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滾蛋,別矯情


  阿禾家門口那棵老榕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在風裡晃悠,像是捨不得離開枝頭。

  張誠把車停在巷口,阿宇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來回搓著膝蓋,褲子上那塊布料都快被他搓出毛邊了。

  」你緊張個什麼勁兒?」張誠熄了火,轉頭看了一眼阿宇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又不是頭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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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宇深吸了一口氣:」哥,我是頭一回正兒八經來提親。」

  張誠笑了一聲,推開車門下去,繞到後備箱,掀開蓋子。後備箱裡整整齊齊碼著六箱小白龍,用深紅色的綢布裹著,扎了口,看著喜慶又體面。旁邊還放著兩盒精裝的鐵觀音茶葉、兩盒喜糖、兩袋紅棗和花生,還有兩條中華煙。六色禮,樣樣齊全,全都是按照閩省提親的規矩準備的。

  阿宇也下了車,站在後備箱旁邊,看著那六箱酒咽了口唾沫:」哥,這酒太貴重了,我就提個親,哪用得著這麼多?」

  」你懂什麼。」張誠彎腰把最上面兩箱酒拎出來,遞了一箱給阿宇,」小白龍在市里有錢都買不到,許叔識貨,一看這酒就知道咱們誠心。大哥結婚的時候都沒上這個,你是頭一份。」

  阿宇接過那箱酒,抱在懷裡,分量不輕,瓶身隔著綢布透出微微的涼意。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張誠,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潘婷也從后座下來了,手裡拎著那兩盒茶葉和喜糖。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大衣,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著利落又大方。她走到阿宇旁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又退後半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精神得很,走吧。」

  阿宇被她這一整理,本來就挺直的腰板又挺了幾分,臉上那點緊張倒是散了一些。三個人把後備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拎出來,在張誠的指揮下,阿宇走在前面,抱著那兩箱酒,張誠拎著茶葉和煙,潘婷提著喜糖和紅棗花生,三人並排往許家院門口走去。

  許家的院門開著。院子裡曬著幾件剛洗的衣服,灶台上冒著熱氣,一股地瓜粥的香味從廚房窗戶飄出來。許禾正蹲在院子裡擇菜,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舊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指凍得微微發紅。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三個人站在院門口,尤其是看見阿宇抱著兩箱酒站在最前面,手裡的菜差點沒拿穩。

  」阿禾。」阿宇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許禾站起來,手指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臉頰上的紅暈從耳根一直漫到脖頸。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側身讓開門口,朝屋裡喊了一聲:」爹!阿宇他們來了!」

  許國勇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帶著點意外:」來了?」緊接著是椅子挪動的聲響和腳步聲,沒過一會兒,許國勇就從裡屋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外套,頭髮有些亂,顯然剛才正在忙活別的,聽見動靜才匆匆攏了一下頭髮。他站在堂屋門口,目光先落在阿宇身上,又掃了一眼張誠和潘婷,最後落在那六箱被紅綢裹著的酒上,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變。

  」許叔。」張誠走上前,把手裡拎著的東西放在堂屋門口的石階上,笑著開口,」我們來蹭飯了。」

  許國勇被他這話說得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但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高興又像是別的什麼。他側身讓開門口:」進進進,屋裡坐。阿禾,倒茶。」許禾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廚房,端起灶台上已經燒好的熱水壺往堂屋裡走,腳步又輕又快,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

  張誠和阿宇把東西搬進堂屋,在八仙桌旁邊放下。許國勇的目光一直跟著那些酒箱子,看著阿宇把兩箱酒摞好、把茶葉和喜糖碼整齊,才在八仙桌的主位上坐下。他伸手拿起一盒茶葉翻過來看了看,又放下,目光轉向阿宇,臉上帶著笑意,語氣卻帶著幾分斟酌:」阿宇,你這是打算把我家酒窖填滿?」

  阿宇被他這話說得一窘,撓了撓後腦勺,又趕緊收回手:」許叔,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一點心意。」

  許國勇沒有接話,端起面前那杯剛泡好的熱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在阿宇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張誠臉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審視,算不上嚴厲,但顯然是認真的。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阿宇,你來提親,我沒什麼意見。你和阿禾處了這麼久,我看著呢。」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許禾正站在灶台旁邊,背對著堂屋,像是在忙活什麼,但耳朵明顯豎著。許國勇收回目光,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蹭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我就這一個閨女,她媽走得早,我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她從小就乖,不惹事,不跟人爭,心思也細。她嫁出去,我這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

  這話說得平實,沒有刻意煽情,但那種滋味在場的人都聽得出。阿宇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他往前坐了坐,語氣認真:」許叔,我會對阿禾好的。我不會讓她受委屈。」

  許國勇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阿宇那雙還攥著膝蓋的手上:」阿宇,你別嫌我囉嗦,我當爹的,總得多問幾句。你現在什麼情況?你的收入穩定不穩定?你以後打算怎麼過日子?」

  這話問得直白,但在許國勇這個年紀的人看來,這些都是應該問的。阿宇沒有猶豫,坐直了身子,語氣篤定:」許叔,我現在的收入主要靠出海分成,每次出海都有固定比例的提成。哥給我分了幾套房,市里兩套,鎮上安置區也有一套。房子已經裝修好了,隨時能住。手頭也有積蓄,三十多萬現金,加上最近的分成,日子肯定差不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阿禾想住村里還是市里都行,住村里,也方便。她說了算。」

  許國勇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些話。沉默持續了好幾秒,語氣比剛才輕快了幾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快

  他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阿禾!你過來。」

  許禾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站在堂屋門口,低著頭,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許國勇看著自己女兒那副羞赧的模樣,語氣帶著慈愛:」阿宇來提親了,我看這事行。你自己是什麼想法?」

  許禾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阿宇一眼,又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我聽爹的。」

  許國勇被她這話逗笑了,擺了擺手,示意她回廚房去。等許禾的身影消失在廚房門口,他才轉回目光看向阿宇,語氣認真了幾分:」阿宇,我就把話說在明處。阿禾這孩子性子軟,從小到大沒跟人紅過臉。你把該辦的事辦妥當,把她接過去,好好過日子就行了。」

  阿宇站起來,朝許國勇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許叔,您放心,我一定辦得風風光光,不會讓阿禾委屈,也不會讓您臉上無光。」

  許國勇看著他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臉上那點笑意徹底散了,換上了一副當爹的表情。他伸手把桌上那盒茶葉又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阿宇的肩膀:」行,那就這麼定了。」

  張誠也站了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放在桌上推過去:」許叔,彩禮的事,我們這邊商量過了。六萬塊錢,外加一輛車。阿禾以後出門方便,。」

  許國勇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條,沒有伸手拿,抬頭看向張誠:」彩禮不用,我就這麼一個閨女,以後我的也都是閨女的,你們自己商量就行。我就一個條件------對阿禾好。」他說完這話,目光在阿宇身上停了一下,又轉向張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那個點頭裡包含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張誠點了點頭:」許叔放心。」他轉頭看了阿宇一眼,阿宇還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又激動又緊張,像是還沒完全消化這個結果。

  許國勇走到廚房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阿禾,多炒兩個菜。今天阿宇他們在家裡吃飯。」

  廚房裡傳來許禾的應聲,帶著明顯的笑意。

  吃完飯從許家出來。阿宇走在前頭,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走到巷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張誠,臉上那笑意怎麼都壓不住:」哥!許叔答應了!」

  張誠看著他,也被他那股高興勁兒感染了:」行了行了,別在巷口嚷嚷了,趕緊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咱爹去。」

  阿宇一拍腦袋:」對對對!得趕緊跟爹說!」說著轉身就要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哥,你開車!」

  張誠被他那副樣子逗笑了,搖了搖頭,跟在他身後往停車的地方走。潘婷走在張誠旁邊,側著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剛才跟許叔說阿宇在市里有幾套房,我怎麼不知道?」

  張誠笑了一聲,也壓低聲音回她:」阿宇有套安置區的房子是我分的,我在市里給他留了一套。那是之前買兩棟樓的時候一起定的。」

  潘婷眨了眨眼,沒再多問,只是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到了家,阿宇已經等不及了,推開門就喊:」爹!許叔同意了!」

  院子裡那盞燈亮著,張建國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聽見阿宇這一嗓子,手裡的茶杯都沒放下,臉上的笑就堆起來了:」同意了?」他站起來,把茶杯放在桌上,快步走到阿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轉頭看了跟進來的張誠一眼,」真同意了?」

  」真同意了爹。」張誠替阿宇回答了一句,順手把院門帶上,」許叔說了,只要對阿禾好就行,沒別的要求。」

  張建國聽完這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積在他心裡很久了,這會兒終於吐出來了。他拍了拍阿宇的肩膀,也沒說話,但那力道和眼神,全是當爹的欣慰。

  阿宇被他這一拍,眼睛都有點發紅,趕緊偏過頭去假裝看院牆上那盞燈。

  張建國沒再繼續煽情,轉身就往屋裡走,邊走邊說:」那我明天就去鄭阿奶那兒,讓她把日子算出來。你大哥結婚的時候找她看的,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張建國吃過早飯,換了身乾淨衣服,親自往鄭阿奶家去了。

  鄭阿奶正坐在堂屋裡擇菜,面前擺著一把青翠的菜心,看見張建國進來,趕緊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建國來了?快坐快坐,我給你倒茶。」

  」阿奶,別忙活了。」張建國在八仙桌旁邊坐下,接過鄭阿奶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我來是想請您幫忙算個日子。」

  鄭阿奶在對面坐下,一邊擇菜一邊問:」阿宇那孩子要結婚了?」

  」嗯,許家的閨女,許禾。」張建國說到這兒,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靠在椅背上,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些,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高興,把我家三個兒子的婚事都操持完了,我這個當爹的,也算盡到責任了。

  鄭阿奶笑著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裡屋,從柜子里拿出一本老黃曆,在桌上攤開,戴上老花鏡,翻了幾頁。

  她不說話,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劃著名,像是在心裡對照什麼。

  張建國也不催,端著茶杯安靜地等著。陽光從堂屋的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細細的光線,灰塵在光柱里漂浮。

  過了好一會兒,鄭阿奶放下老花鏡,手指停在黃曆某一頁上:」下個月十二,宜婚嫁、宜入宅,諸事皆宜。」

  她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黃曆上那幾行小字,確認了一遍,才抬起頭來看著張建國:」建國,要是你覺得可以,就定下個月十二。」

  張建國點了點頭,站起來:」行,就定下個月十二。麻煩阿奶了。」他掏出一個小紅包放在桌上,」阿奶,這是您的辛苦錢,您收著。」

  鄭阿奶擺手:」我不要,給孩子們留著。」

  張建國堅持:」阿奶,您要是不收,以後我可不好意思再找您算日子了。」

  鄭阿奶拗不過他,最終還是收下了紅包。

  張建國從鄭阿奶家出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他背著手,沿著村道慢慢走回自家院子。他推開院門走進去,阿宇正在院子裡幫張誠整理院子,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張建國臉上那副表情,手裡的傢伙都放下了:」爹,日子定了?」

  」定了。」張建國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接過張誠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下個月十二,鄭阿奶算過了,宜婚嫁,日子好。」

  張誠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那時間有點緊,一個月不到,得抓緊準備了。」

  張建國點了點頭,開始一樣一樣地安排:」阿誠,事都需要提前安排。彩禮的事阿宇你自己準備。」

  阿宇站在旁邊,腰板挺得筆直,用力點了點頭:」爹,我回去就準備。」

  張誠把煙掐滅,站起來:」爹,那明天我去鎮上找潘偉和海味樓老闆提前說一下日子,把酒席和海鮮的事定下來。車隊那邊我給葉總打電話。」

  張建國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想到了什麼,放下杯子看向阿宇:」阿宇,彩禮你準備了多少錢?」

  」哥幫我準備了六萬。」阿宇說道。

  張建國想了想:」差不多,夠用了。你回頭把彩禮送到許家去,禮數不能少。」

  阿宇應了一聲。

  張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我現在就去鎮上,先把海味樓和潘偉那邊定下來。阿宇,你回頭去市里把該買的東西買了,缺什麼跟我說。」

  阿宇點頭:」知道了哥。」

  張誠推門出了院子,阿宇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又轉身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拿起桌上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轉頭看向張建國:」爹,我這就要結婚了。」

  張建國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是啊,都要結婚了。你們三個都有了自己的家,我也就安心了。」他說完這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把什麼話咽了回去,過了好幾秒才開口,」去吧,別在這坐著了,該忙什麼忙什麼去。」

  阿宇站起來,應了一聲,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爹…我…」

  張建國擺了擺手,但那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落下去。

  「滾蛋,別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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