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投資企鵝
張誠接到崔勝傑電話的時候,正蹲在院子裡給閨女洗尿布。
「誠子,你讓我打聽的那個事,有眉目了。」崔勝傑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深圳那邊有個做即時通訊的公司,叫企鵝,聽說過沒有?」
張誠手裡的尿布停在半空。他當然聽說過。不僅聽說過,他還知道這公司以後會變成什麼樣。但他面上沒什麼反應,把尿布擰乾搭在晾衣繩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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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人打聽了一下,這公司現在現金流快斷了。帳上據說只剩不到一萬塊錢,伺服器都快租不起了。」崔勝傑的語氣帶著一股子不可思議,「創始人叫馬化騰,到處找人賣公司,找過新浪、搜狐、雅虎中國,還有聯想,沒人敢接。現在香港盈科和IDG手裡攥著不少股份,也急著往外拋。南非那邊有個叫MIH的投資集團在接觸,聽說給到了六千萬美元的估值。」
張誠從兜里摸出煙盒,點了一根,吸了一口。六千萬美元。2001年的六千萬美元。換算成人民幣將近五個億。MIH這個估值確實給得不低,比IDG一年前投的時候翻了好幾倍。但張誠心裡清楚,這個價放到今天看,跟白撿沒什麼區別。
「傑子,我想截胡。」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崔勝傑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味:「截胡?截MIH的胡?誠子,你認真的?」
「認真的。」張誠彈了彈菸灰,「你幫我約一下馬化騰。就說有個福建來的投資人想跟他聊聊,不賣公司,談合作。」
「什麼合作?」
「見面再說。」
掛了電話,張誠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閨女在爬行墊上玩積木,把一塊紅色的摞在黃色的上面,摞了兩層,拍著小手沖他笑,嘴裡含含糊糊喊「爹」。張誠走過去蹲下,把快要倒的積木扶了一下,小丫頭又繼續往上摞。
潘婷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在旁邊坐下:「誰的電話?」
「崔勝傑。深圳那邊有個項目,我想去看看。」
潘婷喝了口水,看了他一眼:「什麼項目?」
「一個做即時通訊的公司。現在現金流緊張,想找錢。我想投。」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對張誠生意上的事從來不多嘴,該說的他說,不該說的她不問。張誠在她旁邊坐了一會兒,把閨女從爬行墊上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小手夠著他下巴上的胡茬,慢慢睡著了。
三天後,張誠飛了深圳。
崔勝傑在機場接的他,開著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兩人上了車,崔勝傑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側頭看了張誠一眼:「我約了馬化騰明天上午見面。地點定在他們公司,賽格科技創業園。他聽說有投資方願意談,還挺積極的,估計是真缺錢了。」
「他們公司現在什麼情況?」
「慘。」崔勝傑彈了彈菸灰,「員工工資都發不出來了,伺服器託管費欠了好幾個月。馬化騰把他自己的股票都抵押出去了,還是不夠。盈科那邊急著退出,IDG也在找下家。MIH給的條件不錯,但馬化騰不太想賣控股權,一直在拖。」
張誠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從機場高速慢慢變成市區的樓群。深圳的冬天比福建冷一些,路邊的榕樹還是綠的,但葉子看著比夏天沉了不少。
第二天上午,張誠在賽格科技創業園東棟四樓見到了馬化騰。
辦公室不大,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文件和電腦配件。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用戶增長曲線圖,曲線一路往上躥,在頂上撞了一個拐彎。馬化騰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一種熬了很多夜之後特有的疲憊。他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眼鏡,是張志東,企鵝的聯合創始人兼首席技術官。
「張總,崔總,請坐。」馬化騰站起來跟兩人握了握手,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潮汕口音。
張誠在對面坐下,打量了一圈這間辦公室。比他預想的還要簡陋。牆角堆著幾箱方便麵,茶几上的菸灰缸滿得溢出來了,電腦屏幕亮著,上面是一串不斷跳動的數字——在線用戶數。
「張總,我聽說您是做海產生意的?」馬化騰給兩人倒了茶,自己在對面坐下,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
「養殖、加工、捕撈,都做。還有個度假村。」張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今天來,不是跟你聊海產的。」
馬化騰看了張志東一眼,又轉回來看著張誠:「那您是想……」
「我想投你們公司。」張誠放下茶杯,語氣很平,「但你放心,我不賣你們,也不打算換人。我只要股份。」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馬化騰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張志東靠在椅背上的姿勢也微微頓了一下。兩人對視了一眼,馬化騰轉過頭來,看著張誠,沉默了兩秒才開口:「張總,您知道我們公司現在什麼情況嗎?」
「知道。帳上快沒錢了,伺服器快租不起了,盈科和IDG想跑。」張誠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給馬化騰,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但這些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那個用戶增長曲線。」
他指了指牆上那張圖:「一個月活用戶幾百萬,還在往上走。這東西以後值錢得很。我投錢進來,你把伺服器穩住,把產品做好,別的我不插手。」
馬化騰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旁邊的張志東開口了,聲音比馬化騰直接一些:「張總,MIH那邊給的估值是六千萬美元。您能給多少?」
張誠彈了彈菸灰,沒有繞彎子:「一億。」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馬化騰端著茶杯的手終於動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張志東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眼鏡片後面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馬化騰看著張誠,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張誠的表情很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一億美元估值。」馬化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張總,您知道我們現在的實際資產有多少嗎?」
「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你們缺錢,缺得厲害。MIH給六千萬,那是因為他們趁你病要你命。我給一億,因為我信你們這東西以後能值更多。」
馬化騰沉默了好幾秒。他轉頭看了張志東一眼,兩人目光對了一下。張志東微微點了一下頭。馬化騰轉回來,看著張誠:「張總,您說只要股份,不插手運營。這話當真?」
「當真。」張誠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我出錢,你們出力。公司的日常運營、產品決策、人事安排,你們說了算。我只在重大事項上有投票權,比如融資、併購、上市這些。平時我不管。」
馬化騰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辦公室外面傳來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電話鈴聲,隔著門板傳進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剛才鬆了一些,但依然很認真:「張總,MIH那邊給的條件是3200萬美元收購46.5%的股份。您這邊打算怎麼安排?」
張誠早就想好了。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過去:「我看了盈科和IDG的持股情況。盈科手裡20%,IDG手裡13%左右,加起來33%。我打算從他們手裡買,不稀釋你們的股份。IDG那邊保留一部分,盈科的全部收過來。剩下的我從你們創始團隊手裡買一點,湊到40%左右。價格按一億估值算,該給多少給多少。」
馬化騰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兩頁,放下的時候看了張志東一眼。張志東接過文件也翻了翻,又放回去。兩人沒有說話,但張誠能看出來他們心裡在算什麼——一億估值,40%的股份就是四千萬美元。比MIH給的多,而且創始人團隊的股份不被稀釋太多。
「張總,」馬化騰開口了,「您為什麼願意出這個價?您剛才說了,您做海產的,對網際網路應該不熟。這個價格比MIH高出了將近一倍,風險不小。」
張誠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怎麼回答。他當然不能說自己知道企鵝以後會變成什麼樣。他只是笑了一聲,語氣很隨意:「我不懂網際網路,但我懂人。你馬化騰能把幾百萬用戶做到這個份上,說明你有本事。我出錢,你出力,賺了大家一起分。虧了……就當我看走眼了。」
馬化騰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看得出來是真的。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張誠面前,伸出手:「張總,那咱們細談。」
接下來的三天,張誠在深圳沒怎麼出門。崔勝傑陪著他跟馬化騰、張志東反覆磋商,從股權比例到董事會席位,從投票權到退出機制,一條一條過。中間還見了幾次盈科和IDG的人。盈科那邊痛快,聽說有人出價比MIH高,巴不得趕緊脫手。IDG那邊稍微磨了磨,想多留一點股份,最後同意賣出一部分,保留幾個點。
簽合同那天是個陰天,深圳的冬天偶爾會這樣,灰濛濛的,但不下雨。張誠在合同上簽了字,崔勝傑作為投資方代表也簽了。馬化騰和張志東簽了創始人那邊的份額。四千萬美元,分三批打過去。第一批兩千萬當天到帳,剩下的兩個月內付清。
簽完字,馬化騰請張誠和崔勝傑在樓下的小飯館吃了頓飯。菜很簡單,幾個家常菜,一箱啤酒。馬化騰喝了兩杯,話比前幾天多了一些。他說起創業初期的事,說起最絕望的時候帳上只剩一萬塊,說起到處找人賣公司沒人要。張誠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大部分時間在喝酒。
「張總,」馬化騰端著酒杯,看著張誠,「我一直想問你,你到底圖什麼?」
張誠把杯子裡的啤酒喝完,放下杯子的時候笑了一聲:「圖你以後做大了,我跟著賺點。你不做大也沒關係,就當交個朋友。」
馬化騰看了他兩秒,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頭幹了。
從深圳回來之後,張誠在村里歇了兩天。遠洋船出海了,阿和帶著阿宇跑的第五趟。度假村那邊孫鵬說年底的訂單比預想的還多,周敏在排春節的接待流程。加工廠那邊林曉雅盯著,華北區的供貨已經鋪開了。養殖場新場子的雞苗長得不錯,陳嬸子說這批比上批還壯實。
張建國知道他去了深圳,但沒多問。他爹這個人就是這樣,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張誠去老宅吃飯的時候,張建國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走進來,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過來。
「深圳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投了個公司。」
張建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的時候點了點頭:「投就投了。你心裡有數就行。」
張誠接過煙點上,在石凳上坐下。父子倆抽著煙,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海面上偶爾傳來的幾聲汽笛和頭頂老槐樹葉子在風裡的沙沙聲。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餵奶。小丫頭咕嘟咕嘟喝著,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角。張誠在旁邊坐下,伸手碰了碰閨女的小腳丫,又縮回來。
「深圳那邊怎麼樣?」潘婷問。
「投了個做即時通訊的公司。叫企鵝。」
潘婷點了點頭,把閨女餵完,豎起來抱著拍了拍嗝,小丫頭打了個響亮的嗝,又閉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嬰兒床里,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張誠一眼:「你投了多少?」
「四千萬美元。拿了四成股份。」
潘婷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四千萬美元,換算成人民幣將近三個億。她安靜了兩秒,開口的時候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你覺得值?」
「值。」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以後會更值。」
潘婷沒有再多問。她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胸口。兩個人靠在沙發上,聽著閨女在嬰兒床里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偶爾從院子裡傳來的蟲鳴。
張誠閉著眼歇了一會兒。他腦子裡在過這幾天在深圳的事——馬化騰那間堆滿文件和方便麵的辦公室,張志東說話時那種技術人特有的認真,簽合同時馬化騰握著筆停了兩秒才落筆的樣子。那些人現在還在賽格科技園那棟樓里加班,還在為伺服器託管費發愁,還在為下一輪融資焦慮。但他們手裡攥著一個東西,一個月活幾百萬還在往上躥的用戶曲線。那東西以後會變成一座金礦,他只是提前在門口放了一把椅子。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遠處海面上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又歇了一會兒。懷裡的小丫頭安安靜靜的,呼吸均勻綿長,偶爾哼一聲又安靜了。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你明天去碼頭?」潘婷問。
「嗯。遠洋船該回來了,我去看看。」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個人靠在沙發上,聽著窗外夜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初冬將至的涼意和海水的咸腥,把客廳里的悶熱沖淡了一些。
張誠閉上眼,心裡那根弦鬆了松,又緊了緊。企鵝這邊算是落子了,接下來就是等。等馬化騰把產品做起來,等用戶漲上去,等移動夢網的收入撐住現金流。他不急。他手裡有加工廠、養殖場、度假村和遠洋船在跑,現金流穩著。企鵝那四成股份,放個幾年再說。
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張誠睜開眼,看見阿宇從院門口探進來半個腦袋,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哥,阿禾讓我送點海蠣過來,說嫂子懷孕了得多吃點。」
張誠朝他擺了擺手:「進來坐。」
阿宇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茶几旁邊,在對面沙發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張誠懷裡的閨女,伸手逗了兩下,小丫頭在他手指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阿宇嘿嘿笑了一聲,靠回沙發上:「哥,遠洋船明天靠岸,和哥說這趟收穫比上趟還好。」
「阿宇跟船怎麼樣?」
「還行。和哥說他上手快,下趟可以跟遠的了。」
張誠點了點頭。阿宇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船上的事,就起身走了。院子裡又安靜下來。潘婷靠在張誠肩膀上,慢慢睡著了。張誠沒有動,就那麼讓她靠著,聽著她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慢慢閉上了眼。