些:「回去吧。」潘婷點了點頭,跟著他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張誠和潘婷穿過那些還在收拾的人群,沿著路燈照亮的村道慢慢往回走。到了別墅門口,推開門,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和下午的熱鬧判若兩個世界。

  兩人上了三樓臥室。潘婷一腳踢掉腳上那雙小高跟,整個人往床上一癱,揉了揉自己酸脹的小腳丫,長嘆一聲:「可累死我了……」

  張誠看著她那副癱在床上的模樣,心裡又軟又暖,轉身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試了試水溫,接了大半盆熱水端出來,放在沙發前面:「泡泡腳,鬆快鬆快。」潘婷嗯了一聲,也不動彈,就躺在那兒看著他把水盆放穩,又蹲下來把她的小腿撈起來,把她的腳放進水裡。

  她「嘶」了一聲,像是被水溫燙了一下,又像是舒服的。張誠蹲在沙發前面,低著頭認真給她洗腳,手指捏著她的腳踝,又順著腳背慢慢揉到腳趾,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潘婷本來已經快睡著了,迷迷糊糊睜開眼,感覺到腳上傳來的觸感,低頭看見張誠蹲在那兒低著頭認真給她洗腳的背影,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浮了上來。她忽然起了壞心思,小腿一抬一抖,水花濺起來,落了他一臉。

  張誠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撩,水珠從臉頰順著下巴往下滴。他抬起頭來,潘婷正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他,眉眼彎彎的,像一隻偷了腥的貓,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嘴角也勾了起來,語氣帶著佯裝出來的兇狠:「你這還有力氣耍我呢?」

  潘婷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咯咯笑了起來。張誠笑著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幫她洗腳,這回倒沒再鬧了。等兩人洗漱完,換了衣服躺到床上。

  潘婷在被子裡窸窸窣窣地脫了外套,又躺下去,輕輕說了一句:「你去把燈關上。」

  張誠應了一聲,翻身下床把檯燈關了,房間徹底暗下來,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線月光,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他摸索著回到床邊,掀開被子鑽進去。

  窗外的月光把那一小塊地面照得微亮,遠處海浪的聲音隱約傳過來,隔著夜色和牆壁,變得溫柔而遙遠。他的呼吸貼在她後頸的位置,溫熱而均勻,像是一陣落在皮膚上的潮汐,徐緩又綿長。

  她的後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安心的節拍器,把她心裡最後那點不確定也一併搖散了。

  她轉過身來,在黑暗中摸索著勾住他的脖子,聲音悶在被子裡:「……我們休息吧。」

  張誠低低笑了一聲,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嗯,休息。」

  「嘶!我頭髮!」

  「對不起對不起」

  「哎呦,你輕點…」

  (省略一萬兩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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